过年那天,任雪起了个大早。
不是想早起,是被鞭炮声吵醒的。天还没亮透,村里就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东头西头,远远近近,像谁在炒一大锅豆子。任浩早就跑出去了,跟村里几个男孩一起放鞭炮,声音最大的那种。
任雪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
今天过年。
李桂香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肉,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一年到头,就这几天能吃上肉。任雪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翻滚的肉块,咽了咽口水。
“出去玩吧,别在这儿杵着。”李桂香说。
她出去了。
院子里,老槐树上挂了几串红灯笼,风吹过,一晃一晃的。任卫国在贴春联,踩在凳子上,手里拿着刷了浆糊的春联,比划来比划去。
“正了没?”他问。
任雪看了看,说:“左边高点。”
他往左挪了挪。
“过了,往右一点点。”
他又往右挪了挪。
“好了。”
他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后几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见任雪,愣了一下,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小挂鞭炮,递给她。
“拿着,一会儿放。”
任雪接过来,有点意外。父亲从来没给过她鞭炮。
她握着那挂鞭炮,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放还是不该放。后来任浩回来了,看见她手里的鞭炮,一把抢过去。
“你也不会放,给我。”
任浩跑了。
她站在那儿,手里空了,什么也没说。
年夜饭在下午吃的,这是村里的习惯。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摆满了菜。炖肉,炒鸡,红烧鱼,炸丸子,还有平时本见不着的好东西。任雪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吃,不敢多夹菜。
给任浩夹了一个鸡腿,又夹了一个。
“多吃点,浩儿正长身体。”说。
任浩吃得满嘴流油,碗里堆得高高的。
任雪碗里只有几块肉,还是李桂香偷偷夹给她的。她慢慢吃,一块肉嚼很久,舍不得咽。
吃完饭,开始发压岁钱。
任浩先上去,给磕了个头,说“新年好,祝身体健康”。笑得眼睛眯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他手里。
“浩儿乖,好好存着,以后娶媳妇用。”
任浩接过红包,当场拆开,抽出里面的钱数了数。“十块!”他喊起来,举着那张票子给所有人看。
笑得合不拢嘴。
任雪站在旁边,等着。但没叫她。
她知道不会给她。每年都是这样,只给任浩,不给她。她没说什么,转身准备回自己屋里。
“雪儿。”
她回头。是爷爷。
爷爷坐在角落里,平时话很少,存在感也很低。他冲任雪招招手:“过来。”
她走过去。
爷爷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包,递给她。红包红红的,薄薄的,用手捏着,能感觉到里面有一张纸。
“拿着。”爷爷说。
她看着那个红包,不敢接。
爷爷把红包塞她手里:“拿着,买点好吃的。”
她握着那个红包,手心有点出汗。红包是红纸折的,还带着爷爷身上的温度。
“谢谢爷爷。”她说。
爷爷摆摆手,没再说话。
她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坐在床上。把那个红包打开,里面是一张五块钱的票子,崭新崭新的,折得整整齐齐。
五块钱。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过年的时候,偶尔会给一毛两毛的零钱,让她去买糖吃。但五块钱,是第一次。
她把那张钱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正面是工农兵的图案,背面是国徽。崭新,连折痕都没有,好像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一样。
她把钱叠好,放回红包里,然后打开枕头,把红包塞到枕头最底下,和那本没有封面的旧书、那张糖纸放在一起。
放好以后,她又摸了摸,确认还在。
那天晚上,外面鞭炮声响了一夜。任浩在外面疯跑,任雪一个人待在屋里。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手一直放在枕头边,摸着那个地方。
红包在那儿。
五块钱在那儿。
那是她的。
不是任浩的,不是的,是她的。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第一件事就是摸枕头底下。红包还在。她把钱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
拜年的时候,有人问她:“雪儿,压岁钱收了多少?”
她没说话。
任浩在旁边大声说:“我收了十块!给的!”
那人问任雪:“你呢?”
任浩抢着说:“她?爷爷给了五块。”
那人笑了:“五块也不少,好好存着。”
任雪点点头。
那天下午,她去村里的小卖部转了转。小卖部里有很多好东西,糖果,饼,玩具,小人书。她站在柜台前,看了很久。
一块糖一分钱。五块钱能买五百块糖。
一本小人书一毛钱。五块钱能买五十本。
她算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买。
回去的路上,她碰见王霞。王霞手里拿着一包糖,正在吃。
“你买糖了吗?”王霞问。
她摇摇头。
王霞说:“我有压岁钱,我妈给了两块。你妈给你多少?”
她说:“爷爷给了五块。”
王霞瞪大眼睛:“五块?那么多!你买什么了?”
她摇摇头:“还没买。”
王霞说:“那你赶紧去买啊,小卖部有好多好吃的。”
她点点头,但没去。
回到家,她又把那张五块钱拿出来看了看。崭新崭新的,还是那么好看。
她把它叠好,放回红包里,又塞到枕头底下。
开学以后,她没舍得花那五块钱。
铅笔用短了,就套个笔套接着用。本子写完了,就用橡皮擦掉重写。王霞问她:“你咋不买新本子?”
她说:“还能用。”
那五块钱,她存了一年。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她会把钱拿出来看看。月光照进来,照在那张票子上,亮亮的。她就那么看着,看一会儿,然后放回去。
有一天,她问李桂香:“妈,五块钱能买什么?”
李桂香正在喂鸡,头也不回:“能买不少东西。米,面,油,盐,能过好些天。”
她听着,没说话。
她想,那就不花了。
留着。
等以后需要的时候再用。
那张五块钱,她一直留到初中。后来花没花,她不记得了。但那个红包,她记得很清楚。
红红的,薄薄的,塞在枕头底下。
那是爷爷给她的。
是她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