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雪五岁那年,第一次看见墙上的裂缝。
那天她又挨了打。
为什么挨打,她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是碰了任浩的什么东西,又好像是没好什么活。总之,父亲任卫国拿起竹条,抽在她的小腿上。
她没哭。
不是不疼,是不想哭。她发现只要不哭,父亲打几下就停了。要是哭,他会打得更狠。
竹条抽在小腿上,辣的疼。她咬着嘴唇,眼睛盯着墙。
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屋顶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细细的蛇。她盯着那道裂缝,想象自己是那条蛇,顺着墙爬上去,爬到屋顶,然后从屋顶爬出去,爬到外面的树上,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任卫国抽了几下,见她没反应,把竹条往地上一扔,骂了一句什么,走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一会儿,小腿上的疼慢慢退下去,变成一种麻麻的感觉。她低头看了看,小腿上有几道红印子,肿起来了。
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疼得嘶了一声。
站起来,又看了看墙上那道裂缝。
“雪儿。”
是李桂香的声音。她回过头,看见李桂香站在灶台边,看着她。
“疼不?”李桂香问。
她摇摇头。
李桂香走过来,蹲下,撩起她的裤腿看了看。那些红印子触目惊心,李桂香的手抖了一下。
“妈给你抹点口水。”李桂香说着,用手指沾了沾自己的唾沫,轻轻抹在红印子上。
口水凉凉的,辣的疼好像减轻了一点。
“下次别惹你爸生气。”李桂香说。
任雪没说话。
李桂香站起来,拍拍她的头,转身又去忙了。
任雪回到灶台边,坐在小板凳上,继续看墙上那道裂缝。
她发现,盯着裂缝看的时候,身上就不那么疼了。裂缝像一个洞,她可以把所有疼都塞进去,塞进那个看不见的深处。
从那以后,每次挨打,她就盯着墙上的裂缝看。
家里的墙上有很多裂缝。堂屋的,卧房的,甚至院子里那间放杂物的棚子。每一道裂缝,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有的粗,有的细,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直直地下来,有的歪歪扭扭。
她给每道裂缝起了名字。这道叫大河,那道叫小路,那道叫蛇,那道叫树。
被打的时候,她就想象自己顺着裂缝爬出去。顺着大河游,顺着小路走,顺着蛇爬,顺着树爬上去。
爬着爬着,打就结束了。
有一次,任浩看见她盯着墙发呆,走过来问:“你看什么呢?”
她说:“裂缝。”
任浩看了看墙,没看出什么特别的:“裂缝有什么好看的?”
她说:“好看。”
任浩撇撇嘴,走了。
他不懂。没人懂。
但任雪觉得,那些裂缝是她的朋友。它们在那儿,陪着她,听她心里的声音。它们不说话,但一直都在。
有一次,她挨完打,坐在地上,对着裂缝小声说:“我想走。”
裂缝没回答。
她又说:“等我长大了,我就走。”
裂缝还是没回答。
但她觉得,裂缝听见了。
那年冬天,有个晚上特别冷。她躺在小床上,盖着那床旧被单,冻得睡不着。她爬起来,悄悄走到墙边,把手贴在裂缝上。
裂缝是凉的,但凉得很实在。
她把手贴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觉得手和裂缝变成了一样的温度。
然后她回到床上,睡着了。
梦里,她变成了一道裂缝,嵌在墙上,哪儿也去不了,但也没人能伤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