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只有窗外远处高楼霓虹的微光，透过蒙尘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模糊扭曲的光斑。蓝添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视线空洞地投向低矮的天花板。枕头下那张仅存的百元钞票，像一块烙铁，隔着薄薄的布料，持续不断地灼烧着他的神经末梢。王强的鼾声在沉寂中显得格外响亮，带着酒醉后的滞重和浑浊，每一次悠长的吸气都像在拉扯着阁楼里本就稀薄的空气。角落里，老鼠啃噬的声音时断时续，“窸窸窣窣”，如同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挠刮着他的耳膜，也挠刮着他紧绷的心弦。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试图入睡，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和内心翻腾的惊涛骇浪。然而，只要一合眼，那十张簇新、散发着冰箱冷气的百元大钞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红得刺眼，叠得整齐，完美得令人心头发毛。还有冰箱门关上时那声轻微的“咔哒”，此刻在回忆里被无限放大，如同审判的锤音。
他猛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冰冷的墙壁贴着额头，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他告诉自己，结束了。钱放回去了，只留了一张应急。他发了誓，只复制生活必需品。冰箱会恢复平静的，就像以前一样。
就在他几乎要被疲惫拖入浅眠的边缘时，一种细微的、异样的声音钻进了他的意识。
不是老鼠的啃噬，也不是王强的鼾声。
是冰箱。
那台老旧的、锈迹斑斑的海尔冰箱，压缩机发出的低沉嗡鸣，似乎……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相对平稳、如同老牛喘息的节奏。此刻的嗡鸣声里，夹杂着一种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嘶嘶”声，像是高压气体从极小的缝隙里强行挤过，又像是某种金属元件在超负荷运转下发出的呻吟。这声音并不响亮，却异常尖锐，像一冰冷的针，持续不断地刺穿着夜的宁静，也刺穿着蓝添刚刚筑起的心理防线。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嗡……嘶嘶……嗡……嘶嘶……
声音的来源，似乎比平时更靠近冷冻层的位置。而且，这声音的频率，似乎比记忆中的要快上那么一丝。蓝添的心跳也跟着那“嘶嘶”声的节奏，不自觉地加速起来。他想起昨晚复制钞票时，似乎也听到了类似的杂音，只是当时被狂喜冲昏了头脑，完全忽略了。
难道……复制现金的代价，这么快就来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他悄悄坐起身，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看向墙角那台沉默的巨物。黑暗中，它只是一个模糊的、方方正正的轮廓，像一个蹲踞在阴影里的怪兽。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步步挪向冰箱。他需要确认一下，也许只是错觉？也许只是压缩机老化了？
越靠近冰箱，那股混杂着铁锈、冷冻剂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腥气的味道就越发明显。他停在冰箱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缓缓伸出手，摸向冷冻室的门把手。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微微一怔。
冷。刺骨的冷。比平时开门时感受到的冷气要强烈得多，仿佛门板后面不是零下十几度的冷冻室，而是一个冰窟。金属把手冻得几乎要粘住他的皮肤。
他用力拉开了冷冻室的门。
一股远比平时浓郁、凝实的白色冷气如同瀑布般倾泻而出，瞬间包裹了他的小腿和脚踝，冰冷刺骨。蓝添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眯起眼睛，看向冷冻室内部。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应该只是覆盖着一层薄薄白霜的内壁和隔板，此刻竟然结满了厚厚的、不透明的冰层！那冰层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浑浊感，像是磨砂玻璃，又像是被冻住的浓雾，完全看不清里面冻着什么东西。冰层异常厚实，几乎将整个冷冻室的空间都压缩了一半，原本放置冻肉和冰块的隔板被厚厚的冰壳包裹，只露出模糊的轮廓。这绝不是一夜之间正常结霜能达到的程度！
蓝添的心沉了下去。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厚厚的冰层。
冰冷坚硬，带着一种奇异的滑腻感。他用力抠了一下，冰层纹丝不动，只在指尖留下一点冰凉的湿意。他凑近了些，几乎把脸贴在冰面上，试图看清冰层内部。
昏黄的光线下，他隐约看到，在那浑浊的冰层深处，似乎嵌着无数极其微小的、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颗粒！那些颗粒比沙砾还要细小，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冰层之中，如同被冻结在冰川里的星辰碎片，散发着微弱却清晰的蓝光。它们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在冰层内部极其缓慢地流转、沉浮，仿佛拥有某种诡异的生命力。
蓝添猛地缩回手，一股寒意从指尖瞬间窜遍全身，比冷冻室的冷气更甚。这不是普通的冰！这绝对不是！
他慌忙关上冷冻室的门，仿佛隔绝开一个恐怖的世界。心脏在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回响。他背靠着冰冷的冰箱外壳，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惊涛骇浪。
复制钞票……一定是复制钞票造成的！这台冰箱在用这种方式警告他！那些蓝色的颗粒是什么？是某种能量？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物质？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他不敢再待在冰箱旁边，踉跄着回到床上，用薄薄的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却依旧感觉不到丝毫暖意。黑暗中，冰箱那夹杂着“嘶嘶”声的嗡鸣，仿佛变成了某种怪物的低语，持续不断地钻进他的耳朵，折磨着他的神经。
这一夜，蓝添在极度的疲惫和更深的恐惧中辗转反侧，几乎没有合眼。直到天色蒙蒙亮，城中村特有的喧嚣——早起摊贩的吆喝声、摩托车的突突声、隔壁小孩的哭闹声——如同水般涌入阁楼，才将那令人心悸的冰箱噪音暂时掩盖。
蓝添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挣扎着爬起来。他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冰箱前，再次拉开冷冻室的门。
厚厚的冰层依旧存在，丝毫没有融化的迹象。那些幽蓝的颗粒在晨光下似乎黯淡了一些，但依然清晰可见，在浑浊的冰层中缓缓流动。冷藏室看起来还算正常，只是温度似乎比平时更低一些，他昨晚放进去的几蔫了的青菜，叶子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叹了口气，找出房东留下的、那把已经不太锋利的旧菜刀，开始费力地清理冷冻室的厚冰。菜刀砍在坚冰上，发出“锵锵”的闷响，冰屑四溅。这活儿比他想象中费力得多，冰层异常坚硬，每一刀下去都只能刮下薄薄的一层。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手臂也酸胀不已。
“妈的，什么破冰箱！”一个带着浓重睡意和不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蓝添吓了一跳，手里的菜刀差点脱手。他回头，看见王强揉着惺忪的睡眼，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站在床边，一脸烦躁地看着他，又看看冰箱。
“吵死了！大清早的叮叮当当！”王强打了个哈欠，指了指冰箱，“还有这破玩意儿，昨晚嗡嗡嗡的，跟特么飞机要起飞似的，窗户都在震！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蓝添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迅速堆起歉意的笑容：“对不住啊强哥，吵着你了。这冰箱……可能真是老化了，你看这冷冻室，冻得跟冰坨子似的，我正清理呢。”他侧开身，让王强能看到冷冻室里那厚厚的、浑浊的冰层。
王强探头看了一眼，撇撇嘴：“靠，冻成这样？这破铜烂铁早该扔了！费电不说，还吵得要命！我说蓝添，你当初就不该买这二手货，便宜没好货！”
“是是是，强哥说得对。”蓝添连连点头，陪着笑，“我这不是……图便宜嘛。等会儿我清理完，看看能不能好点。实在不行，我找人来修修。”
“修个屁！”王强不耐烦地挥挥手，“趁早卖了换新的！省得天天听它鬼叫！”他抱怨完，趿拉着拖鞋去外面公用水龙头洗漱了。
蓝添看着王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忧虑。他低头看着手里沾满冰屑的菜刀，又看看冰箱冷冻室里那诡异的厚冰和幽蓝颗粒，一种无力感和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
修？找谁来修？谁敢修这样一台……怪物？
他只能继续埋头，更加用力地刮着冰层。冰屑飞溅，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带来一阵阵寒意。每刮下一块冰，他都能清晰地看到里面闪烁的蓝色颗粒，它们仿佛在冰层深处无声地注视着他。
白天在忙碌和提心吊胆中度过。蓝添去附近的小作坊打了半天零工，组装廉价塑料玩具，手指被劣质塑料的边缘划了好几道口子。赚到的几十块钱攥在手心，却丝毫感觉不到踏实。他脑子里全是冰箱的异常和那些幽蓝的颗粒。
傍晚回到阁楼，他特意观察了一下冰箱。白天相对安静，只有正常的运行声。冷冻室的厚冰被他清理掉了一部分，但内壁深处依旧覆盖着厚厚的浑浊冰层，那些蓝色颗粒依然存在。他稍微松了口气，也许……只是需要时间恢复？
然而，当夜幕再次降临，城中村的喧嚣渐渐平息，阁楼重归寂静时，冰箱的“报复”变本加厉地开始了。
起初还是那种低沉的、夹杂着“嘶嘶”声的嗡鸣。但很快，那声音开始拔高、变形，不再是单纯的机械噪音，而是演变成一种持续的、尖锐的“嗡嗡”声！这声音极具穿透力，像无数只金属蜜蜂在疯狂振翅，又像是远处有一架喷气式飞机在低空盘旋，引擎的轰鸣被墙壁和窗户过滤、放大、扭曲后，直接灌入阁楼狭小的空间！
嗡——嗡——嗡——
声音的频率越来越高，音量也越来越大。阁楼那扇本就单薄的窗户玻璃，开始随着这恐怖的噪音高频震动起来，发出“嗡嗡嗡”的共鸣声，仿佛随时都会碎裂！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连蓝添身下的木板床都传来了清晰的震动感。
“！还让不让人活了！”王强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愤怒地咆哮着，声音几乎被那巨大的噪音淹没。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瞪着墙角那台在昏暗中发出恐怖轰鸣的冰箱，“蓝添！你他妈不是说清理了吗？这破玩意儿要造反啊！”
蓝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噪音震得头皮发麻，心脏狂跳。他慌忙从床上跳下来，手足无措地站在冰箱前，看着这台在黑暗中剧烈“咆哮”的机器，外壳的锈迹在声波的震动下仿佛都在簌簌发抖。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蓝添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镇定，“白天还好好的……强哥，对不住，我……我明天一定找人修！今晚……今晚先忍忍？”
“忍个屁！”王强怒气冲冲地跳下床，几步冲到冰箱前，抬脚就狠狠踹在冰箱门上！
“哐当！”一声巨响！
冰箱被踹得晃了一下，外壳发出沉闷的回响。然而，那恐怖的“嗡嗡”声只是极其短暂地停顿了半秒，随即又以更大的音量、更刺耳的频率爆发出来！仿佛被这一脚彻底激怒！
嗡————！！！
尖锐的声波如同实质的冲击，狠狠撞在两人的耳膜上。王强被震得后退一步，捂着耳朵，脸色发白：“妈的！这什么鬼东西！”
蓝添也痛苦地皱紧了眉头，感觉耳膜针扎似的疼。他看着王强愤怒而惊疑的眼神，心知必须安抚住他。他强忍着不适，再次挤出笑容，声音在巨大的噪音中几乎喊出来：“强哥！消消气！踹坏了更麻烦！我……我这就拔电源！拔了电源它就不响了！”
他几乎是扑到墙边，摸索着找到冰箱的电源头，用力拔了下来！
嗡鸣声戛然而止。
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怪兽，那恐怖的噪音瞬间消失。阁楼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窗户玻璃停止了震动，灰尘也不再落下。
突如其来的安静，反而让气氛更加诡异。
王强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看着那台瞬间安静下来的冰箱，又看看蓝添，眼神复杂：“蓝添，你这冰箱……到底怎么回事？我听着……那声音邪门得很！不像是机器坏了！”
蓝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可能是……压缩机彻底坏了吧？或者……里面线路短路了？我也不懂，明天我找个懂行的师傅来看看。”他不敢看王强的眼睛，弯腰把头重新了回去——冰箱需要运行，否则冷冻室的东西会化掉，那诡异的冰层和蓝色颗粒也会暴露。
头回的瞬间，冰箱的压缩机再次启动，发出正常的、低沉的嗡鸣声，仿佛刚才那恐怖的咆哮从未发生过。
王强狐疑地盯着冰箱看了几秒，又看看蓝添，最终烦躁地挥挥手：“行行行，你赶紧找人！再这么响一晚，老子神经衰弱了！”他骂骂咧咧地爬回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蓝添站在原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听着冰箱那此刻听起来无比“温顺”的嗡鸣，心脏却依旧在狂跳。他知道，刚才那绝不是简单的故障。这台冰箱，正在变得越来越不稳定，越来越……危险。
他不敢再睡，搬了张凳子坐在离冰箱最远的角落，眼睛死死盯着它，像在防备一头随时会暴起的猛兽。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阁楼里只剩下王强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和冰箱那规律的嗡鸣。
凌晨三点左右，蓝添的眼皮开始打架，极度的疲惫让他几乎要坐着睡过去。就在这时，一股强烈的尿意袭来。他挣扎着站起身，摸黑走向门口，准备去外面的公共厕所。
就在他经过冰箱旁边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冰箱底部，靠近地面封胶裂开的位置，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蓝光？
他猛地停下脚步，睡意瞬间消散。他屏住呼吸，慢慢蹲下身，凑近冰箱底部。
借着窗外远处路灯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他清晰地看到，那块嵌在冰箱底部铁皮里的、巴掌大小的钛合金金属片，此刻正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那光芒并不强烈，如同呼吸一般，有节奏地明灭着。幽蓝的光晕透过金属片边缘的锈迹和封胶的裂缝渗透出来，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这光芒，与冷冻室冰层里那些蓝色颗粒的光芒如出一辙，却更加纯粹，更加深邃。
蓝添的心脏骤然缩紧。他像着了魔一样，不由自主地趴下身，脸几乎贴到了冰冷的地面，凑得更近，想要看得更清楚。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幽蓝的光芒映亮了他的瞳孔。他终于看清了！
那块原本只是光滑、泛着金属光泽的钛合金片表面，此刻在光芒的映照下，竟然浮现出无数极其细密、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并非杂乱无章，而是以一种难以言喻的规律交织、盘旋，构成了一幅……奇异的图案！
它像是一张星图！
中心是一个相对明亮、线条清晰的六芒星图案，周围环绕着七个大小不一、亮度各异的光点，以一种特定的几何关系排列着。有些光点之间，还有极其细微的线条连接，如同星座之间的连线。整个图案透着一股古老、神秘而冰冷的气息，仿佛蕴含着宇宙深空的秘密。
蓝添的呼吸停滞了。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幅在幽蓝光芒中若隐若现的星图，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冰箱异常的结霜、诡异的噪音、冰层里的蓝色颗粒……还有这块会发光、会浮现星图的金属片……
这一切，绝对不是因为复制钞票那么简单！
这台从二手市场角落里买来的、锈迹斑斑的破旧冰箱，它的内部，或者说，这块镶嵌在它底部的金属片，隐藏着远超他想象的秘密！
一个冰冷而恐怖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滑入他的脑海：
独眼老头那句“别往里塞活物”，指的……难道不仅仅是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