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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上午九点五十分。

磐石科技总部大楼。电梯平稳上升的微鸣和轻微的失重感,让陈默本就悬在喉咙口的心脏又往下坠了坠。镜面般的电梯内壁映出他的身影:深蓝色的工作服洗得有些发白,额角那块刺眼的纱布成了他脸上唯一醒目的色彩,深深的眼袋和充血的眼球,是昨夜那场头脑风暴刻下的勋章,也无声诉说着代价。手里紧攥着一叠沉甸甸的纸张——那是他十几个小时心血的具象化,密密麻麻的公式、图表和结论,承载着他扭转局势的唯一希望,也如同最后一块压在他精神上的巨石。

当电梯门在顶楼无声滑开,预想中的肃氛围立刻包裹了他。走廊宽阔而安静,冷色的地砖光可鉴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昂贵地毯的混合气味,与城中村出租屋那混杂着油烟和湿的气味截然两个世界。尽头那扇厚重的、带着气密条的总裁办公室门,像巨石的墓入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部仿佛被冰冷的空气扎得生疼,强行压下那快要冲破肋骨的紧张和生理性的反胃感。指尖冰凉,而额角伤口下的血管,正随着心跳,一下下地撞击着纱布。

敲门。

门内传来林震东一贯沉稳、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进。”

推门而入。

巨大的办公桌后,林震东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在他身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地落在陈默身上。那目光在陈默苍白的脸色、疲惫的双眼和额角的纱布上短暂停留了一瞬,没有惊讶,也没有温度,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损毁程度。

除了林震东,办公室里还有另外四人。负责人周远坐在左侧的沙发里,脸色异常凝重,眼神复杂地迎上陈默的目光,里面有担忧,有审视,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他旁边的沙发和会议桌两侧的椅子上,坐着其他三位核心团队成员:负责后端物理设计的张工,负责模拟模块的李工,以及负责测试规划的赵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刚进门的陈默身上,空气骤然凝固,带着无形却沉重的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没有人说话,只有空调低低的嗡鸣声在背景里回响。

陈默甚至能清晰听到自己血液在耳鼓里奔流的嗡鸣。他走到会议桌前空着的位置,将手里那叠厚厚的草稿纸放在光滑的桌面上。

“林总,周工,各位。”他开口,声音嘶哑,但异常平稳,像绷紧的弦,“我准备好了。”

林震东放下文件,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鹰隼锁定了猎物:“好。开始吧,陈工。时间不多,我需要听到确定性的结论。”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开场白或铺垫,直接翻开了那叠草稿纸的第一页。上面是一幅极其复杂的信号路径核心图,已经被无数次的修改和补充覆盖得密密麻麻。他拿起笔,不是指向投影——这里没有投影设备,他的战场就是眼前的纸笔和所有人的大脑——笔尖直接点在了图纸最核心的一个节点上。

“各位,一切讨论的起点,是修复的源。”他的声音沉静,带着一种强行凝聚的专注,刻意忽略身体的抗议和大脑深处的眩晕,“核心路径的竞争冒险(Race Hazard)在常温极限压力下被我们捕捉并修复,这已确认无疑。关键争议点,在于该修复动作对低温区(-40℃)特定工艺角(Process Corner)下,出现的瞬态功耗毛刺(Glitch Power Spike)是否具有足够强的抑制效果。”

他语速不快,但每一个词都清晰、准确,如同冰冷的机械零件咬合,带着硬核的质地。笔尖开始在图纸上快速移动,勾勒出核心修复逻辑的简化模型:

“传统模型认为,低温下MOSFET阈值电压上升(Vth ↑),漏电流显著降低(I_leakage ↓),整体静态功耗下降。但同时,载流子迁移率下降(µ ↓),导致关键路径的传输延迟(Delay ↑)增加,这在某些特定的时序路径组合下,尤其是在修复后的路径边缘(Path Margin),可能会放大原有逻辑竞争的残留效应,诱发新的、短暂的路径冲突(False Path Activation),进而产生预料之外的动态功耗脉冲。”

他一边说,一边在草稿纸上飞速写下代表公式:

[ Delta T_{text{delay, critical}} propto frac{1}{mu(T)} cdot frac{(V_{dd} – V_{th}(T))}{alpha} ]

其中 T 代表温度。

“我同意,低温下驱动延迟增加会导致潜在的新竞争点。”张工皱起眉头,先发制人地提出了一个关键质疑,“尤其是在靠近时钟树末端(Clock Endpoint)的复杂门控逻辑(Gated Logic)处,这很危险。你怎么保证你修复点覆盖了这些低温敏感区域?”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也是林震东最关心的风险点。其他几人的目光也瞬间锐利起来,包括一直沉默的周远,也紧张地看向陈默。

陈默没有被打断的慌乱。他迅速翻到后面一页,那上面是一个更加复杂的局部放大图,详细标注了修复逻辑的具体晶体管级实现方式。

“问得好。”他声音依旧平稳,笔尖精准地落在图纸上一个用红笔圈出的关键点上,“这里,就是关键的钳位逻辑(Clamping Logic)。我们不仅仅是修复了竞争冒险,更是通过引入额外的本地预充(Local Precharge)和动态偏置(Dynamic Biasing)策略——具体到这个晶体管级布局,请看这里M17和M23的钳位负载和反馈网络——强行扭转了该节点在低温非理想状态下的电荷共享效应。这个策略的独特之处在于……”

他开始了艰深的技术阐述,深入到晶体管级的沟道长度调制效应(Channel Length Modulation)、源极随耦退化(Source Degeneration)对低温漏电流的抑制模型、以及特定偏置下对延迟温度漂移(Delay Temperature Drift)的主动补偿机制。公式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纸上,配合着精准的图表指向:

[ I_{ds} approx mu C_{ox} frac{W}{L} (V_{gs} – V_{th})^{alpha} quad (低温下 alpha text{变化需考虑}) ]

[ Delta V_{th} propto T ln(T) quad text{(温度依赖模型)} ]

他快速推导出补偿后的等效延迟变化量,证明其即使在低温工艺角(SS Corner, -40℃)下,也**远低于**触发竞争冒险的逻辑建立时间临界值(Setup Critical Time)。

“同时,”他翻到另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矩阵和曲线手绘图,“这是我基于基础库中提供的低温晶体管模型SPICE参数(虽然只有部分),结合修复前后核心逻辑块的门级功耗仿真(Gate-Level Power Simulation)模型,在Matlab上进行的蒙特卡洛(Monte Carlo)统计分析。”

他展示着手绘的、标明了关键参数(Vth Shift, Vdd Variation, Temp)的统计分布柱状图和故障概率曲线:“即使在最坏的工艺波动、电压波动和温度耦合的极端工况下(3σ边界),由修复点引入的额外延迟,导致竞争冒险死灰复燃的概率,经重复十万次随机采样计算,只有 **0.00078%**。这个概率远低于芯片设计规范要求的 FIT(Failure In Time)失效率门限。”

当陈默清晰地说出那个低于十万分之一的概率数字时,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李工和赵工互相对视了一眼,难掩眼中的惊讶。张工紧锁的眉头略微松开了一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消化那些复杂但似乎逻辑自洽的推演。周远的目光在陈默手上的草稿纸和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图表间反复移动,眼神中的凝重逐渐被一种混杂着震惊和佩服的情绪所取代——他深知,在没有任何实际样片和数据支撑的情况下,仅凭理论和手工推导完成如此深度的验证,需要何等的技术功底和近乎燃烧生命的专注力。

唯有林震东,目光依旧深沉如潭水,看不出丝毫波澜。他全程没有移开视线,紧紧盯着陈默手上的每一个标记,每一行推导,像一台高速运转的逻辑校验机。

陈默没有停顿,继续他的进攻。他将推导翻回核心的整体风险量化评估页:“基于以上分析,并叠加低温下整体静态功耗显著降低的‘余量红利’,我对低温区(-40℃)可能出现的最大瞬态功耗毛刺能量(Glitch Energy)进行了上限估算。”他指向一个用红框重点标出的公式:

[ P_{text{glitch, max}} = f cdot C_{text{eff, load}} cdot (V_{dd}^2) cdot eta_{text{temp}} cdot epsilon_{text{guard}} ]

其中 eta_{text{temp}} 是低温校正因子, epsilon_{text{guard}} 是他理论推导出的、包含足够安全裕度(Guard Band)的压制系数。

“这个最大值,与常温下我们在极限压力测试中捕获到的最大毛刺能量相比,**不到其百分之三十五**,且峰值功率远低于芯片瞬时功耗过载保护(OPP)电路的触发阈值。因此,从功耗安全角度,低温区的风险**完全可控**。”

说完最后一句话,陈默放下了笔。手臂因长时间的高强度维持姿势而微微颤抖。他挺直了脊背,目光迎向林震东,那里面是燃烧后的灰烬,也是强弩之末的坚持。整个推演过程,他像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舞者,用最冰冷、最纯粹的技术逻辑,试图为自己开辟一条生路。

会议室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空调的嗡鸣和纸张偶尔被翻动的轻微声响。几位核心工程师都沉默着,显然在消化和评估陈默这份“徒手搭建”出来的技术堡垒。周远张了张嘴,想补充点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声地捏紧了拳头。

林震东的目光终于从那叠写满了痛苦与智慧痕迹的草稿纸上抬起,落在陈默脸上。他的表情依旧没有温度,但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冰面裂痕般不易察觉的波动。

“你的结论,”林震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最终的裁决意味,“是基于你所有推导和假设,都绝对成立的前提?”

陈默的心脏被这句话狠狠攥住。在那精密的推演堡垒深处,那个被他刻意忽略、不愿深究的隐患点——核心修复逻辑本身在极端低温下对晶体管寄生参数变化的敏感性是否足够鲁棒?——像一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他强行维持的镇定。他的呼吸有一刹那的紊乱,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的视线扫过旁边周远的脸。周远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似乎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迟疑。

房间里,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陈默身上。成败,只在一言之间。

陈默强迫自己迎上林震东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因为过度压抑和紧绷而显得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响起:

“是的,林总。在当前允许的技术条件和时间窗口内,基于我能掌控的所有模型和理论依据,我确认低温风险在安全范围内。这个结论,”他微微停顿,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子里,“我负责。”

“负责”二字出口,他感觉背脊上仿佛有千斤重担轰然落下,又像是亲手签下了一份以未来为抵押的契约。额角的伤疤,在紧闭牙关的咬合下,清晰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汗珠,终于从鬓角不受控制地渗出,冰冷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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