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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粘稠的鲜血在纸巾上洇开,像一朵妖异的墨梅,染在陈默苍白的手背上。额角撞在显示器棱角上的剧痛,小老板唾沫横飞的咆哮,黄毛那毫不掩饰的嗤笑,如同无数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他摇摇欲坠的忍耐底线。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压过了小老板的聒噪。

陈默的拳头,带着积压了太久、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怒火和屈辱,重重砸在了那台老旧的木质办公桌上。桌面震动,键盘鼠标跳了一下,旁边几个写着“客服部”的废纸箱也晃了晃。

整个嘈杂的“办公室”瞬间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咆哮到一半的小老板和刚准备继续阴阳怪气的黄毛。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平时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外包老陈”,此刻像一头被到绝境的困兽,额角带血,眼神却像淬了寒冰的利刃,刺得人生疼。

“闭嘴!”陈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撕裂般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冰冷,“我不了。”

这五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空气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小老板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像是没反应过来,接着是勃然大怒:“你说什么?!你敢跟我拍桌子?!反了天了!不?行!把今天的工钱结了,立刻给我滚蛋!你这个月的钱也别想拿了!我告诉你陈默,就你这态度,在这个圈子里我让你混不下去!”他挥舞着短粗的手指,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陈默脸上。

钱?陈默在心底冷笑。那点可怜的、被克扣得所剩无几的“薪”,此刻更像是对他莫大的讽刺。他需要钱,比任何时候都需要,需要它来支付房租,购买食物,维持自己在这座城市像蝼蚁一样生存下去的最低需求。但此刻,另一种更汹涌的东西压倒了一切——那就是他仅存的、不能再被玷污的尊严。

他没再看小老板一眼,也没看旁边脸色变幻不定的黄毛。他低头,开始收拾自己那台屏幕碎裂、外壳磨损的旧笔记本,还有桌面上几本写满笔记的技术书籍,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键盘线、电源线,被他一圈圈仔细地绕好。笔记本屏幕上,那个还未解决的内存溢出错误提示框,像一个荒谬的句号。

寂静中,只有他收拾东西的细微声响。小老板似乎还想再骂几句,但被陈默身上那股无声的、冰冷的、近乎绝望的气息慑住了,最终只是悻悻地哼了一声,丢下一句:“看着点,别让他偷东西!”然后对着黄毛喊道:“把他工卡给我收了!门禁权限立刻注销!”

黄毛立刻上前,脸上带着一丝扭曲的快意,几乎是抢一样从陈默上衣口袋里抽走了那张薄薄的、印着模糊照片的工卡。“呵,滚吧,老陈。”他压低声音,带着幸灾乐祸的恶毒,“一把年纪了,脾气还挺大,我看你能硬气到几时?饿死街头可别怪人。”

陈默充耳不闻。他抱起自己的笔记本和书,最后扫了一眼这个混杂着泡面味、烟味、廉价香水味和绝望气息的角落。冰冷的灯光打在那些废弃的纸箱上,像一个个沉默的坟包。

他挺直了背——尽管颈椎的刺痛让他几乎要晕厥——转身,目不斜视地走向门口。没有告别,没有回头。身后的寂静在他走出门禁的一刹那,被更加刺耳的责骂声和键盘敲击声淹没。那扇破旧的玻璃门在他身后合拢,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初夏傍晚的风带着一丝黏腻的暖意,吹在陈默额角的伤口上,带来一阵刺痛。他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和炫目的霓虹,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茫然瞬间将他吞噬。工作没了,收入断了,房租快到期了,银行账户里那四千五百块的“顾问费”是唯一的浮木。而他的“战场”,只剩下那个位于城市边缘、空气里弥漫着松香和焊锡味的“车库”。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混杂着汽车尾气和食物香气的复杂空气涌入肺腑,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疼痛。他没有犹豫,抬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梧桐路127号,创意产业园。”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刚才那个挥拳砸桌、愤然辞职的人不是他。

***

当陈默再次推开“芯云智算”那扇沉重的卷帘门时,实验室里凝重的气氛几乎如同实质。周远和核心团队几人正围在一台示波器前,眉头拧成了疙瘩。显示器上,复杂的数据流波形里,几处异常的红点如同蛰伏的毒刺。王工手里的仿真报告纸上,被他用红笔狠狠划了几个大叉。

听到动静,众人回头。当看到额角青紫、带着涸血迹,但眼神却异常沉静明亮的陈默时,所有人都是一愣。周远更是几步冲了过来:“老陈!你的头…怎么回事?谁的?!”他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担忧。

“没事,结束了。”陈默摇摇头,没有过多解释,语气不容置疑,“芯片的问题出在哪儿?报告给我。”

周远看着他,又看看他额角的伤,瞬间明白了什么。一股酸涩涌上喉咙,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陈默的胳膊,将那份被划满红叉的仿真报告递了过去。“散热!TDP(热设计功耗)超标了!我们低估了专用微核在高负载仲裁时的瞬时功耗爆发,加上那块新加的补偿电路,某个关键区域的散热片压不住,温度传导出了问题!”

陈默快速扫过报告。仿真曲线清晰地显示,在特定频率、特定数据流冲击下,芯片核心某个点位的温度瞬间飙升,触发了保护机制,导致指令异常停滞。这是重大设计缺陷!如果不解决,流片(Tape-out)就是死路一条!

“散热路径设计有瓶颈!材料热阻也计算得过于乐观!”王工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焦虑,“重新设计散热结构,优化热通路,至少需要两周!更换导热系数更高的材料,成本会增加15%!而且现有结构空间已经非常局促,改动难度极大!”

“两周?别说两周,三天后林总亲自带人来验收!人的耐心已经到极限了!”周远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嘶哑,“我们拿什么给他看?超标的数据和一片烫手的死芯?”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刚刚燃起的希望似乎又要被冰冷的数据无情浇灭。每个人都感到了那迫在眉睫的窒息感。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刚刚还明亮的实验室灯光,此刻显得如此惨白无力。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打破了绝望的沉默。

“常规优化肯定来不及了。”陈默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张复杂的芯片布局图上,指着那个微小的、被红色异常点标记的核心区域,“动结构是下策。我们必须在‘源’和‘症状’之间,加一道‘闸门’。”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在石板上刻下印记:“源是瞬间功耗爆发(Transient Power Burst)引发的局部热积累。症状是温度失控导致的指令流异常。我们无法在短短几天内消除‘源’(优化功耗或散热),也不能无视‘症状’(芯片烧毁或出错)。那就只能在这两者之间,建立一个快速的‘反馈控制闭环’!”

他拿起笔,在芯片架构图的旁边,飞快地画出一个新的模块框图:

1. **实时温度监控器(RTM):** 在微核和热点区域的关键点,集成高精度的片上温度传感器(Ring Oscillator Based Sensor),确保皮秒级的响应速度。

2. **动态功耗调节器(DPRM):** 基于温度传感器的实时反馈,当检测到**温度梯度变化率(dT/dt)** 超过预设安全阈值(而非仅仅达到某个温度值),立即触发!

3. **即时降频(Throttling):** DPRM强制降低微核的时钟频率(甚至短暂停靠),**瞬间削减局部功耗爆发源**。

4. **优先级缓冲:** 在仲裁层的数据输入前端,增设一个微小的、基于事务优先级的弹性缓冲队列(Elastic Buffer)。当微核因降频而指令处理速度变慢时,高优先级事务可优先占据缓冲队列,等待处理,低优先级事务则短暂延迟或被丢弃(据QoS策略)。

5. **预测性唤醒:** 结合历史温度趋势和当前负载,在温度回落到安全区间后,DPRM会**预测性地、渐进式地恢复微核频率**,而非粗暴地直接拉满,避免再次触发恶性循环。

“核心思想是:**用极短暂的、可预测的性能降级(牺牲一点瞬时吞吐),换取温度的快速稳定!**”陈默掷地有声,“优先级缓冲是为了保证关键任务(如控制信号、实时流)不被降频粗暴打断,确保功能核心不受影响!时间代价是毫秒级!而比起烧毁芯片或无法流片,这点可控的、极短暂的时间损失,完全在用户可接受的延迟波动范围内!这是用软件控制逻辑解决硬件散热瓶颈的权宜之计,但也是最有可能在三天内实现验证的方案!”

陈默的思路如同暗夜中的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与其绝望地试图在物理散热上硬碰硬,不如在芯片的控制逻辑层,建立一套快速反应的“免疫系统”!

“动态功耗调节…基于温度变化率而非绝对值…优先级缓冲…”王工喃喃自语,双眼死死盯着陈默画的草图,手指在桌面上飞快地敲击,像是在进行着复杂的计算,脸上的阴郁迅速被一种狂热的专注取代,“妙!太妙了!RTM传感器我们有现成的IP!DPRM的控制逻辑和算法…”他猛地抬头看向陈默,眼中闪着光,“老陈,算法怎么实现最优?瞬态响应模型怎么建?”

李工也激动地话:“优先级缓冲配合QoS策略!我们需要对现有的仲裁调度器接口做扩展…”

“小刘!立刻跟我来,我们需要建立温度、功耗、频率、指令延迟的联合仿真模型!”周远的声音重新充满了力量,几乎是吼出来的,“王工,你负责硬件端DPRM模块的映射和RTM接口!李工,调度器和缓冲队列的改动你负责!老陈…你坐镇核心算法!”

本不需要动员!在绝境中看到一丝生路的希望所迸发出的力量是惊人的。实验室瞬间化作战场!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白板上被新的公式和架构图飞快覆盖,示波器的波形被不断调整、分析。每个人都在燃烧自己最后一丝精力,与时间赛跑,与死神赛跑!

陈默,这个刚刚被冰冷的现实重创、背着一身债务和生存压力的男人,此刻成了整个团队绝对的核心。他坐在一台工作站前,屏幕的光映着他额角未消的青紫和涸的血迹,映着他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的火焰。他敲击键盘的手指稳定而迅捷,大脑以近乎极限的速度运转着,设计反馈控制算法,推导瞬态模型参数,推演各种极端场景下的反应。每一个决策都可能关乎成败,压力如同山岳般压来,却反而激发了他最深沉的潜能。他不再是被动忍受的外包工,他是掌控着技术之剑,在绝境中劈砍生路的斗士!

整整三天,七十二个小时。实验室的灯光从未熄灭。行军床上胡乱堆着毯子,咖啡机旁的空纸杯堆积如山。累了,就趴在桌上眯几分钟;饿了,就啃一口冷掉的面包。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高度紧张的脑力活动所特有的气息。

周远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眼袋深重,但精神却异常亢奋。王工熬得双眼通红,声音沙哑。小刘敲键盘的手都在抖。陈默的额角伤口处结了一层暗红的痂,在苍白疲惫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但他敲击键盘的动作从未停歇,眼神锐利依旧。

第三天下午,距离林总约定的时间还剩不到三个小时。

最终的、集成了DPRM模块的联合仿真模型,已经运行了最后一轮关键测试。所有人都围在最大的显示器前,屏住了呼吸。屏幕上,模拟的极端数据流如同狂暴的海啸,疯狂冲击着芯片核心。那片曾经显示为致命红色的热点区域,温度曲线开始疯狂跳动!

**“触发阈值!dT/dt超标!”**

“DPRM激活!指令降频!”

“优先级缓冲开始填充…高优先级事务正常处理…”

“温度变化率回落!安全区间!”

“预测性唤醒开始…频率渐进恢复…”

“核心温度稳定!波动在可控范围!指令延迟99.9%小于20ms!满足预设目标!!”

曲线最终平稳下来,落在绿色的安全区间内!

成功了!

压抑到极致的寂静后,是如释重负的、几乎带着哭腔的欢呼!王工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李工激动地和旁边的人拥抱,小刘瘫坐在椅子上,捂着口,又哭又笑。

周远猛地转身,一把抱住了坐在椅子上的陈默!他的身体因为激动和疲惫而剧烈颤抖着。“老陈!成了!真的成了!我们他妈的挺过来了!”他声音哽咽,语无伦次。

陈默被周远紧紧抱住,身体僵硬了一瞬。那持续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在巨大压力骤然释放的瞬间,反而带来一种虚脱般的眩晕。周远松开后,他靠着椅背,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额角的伤疤在跳动,颈椎的酸痛如同无数蚂蚁在噬咬。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又被更深的疲惫淹没。但他能感受到,腔里那颗被现实反复捶打的心,此刻正有力地搏动着,伴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苦涩与成就感的复杂悸动。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卷帘门被猛地拉开,外面刺眼的光流泻进来。一个穿着考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男人,在几个随从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的,赫然是那个昨晚还在嘲笑周远“画大饼”的赵总!

领头的中年男人目光如电,扫过一片狼藉却洋溢着胜利亢奋气息的实验室,扫过显示器上那条平稳的绿色温度曲线,最终落在疲惫不堪却眼神明亮的周远和靠在椅子上、额角带伤的陈默身上。

“周远。”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穿透力,听不出喜怒,“这就是你最后通牒前交出来的东西?我想,我需要一个交代。一个关于我的钱,和你所谓的‘希望’,到底押在了哪里的交代。” 他正是“芯云”目前最大也最强势的人,林总。

他身旁的赵总,脸上挂着惯常的、略带嘲讽的笑容,眼神却像毒蛇一样,在周远和陈默之间来回逡巡。

刚刚燃起的胜利喜悦,瞬间被一股更为冰冷的压力所取代。最终的技术战场已过,真正的“战场”——关乎生死存亡的证明与博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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