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屋，北风顺着窗缝往里钻，吹得糊窗户的旧报纸哗哗乱响。
王林抹了一把脸上的冰霜，把那个嘎吱作响的手机支架摆正。
身后是一块用图钉硬钉在墙上的发黄床单，这就是他所谓的“背景墙”了。
桌上那套廉价声卡正闪着诡异的红蓝光，电流声滋滋响，十分刺耳。
王林戴上那副掉皮的监听耳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音质，简直就是电子垃圾。
高音发劈，低音浑浊，混响开大后声音发闷发空。
要是搁在以前，王林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但现在，这是他手里唯一的活路。
隔壁屋传来刘婶轻手轻脚倒水的声音，还有母亲偶尔模糊的呓语。
王林吸了口冷气，冰得肺管子生疼。
他搓了搓冻得快没知觉的脸，重重按下了那个黑色的“开始直播”按钮。
标题简短且扎心：【为了妈，唱首歌。】
屏幕亮起，右上角是个刺眼的“0”。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没有人，一个活物都没有。
2023年的互联网不是遍地黄金，没流量、没投流，新号本没人注意。
王林就这么坐着，对着空气，看着屏幕里那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落魄男人。
尴尬吗？真挺尴尬的。
一个曾经的央音状元，现在只能对着手机等人来看。
但他没资格矫情。
兜里那90块钱，刚才给妈买消炎药和纱布就去了一半。
剩下的钱，只够明天一早买点米面。
如果不搞钱，明天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吱呀”
门帘被掀开一条缝，刘婶端着个磕破边的搪瓷缸子，哈着热气探进头来。
她看着对着手机发呆的王林，眼神里写满了担忧。
这孩子，别是受太大，想钱想疯了吧？对着个黑屏能变出肉来？
“林子，趁热喝口水……”刘婶声音很小，生怕惊了王林的“魂儿”。
这时，屏幕右上角的数字毫无预兆跳了一下。
【1】。
一个叫“深夜失眠患者”的用户，不知是手滑还是无聊，撞了进来。
王林来了精神，这是流量，是收入，是实打实的机会。
他没像那些小主播一样卖力讨好，只是微微前倾，调了下那个破麦克风的角度。
“还没睡的朋友。”
王林开口，声音经过劣质声卡的打磨，自带一种被沙粒擦洗过的颗粒感。
低沉，抓人，带着压在心底的故事感。
“这么晚还在刷手机，心里大概都攒了点委屈吧。”
屏幕那边没动静，那人的手已经按在屏幕上，就要划走。
王林没给他机会，手指轻轻在桌沿上敲击，给自己找节拍。
没有伴奏，没有修音，他直接张口清唱。
“门前老树长新芽……”
“院里枯木又开花……”
第一句出来，音准极稳，破开了深夜的安静。
这是《时间都去哪了》。
这首歌在2023年早被唱烂了，甚至有点俗气。
但在王林嘴里，这歌变了味儿。
他脑子里全是母亲那张被血糊住的脸，是父亲在工地搬砖变了形的手指。
技巧？技巧早就化成了劫后余生的眼泪。
腔共鸣被压到极致，每一个转音都带着叹意。
那种苍凉感，是只有在绝望里打过滚的人才有的。
那个刺耳的电流声，此刻反倒像旧唱片的底噪，给声音镀上了一层复古的旧色。
直播间的人数，悄悄从1变成了3。
另外两个路人原本要滑过去，却被那句“半生存了好多话，藏进了满头白发”硬生生拽了回来。
这破屋子，这烂设备，但这嗓音……是特么国家队的吧？
弹幕区终于动了。
【我是路人甲】：？假唱吧？这背景是叙利亚战损风，这声音是顶级录音棚？
【深夜失眠患者】：有点意思，但这电流声真大，是开了什么声效件吗？
质疑是互联网的本色，王林懒得解释，歌声没断。
唱到间奏，他自然地端起搪瓷缸子，仰头闷了一大口热水。
“咕咚。”
喉结滚动的声响，水流划过食道的闷响，清晰地通过麦克风传了出去。
紧接着，他无缝衔接，直接拔高八度，暴力入场。
“时间都去哪了！还没好好感受年轻就老了……”
那个吞咽声就是最好的防伪标识。
没有声卡能配合得这么完美，没有假唱能演得这么自然。
真唱！这是能把人灵魂唱出窍的神级清唱！
三个观众直接听傻了。
弹幕区没了新内容，没人说话。
因为那句“生儿养女一辈子，满脑子都是孩子哭了笑了”，直接把他们的心口豁开了个口子。
王林闭着眼，他在发泄，在嘶吼，在把这三年的委屈全都揉进歌里。
一曲终了，王林睁开眼，眼里全是血丝，但目光亮得扎人。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呼呼的风声。
过了五秒。
屏幕中央跳出一朵像素感极强的特效，那是只要50块钱的“跑车”。
但在王林眼里，这玩意儿比什么都值钱。
【用户“老男孩”送出跑车x1】
【老男孩】：兄弟，这50块是我一周的烟钱。在工地宿舍听哭了，我妈走得早，这歌……听得我想抽自己。拿去买包糖，别嫌少。
【深夜失眠患者】：没钱刷礼物，但我点关注了。这唱功，疯了。
王林看着那条“烟钱”的弹幕，心里猛地抽了一下。
上一世他看惯了百万打赏，内心毫无波动。
但这50块，是带血的，是这种底层老百姓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认可。
“谢了，兄弟。”王林对着镜头，认真地点了点头，嗓音沙哑，“这钱我不买糖，给我妈买药。”
这话落，直播间的气氛变了。
【老男孩】：是个爷们！不过兄弟，说句实话，你这设备糟蹋嗓子，这时候线上也没人。
【老男孩】：看你这口音是泗镇的吧？你要真想搞钱，去淮县的“蓝夜”酒吧门口，或者西街夜市。那边过年暴发户多，容易出爆款。
王林看着这条弹幕，想起了以前的事。
蓝夜酒吧，淮县最有钱的地方。
线上流量太慢，他等不起。但线上线下结合，把那帮富豪兜里的钱唱出来……
这特么才是活路！
“谢了，指条明路。”王林记下了这个名字。
他没废话，没求关注，直接关了直播。
后台余额：25.00元。
少得可怜，但这火星子已经点着了。
王林把那缸热水喝，看了一眼窗外的漫天大雪。
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要吃人的疯劲。
明天，老子就去那最喧嚣的地方，把全城的眼泪都唱出来！
“刘婶。”王林冲门里喊了一声。
“哎！在呢！”
“早点歇吧，您也累了。再过两天腊月二十七，我上午就没课了，带你去讨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