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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五千块的重量沉甸甸地坠在帆布包的内袋里,像一块冰冷的磁铁,吸附着陈默全身的疲惫和心头那无法言说的空洞。他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沿着城中村狭窄、油腻的小巷穿行。头顶是层层叠叠、如蛛网般杂乱的电线,切割着城市渗下来的一点微光。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煤烟、油炸食物和垃圾混合的复杂气味,这种生活最底层的烟火气,此刻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扑面而来的冰冷和寂静几乎将他吞噬。不足十平米的单间,一张行军床,一张堆满书籍和旧电脑的桌子,一个简易衣柜,角落里一个滴着水的水龙头,就是全部家当。没有暖气,深秋的寒意从墙壁缝隙、地板砖缝丝丝缕缕地钻进来,渗进骨髓。他摸到墙边一个老旧的开关,“啪嗒”一声,昏暗的白炽灯光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更映衬出整个空间的简陋和破败。

房东下午来过的痕迹还在——那张贴在门板内侧的催租单,像一道刺眼的符咒。他面无表情地撕下它,揉成一团,扔进桌角的垃圾桶。然后,从帆布包里取出那厚厚一叠现金,数出四千五百块,放在桌子上最显眼的位置。崭新得近乎不真实的钞票,在这个破败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和讽刺。剩下的五百块,他小心地塞回内袋,那是接下来几天维系生存的底线。

手指下意识地摸向曾经悬挂着手表的脖颈,那里只剩下皮肤被细链磨出的微红印子和一片冰凉的空气。巨大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水,无声地漫过心脏。他颓然坐在行军床边沿,冰冷的金属框架硌着大腿。胃部的绞痛在此刻排山倒海般袭来,额角的伤口也一跳一跳地牵扯着神经。他这才想起,自己上一次正经吃东西,还是昨天早上周远塞给他的那个冷包子。

环顾四周,实在没什么像样的食物。他拉开桌子唯一的抽屉,里面孤零零躺着一桶吃了一半、散发着油腻气味的方便面。硬的油料包凝固在面饼上,像一块丑陋的伤疤。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拿起它,走到滴水的龙头前。冰冷的自来水冲洗着水壶内壁结的薄冰。接水,上电热壶唯一的头。等待水开的“嗡嗡”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单调地回响,像一种濒死的低鸣。

他拆开方便面桶,将那半块瘪的面饼和凝结的调料放进去。热水冲下去的一瞬间,一股浓郁而廉价的油香和调味料的味道猛地升腾起来,着他麻木的嗅觉和空泛的胃袋。饥饿感更加强烈了,却也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腻味。

然而,就在他拿起叉子,准备将这滚烫而廉价的“晚餐”送入口中的前一秒,手机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吓得他手一抖,滚烫的面汤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留下深色的油渍。

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陈默的心脏骤然收紧——**林震东**。

一种冰冷的、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芯片测试刚结束,庆功宴的气氛都还没散尽,林震东这个时间亲自打电话给他?不会是为了几句简单的夸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按下接听键,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林总,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林震东听不出喜怒的声音,低沉而直接:“陈工,芯片的事,我看过周远的初步报告了。你辛苦了。”

“应该的,林总。”陈默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紧。

“报告写得不错,问题定位很精准。”林震东的语气似乎带着点赞许,但紧接着话锋陡然一转,像一把冰冷的刀子,“不过,关键参数那一块,缺少了完整的全温区交叉验证数据。特别是低温临界点的功耗表现,报告里只有一组室温下的数据支撑,说服力不够。”

陈默的呼吸一窒。核心问题!他心头猛地一沉。这个问题他当然清楚,在实验室极限压榨的72小时里,他们最终只来得及在常温下反复验证并修复了那个致命Bug。低温区功耗异常在之前的压力测试中就埋下了隐患,但当时时间紧迫,他和周远讨论后,基于理论分析和核心问题的成功解决,认为低温区的问题已经不复存在或者说被大幅抑制,剩下的风险处于可接受范围。况且,要完成全温区(-40℃到125℃)的完整交叉验证,至少需要再投入两天时间。而当时,最后的测试时间窗口已经被压缩到了极限。

“林总,”陈默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低温区的功耗异常,我们分析了其源,确认与这次解决的核心路径问题密切相关。核心Bug修复后,对它的抑制效果理论上是显著的。而且,我们在常温下的极限测试,覆盖了最恶劣的动态场景,功耗表现完全达标。时间实在太紧,当时……”

“时间紧,不是数据缺失的理由,陈工。”林震东的声音陡然冷硬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这是在关键节点上取巧!‘理论上’?‘应该是’?做技术,尤其是硬件设计,怎么能用这种模棱两可的词?这是关乎数百万流片费用和整个产品线成败的指标!周远作为负责人,责任重大,但作为核心调试者,你的报告提交流程也有义务规避这种风险!”

电话那端的压力如同实质,隔着无线电波狠狠压向陈默。疲惫、饥饿、伤口的疼痛,以及刚刚典当掉父亲遗物的巨大失落感,在这一刻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点燃,混合成一股灼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怒气,直冲头顶。林震东的话,像一把精准的冰锥,狠狠扎进了他在芯片成功那一刻建立起的、极其脆弱的信心和尊严。

他不再是庆功宴上被众人敬佩的“功臣”,他只是一个在顶级工程师眼中“取巧”、“不负责任”的、可以被随意质疑和归咎的小角色。甚至,他牺牲了私人时间、健康和个人情感维系,用尽全力交付的成果,仅仅因为一个“时间不允许”下技术决策的微小瑕疵,就被彻底否定其专业性?那三天三夜的血汗,那额头上的伤疤,那刚刚押在当铺冰冷柜台上的父亲的手表……这一切,在价值评判的天平上,如此微不足道吗?

一股强烈的、从未有过的、想要顶撞回去的冲动在口翻涌。他想质问林震东,在最绝望的时候,你们高层在哪里?当团队在崩溃边缘挣扎时,谁又提供了支援?你们眼里只有冰冷的、完美的数据线,有没有看到那背后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透支的极限?

但是,冰冷的现实像一盆冷水瞬间浇下。租住在这里的原因是什么?口袋里那五百块钱能支撑多久?刚刚典当手表换来的喘息空间,能承受得罪林震东的后果吗?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只有那因为极度疲惫而微微发颤的手臂,泄露了他内心的汹涌。

他沉默着,电话那头的林震东似乎也在等待,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足足七八秒,陈默才用一种极其压抑、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总,您认为需要补充哪些具体数据?”

这个回答,没有争辩,没有解释,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服从。似乎刚才那股汹涌的怒意从未存在过。

电话那端的林震东似乎也略感意外于陈默的平静,或者说是麻木的顺从。他顿了一下,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点,但依旧带着审视:“你能明确向我保证,低温区不会有超出安全阈值的毛刺或功耗风险吗?你能用技术数据堵住总部那边可能的质疑吗?陈工,我知道那三天你付出了很多,但最后这一公里,你不能倒在终点线上。”

终点线?陈默心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冷笑。对他来说,这场马拉松的终点从来不是一颗完美的芯片,而仅仅是支付下个月房租的资格。

“林总,我需要一点时间。”陈默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那枚修复的工程样片,在周工那里。我现在手头没有原始测试环境。但我可以重新推导所有相关参数的数学模型,结合实验室的原始测试记录和修复前后的波形对比,构建一个完整的低温风险分析模型。明天上午十点,在您办公室,我可以现场向您详细汇报推导过程和结论。”

他没有承诺“保证”,没有说“没问题”,而是提出了一个极为艰难、极其考验硬核技术的方案——在没有任何实际设备支持的情况下,仅凭理论、数据和记忆,在短短十几个小时内,用纸笔和头脑构建一个足够说服林震东这种技术老手的“完美”逻辑。这几乎是在走一条无形的钢索,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林震东显然听懂了陈默提议的份量。这不再是一个修复问题,而是一次对个人技术深度的极限压榨和展示。这方式非常规,甚至带着点偏执的疯狂。但……林震东需要的就是这种确定性。用最纯粹的技术逻辑,来抹平任何一个可能的“风险点”。

“……好。”林震东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兴趣,或者说是对挑战性的默许,“明天上午十点,我办公室。带上你所有的推演过程和结论。陈工,我希望看到的是一个滴水不漏的技术论证,而不是赌运气。”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明天的报告会,团队其他核心,包括周远,也会一起参加。”

“知道了,林总。”陈默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个疯狂的提议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工作安排。

电话挂断。

“嘟——嘟——嘟——”

忙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漫长。陈默缓缓放下手机,指尖冰凉。桌上那桶方便面已经坨了,油花凝固在表面,像一层浑浊的膜,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胃里空荡荡的,却连一丝食欲都没有了。额角的伤口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翻了桌角的旧水杯。半杯冷水泼洒在桌面上,迅速浸湿了那堆他熬夜写出的技术资料草稿,墨迹开始晕染开来。

他毫不在意。

他需要更亮的光线,更清醒的头脑。他粗暴地扒开桌上那堆湿漉漉的草稿纸,下面露出一个磨损严重的笔记本和几本厚厚的中英文芯片设计参考书。他拉过椅子坐下,几乎是把整个上半身“砸”在了桌面上。翻开笔记本空白的一页,拿起笔,笔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将那些翻江倒海的愤怒、委屈、疲惫和冰冷的压力,全部强行压入意识的最深处,像关押一群疯狂的野兽。

几秒钟后,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燃烧的专注和冷静。额角的纱布在灯光下像个沉默的标签。他整个人仿佛剥离了所有情绪,变成了一台纯粹的、只为技术逻辑运行的机器。笔尖开始在纸面上飞速地移动,发出急促的沙沙声。时而停下,快速翻阅旁边的参考书,查找某个公式或者参数规范;时而在纸上画出复杂交错的信号路径图,标注上一个又一个冰冷的符号和数字;时而又陷入长久的、冥思苦想般的停顿,眉头紧锁,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寻找唯一的出口。

灯光下,他佝偻着背,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个被困在某个复杂方程里的囚徒。房间里只有笔尖与纸张摩擦的声响,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桌上那坨冰冷的、散发着油污气息的方便面,被彻底遗忘在角落。

空气里弥漫着油墨、纸张和陈旧灰尘的味道。五千块房租钱的旁边,是无数张写满了复杂公式、波形图解和逻辑推演的草稿纸,正在被冰冷的、逐渐晕染的水渍悄然吞噬。

生存?尊严?认可?一切都被眼前这个无形的、必须亲手构建的逻辑迷宫所取代。明天上午十点,在林震东的办公室里,在周远和其他团队成员的注视下,他只有这一次机会,用纯粹的技术为自己争取一个“活着”的可能。无论这堵高墙之后,是否还有更深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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