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静站在办公室里，周建设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心上。
“文剑不见了。”
四个字，却重若千钧。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什么时候发现的？”她问。
周建设说：“刚才。医院打电话到县委办，说文剑的病床空了，人不知道去哪儿了。他妻子也不在病房。”
刘静说：“医院那边有没有监控？”
周建设摇摇头：“县医院的监控，早就坏了，一直没修。”
刘静的心又沉了一分。没监控，就意味着没有任何线索。
她想了想，说：“报警了吗？”
周建设说：“医院报了。胡局长那边已经派人去了。”
胡正刚。
刘静心里一阵发冷。文剑失踪，胡正刚的人去调查——这不是让狼去看守羊吗？
她拿起手机，拨了林月琴的电话。
“林书记，文剑失踪的事，你知道吗？”
林月琴的声音很沉：“刚听说。刘书记，这件事不对劲。”
刘静说：“我知道。我现在去医院，你方便吗？”
林月琴说：“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刘静对周建设说：“走，去医院。”
两个人快步下楼，上了周建设的车。车子发动，向县医院驶去。
路上，刘静一直在想——文剑为什么会失踪？是他自己走的，还是被人带走的？
如果是自己走的，为什么要走？他伤还没好，能去哪儿？
如果是被人带走的，那又是谁？胡正刚的人？钱四海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想起昨天晚上那个匿名电话——“你要快。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
那个人说得对。他们确实动手了。
张翠莲被带走。文剑失踪。下一个会是谁？
县医院不远，几分钟就到了。刘静下车，快步走进住院部。
病房门口，站着两个警察。看到刘静，他们拦了一下：“刘书记，里面正在调查，您……”
刘静说：“让开。”
她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两个警察对视一眼，让开了。
病房里，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在翻东西。床头柜被打开，抽屉被拉出来，东西散了一地。一个穿便装的人站在那里，背对着门，正在指挥。
刘静认出那个背影——胡正刚。
“胡局长。”她叫了一声。
胡正刚转过身，看到她，脸上挤出一丝笑：“刘书记，您怎么来了？”
刘静说：“文剑是我县委办的部，他出了事，我自然要来。查到什么了？”
胡正刚说：“正在查。初步判断，可能是自己走的。病床边有他的衣服，不见了，应该是穿着走的。”
刘静走到病床边，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被子掀开着，枕头还在，床头柜上还放着一个水杯。一切都像是主人临时起意离开的样子。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床头的呼叫器，被拔掉了头。
如果是自己走的，为什么要拔呼叫器？
她蹲下身子，往床底下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身，看向胡正刚：“胡局长，文剑的妻子也不见了。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胡正刚说：“不清楚。护士说，昨天晚上还在，今天早上就不见了。”
刘静说：“病房晚上有没有人值班？”
胡正刚说：“有，但护士说没看到异常。”
刘静没再问。她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
她走出病房，林月琴正好赶到。
“刘书记，怎么样？”林月琴问。
刘静摇摇头，压低声音说：“胡正刚的人在查。说是自己走的。”
林月琴看了一眼病房里，眉头皱了起来。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边。
刘静说：“林书记，你觉得是他自己走的吗？”
林月琴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像。他伤那么重，怎么可能自己走？而且，他妻子也跟着不见了，这不对劲。”
刘静说：“我也觉得不对劲。但胡正刚说是自己走的，我们没证据反驳。”
林月琴说：“您打算怎么办？”
刘静看着窗外，说：“等。等他们露出破绽。”
林月琴说：“可文剑……”
刘静说：“文剑不会有事。他们要的是他手里的东西，不是他的命。只要他还没交出账本，就还活着。”
林月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刘书记，您很冷静。”
刘静苦笑了一下：“不是冷静，是不得不冷静。”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林月琴突然说：“刘书记，您还记得宋明远书记的遗物吗？”
刘静心里一动：“记得。怎么了？”
林月琴说：“宋书记出事后，他的遗物被家属收走了。但他的办公室，一直封着。钥匙在县委办。”
刘静说：“你是说……”
林月琴说：“也许，里面还有东西。”
刘静想了想，说：“走，回去。”
两个人回到县委大院。周建设还在楼下等着，看到她们回来，连忙迎上来。
“刘书记，怎么样？”
刘静说：“周主任，宋明远书记的办公室，钥匙在谁手里？”
周建设愣了一下，说：“在我这儿。一直没动过。”
刘静说：“打开。”
周建设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三个人上楼，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门上还贴着封条，期是三个月前。
周建设撕开封条，掏出钥匙，打开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刘静走进去，站在门口，看着这间三个月没人进过的办公室。
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柜，几张椅子。桌上积了薄薄的灰，文件还整齐地放着，笔筒里着几支笔，茶杯还在原来的位置。一切都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刘静走到办公桌前，看着那些文件。有省里的文件，有县里的文件，有会议纪要，有学习笔记。她一份份翻着，没有什么特别的。
她打开抽屉。第一个抽屉里是一些文具和杂物。第二个抽屉里是几本工作笔记，翻开看，都是会议记录和常工作，没有什么异常。第三个抽屉锁着。
“这个抽屉的钥匙呢？”刘静问。
周建设摇摇头：“不知道。宋书记出事的时候，他身上没有钥匙。”
刘静想了想，说：“找东西撬开。”
周建设找来一把螺丝刀，把抽屉撬开。
抽屉里，只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刘静拿起档案袋，打开。里面是一叠材料，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
“后来者启”
刘静的手微微颤抖。她抽出信，展开。
信是手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看到这封信。也许是我离开之后，也许是更久之后。但如果你看到了，说明我没有白等。
我叫宋明远，万平县委书记。我来万平一年零三个月，这一年多里，我看到了很多不该看到的东西。
扶贫款被挪用，国有资产被侵吞，举报信被压下，举报人被打击报复。我查了半年，查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但就是这一角，已经触目惊心。
我把我查到的东西，都放在这个档案袋里。有账目，有录音，有照片，有证人的证言。这些东西，足够让那些人坐牢。
但我不能交出去。因为我身边，没有可信的人。我不知道谁可以信任，谁会在背后捅我一刀。我只能把这些东西藏起来，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如果你愿意继续查下去，请记住几点：
第一，不要相信任何人。在这个县里，能信任的人，屈指可数。
第二，证据要分散藏。不要放在一个地方。我分了三处——这里一处，宿舍床底一处，还有一个地方，在吴笑天那里。
第三，要小心胡正刚。他是公安局长，手里有权，背后有人。宋明远的死，不是意外。
第四，如果有可能，去深沟乡找一个人——文剑。他知道的，比我知道的多。
最后，谢谢你愿意走这条路。这条路很难，很险，但总要有人走。
宋明远”
刘静看完信，久久没有说话。
她把信递给林月琴。林月琴看完，眼眶红了。
“宋书记……”她轻声说。
刘静把信收好，继续翻那个档案袋。里面果然有很多东西——账目的复印件，录音的文字稿，照片，还有几份证人证言的记录。
她一份份看着，心越来越沉。
这些材料，比她在床底找到的，比吴笑天藏起来的，都要详细。看来宋明远在最后那段时间，一直在整理，一直在准备。
她把档案袋合上，说：“这些东西，我要带走。”
周建设点点头，没说话。
三个人走出办公室，重新锁上门。
刘静抱着档案袋，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很暖，但她心里一片冰凉。
宋明远在信里说——“如果有可能，去深沟乡找一个人——文剑。”
可是文剑，现在不见了。
她想起宋明远信里的另一句话——“证据要分散藏。不要放在一个地方。”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档案袋，心想，宋书记，你放心。这些东西，我会藏好。
回到宿舍，刘静把档案袋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份份看了一遍。然后她把材料分成几份，分别藏在不同的地方——一份在床底，一份在衣柜夹层，一份在卫生间吊顶上面。
藏好之后，她坐在床边，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文剑失踪了。张翠莲被带走了。吴笑天还在装疯。她手里有证据，但没有证人。
她需要一个突破口。
手机响了。
是那个匿名号码。
刘静接起来，没说话。
那个低沉的声音传来：“文剑在哪儿，你知道吗？”
刘静说：“不知道。你知道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说：“我知道。但我不能告诉你。”
刘静说：“为什么？”
对面说：“因为告诉你，你就危险了。他们会盯死你。”
刘静说：“我现在就不危险吗？”
对面说：“不一样。你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刘静说：“那你为什么打电话？”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想告诉你，文剑现在安全。他老婆也安全。他们在一个地方，暂时不会有事。”
刘静心里一动：“你怎么知道？”
对面说：“因为是我安排的。”
刘静愣住了。
“你安排的？你是谁？”
对面没有回答，只是说：“刘书记，你手里有证据吗？”
刘静说：“有。”
对面说：“够吗？”
刘静想了想，说：“够。但是需要证人。”
对面说：“证人，会有的。但你得等。”
刘静说：“等多久？”
对面说：“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刘静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到底是谁？”
对面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帮你。”
刘静说：“为什么帮我？”
对面说：“因为宋明远，是我的朋友。”
电话挂断了。
刘静握着手机，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宋明远的朋友。
这个人，到底是谁？
她想起宋明远信里的话——“不要相信任何人。在这个县里，能信任的人，屈指可数。”
可是这个匿名电话里的人，一直在帮她。从她来万平的第一天，就一直在提醒她，保护她。
他是谁？
是县委里的人？是市里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刘静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要等。
等那些人自己露出破绽。
窗外，阳光正好。
刘静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心想，宋书记，你放心。
这条路，我替你走完。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