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星，夏国。2026 年，腊月二十三。
申城开往徽省淮县泗镇的大巴，在漫天风雪里爬了整整七个小时。
车厢暖气闷得发稠，泡面香、廉价烟味、皮革霉气混在一起，裹着一车打工人一整年的辛酸，闷得人喘不过气。
但这味儿，叫“回家”。
“谢谢‘帽子哥’的墨镜！哥你真帅！”
前排，一个妆容精致的小姑娘正对着手机甜笑。
美颜滤镜开到了最大，遮住了她眼底的红血丝。随着屏幕上那个价值20块钱的“墨镜”特效炸开，她笑着笑着，眼泪却顺着脸颊流进了嘴里。
“只要再播两小时，给孩子买粉的钱就够了。”
“喂？妈！快到了！今年年终奖发了两万！给家里换个大彩电！”
过道旁，穿着新皮夹克，寸头年轻人对着手机吼，声音大得盖过车厢杂音，宣告着胜利。挂了电话，他疲惫地瘫在座位上，默默把缩在袖口里开裂的手紧了紧。
后排角落，两个年过半百的民工正把脑袋凑在一起分一烟。
“老李，明年还来么？”那是初中同学的爸爸杨叔，原本住在杨庄的，后来统一开发后，也住到了泗镇的北边的开发区
“老杨呀！不动了，人家嫌我手脚慢……这钱啊，难呀。”那个老李用3手的手指结果老杨递来的烟
“是啊，累死累活一年，最后这俩月工资还没结清……”
都是泗镇的老乡，众生相里，全是苦味。
王林侧过头，目光落在前座的刘婶身上。
那是小学同学的妈妈，六十六岁了，在申城给人带了十年孩子。她正对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发呆。
就在一分钟前，她那个住在县城大平层里的儿媳妇发来语音，声音尖细又刻薄：
“妈，你回来得太晚，菜场早关门了。我买了三袋速冻水饺，回来烧水烫烫就行，别瞎折腾做菜了，弄得厨房全是油烟。”
刘婶的手哆嗦了一下，对着黑屏低声念叨：“好，好，速冻的好，省事儿……”
王林口发闷，堵得慌。
这哪里是一辆大巴车，这分明是把泗镇几千号在申城游子的命，都装进了这个铁皮盒子里。
“爸……”
一声软糯的轻唤，把王林拉回现实。
十岁的儿子王安揉着惺忪的睡眼，把小脑袋靠在他的胳膊上。这孩子命苦，十年前那个大雪夜，还没满月，他妈嫌穷跑了，这些年一直是父子俩相依为命。
“吵醒了？”王林帮他掖了掖领口。
“没。”王安摇摇头，小手下意识地捂住内口袋——那里装了个红包，那是安安前两年攒的4600块钱压岁钱，被他偷偷的带在身上。
他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孩子特有的光：“爸，咱这次回县城那个新家住吗？”
“嗯，那是咱自己的窝，肯定回那住。”
“那……今年能不能贴那种金光闪闪的大春联？”王安眼里满是期待，“我看隔壁王大爷家每年都贴，可威风了。”
王林的手僵在半空。
喉咙生疼。
“今年……还不贴。”
“为什么呀？咱都有新房子了。”王安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王林转过头，不敢看儿子的眼睛，看着窗外倒退的黑暗，声音沙哑：“你爷爷和走还没满三年。按咱老家规矩，那是守孝，不能贴红的。贴了，爷爷、在那边不安生。”
王安愣了一下，懂事地闭上了嘴，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脸埋进王林怀里，小声说：“哦，我知道了。爷爷和怕吵。”
那一刻，王林心里酸得像倒了五味瓶。
八年了。
他像条疯狗一样在申城刨食，还清了八十七万巨债，做了切胃手术，出了车祸，哪怕丢了工作也没倒下。终于在县城买得起房了，终于能给孩子一个家了。
可房子有了，爸和妈没了。
那象征团圆的大红春联，成了这个家最刺眼的禁忌。
“爸爸，这个袋子里的羽绒服好漂亮啊。”
王安指着头顶行李架上那个精致的品牌购物袋，小声问道。
那是一件藏青色的羽绒服，领口有一圈厚实的狐狸毛，手感软糯，标价899元。在一堆蛇皮袋和塑料桶中间，它显得格格不入。
王林抬头，看着那个袋子，眼眶红了。
“那是给你买的。明天去上坟……要烧给她。”
这件衣服，他欠了整整三年。
三年前的记忆涌了上来
2023年的腊月，也是这样的雪夜。
因为当年开颅手术晚了血压迫神经，智商退化成四岁的母亲，拽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指着商场橱窗里的这件衣服，怯生生地像个孩子：
“林子，妈冷……那个毛毛好看，妈想要那个。”
那天，王林掏出手机，余额显示：1932元。
那一串数字后面，跟着一串催命符：房东催6000块房租，幼儿园催300块补习费，医院催住院押金……
最后，他咬着牙，把母亲拽离了商场，在路边摊买了一件280元的杂牌棉服。
母亲穿上那件劣质棉服时还在傻笑，摸着粗糙的领口说：“真暖和，林子买的真暖和。”
可那衣服太薄了，本挡不住徽北湿冷的风。
那年除夕，母亲感冒引发肺炎。半年后，那个最爱他的女人，在一个蝉鸣刺耳的午后，撒手人寰。
这件899元的羽绒服，迟到了整整三年。
如果当年能多赚那六千块……
如果当年没那么无能……
“各位旅客，前方即将到达泗镇如果下车的，提前准备好行李，带好老人孩子……”
广播声响起，打断了王林的思绪。
他抹了一把脸，侧头看向窗外。大巴车内外的温差，让车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雾。
就在这时，几行淡蓝色的字迹，诡异地在那层白雾上浮现出来。
不是幻觉。
那字迹穿透了风雪，穿透了生死，直直地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遗憾清偿系统】
【检测到宿主极致遗憾波动……】
【未清偿遗憾：2023年腊月二十三，母亲的羽绒服。】
【清偿目标：6000元房租、300元学费、899元羽绒服。】
【清偿窗口：7天。】
【是否返回：是/否】
王林浑身一震，心脏狂跳如擂鼓。
耳边，刘婶还在念叨着速冻饺子，前排的小年轻还在畅想未来，怀里的儿子还护着那个钱袋子。
这就是现实，这就是命。
但如果……命能改呢？
王林盯着那行淡蓝色的字，眼泪瞬间决堤。他在心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像是要吼碎这该死的生活：
“回！！”
“哪怕是拿老子的命换！我也要回！！！”
他点了一下“是”
下一秒，白光闪过，吞没了一切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