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颠簸着碾过最后一段土路时,顾玲珑觉得自己的骨头快散架了。
她攥紧手里那个打满补丁的灰布包袱,指节捏得发白。冷风顺着车板缝往上钻,身上那件洗得发硬的棉袄本挡不住寒意。赶车的老汉在前头咳嗽一声,哑着嗓子说:“宋家沟到了。”
坐在她旁边的妇人立刻动了。
那是她这身体的远房表姨,李桂香。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褂子,脸拉得老长,从县城接到人开始,那嘴角就没扬起来过。
“总算到了。”李桂香利索地跳下车,也没伸手扶她,只扭头瞥了一眼,“下来吧,还等着人抬啊?”
顾玲珑没说话,抱着包袱挪下车。脚落地时一软,差点栽倒,她赶紧扶住车辕站稳。脑子里还混混沌沌的——昨天她还是那个在直播间里教粉丝做舒芙蕾的顾玲珑,一睁眼就成了这个父母双亡、投奔远亲的孤女。
眼前是个破败的村子。土坯房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几棵老树光秃秃地支棱着枝桠。远处传来狗叫,几声有气无力的。
“看什么看?”李桂香已经往前走了几步,见她没跟上,回头瞪眼,“家里一堆活等着呢,磨蹭什么?”
顾玲珑抿了抿唇,跟上去。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她脚上那双鞋底薄,硌得生疼。路上遇见个担水的老妇,那妇人打量她们两眼,目光在顾玲珑身上停了停。
“桂香回来啦?这是……”
“我表姐家的丫头。”李桂香脚步没停,声音硬邦邦的,“爹娘都没了,来住几天。”
老妇“哦”了一声,那眼神里透出些了然,还有些别的什么。顾玲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宋家比想象中还破。
土墙围了个小院,院门是几块木板拼的,裂着大缝。李桂香推门进去时,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院子里堆着柴火,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在风里晃荡。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从屋里跑出来,脸蛋脏兮兮的,扎着两个歪扭的辫子。
“娘!”
“小桃,喊人了没?”李桂香拍了拍女孩的头。
小桃看向顾玲珑,眼睛眨了眨,没吭声。
“这是你玲珑表姐。”李桂香说完,也不等顾玲珑反应,径直往屋里走,“进来吧,杵院里当柱子啊?”
正屋里暗得很。窗纸破了几个洞,冷风飕飕地往里灌。靠墙摆着张掉漆的方桌,两条长凳。角落里堆着麻袋,不知道装着什么。
“阿婆呢?”李桂香问。
小桃指了指里屋:“躺着呢,说头疼。”
里屋传来几声咳嗽。
李桂香皱了皱眉,这才转过来正视顾玲珑。她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外甥女——十六七的年纪,身量瘦条条的,脸倒是净,就是没什么血色。身上的衣裳虽然旧,但洗得发白,能看出原本的料子不差。
“你娘是我表姐,嫁得远,这些年也没走动。”李桂香开口,声音平平的,“这回你爹娘没了,你叔伯那边不肯收,托人捎信到我这儿。我寻思着,总不能看着你流落街头。”
顾玲珑抬起头。
“但咱家的情况,你也看见了。”李桂香指了指四下,“你姨父前年没了,就我一个妇人撑着。家里还有个婆婆,身体不好。小桃还小。清言倒是争气,考中了秀才,可读书烧钱哪——笔墨纸砚,哪样不要银子?”
她顿了顿,盯着顾玲珑:“你来了,就是多一张嘴吃饭。我也不指望你做什么,但家里的活儿,你得帮着。洗衣服做饭,喂鸡打猪草,这些都得学着。”
顾玲珑轻轻点头:“我会做的。”
“会做?”李桂香哼了一声,“你们城里姑娘,能会做什么?别把灶台烧了就是好的。”
话音刚落,里屋又传来咳嗽声,比刚才急了。李桂香脸色变了变,转身掀帘子进去。顾玲珑站在原地,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
“……又咳了?药还剩两副,明天我去王大夫那儿赊点……”
“……别花那冤枉钱……”
“……那怎么行……”
小桃蹲在门口玩石子,偶尔抬头看顾玲珑一眼,又低下头。
顾玲珑把包袱放在凳子上。她走到灶间门口看了一眼——土灶,一口裂了边的铁锅,墙角堆着些柴火。旁边有个破陶缸,掀开盖,里面是浅浅一层糙米,底下能看到缸底。另一个小坛子里有点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她心里沉了沉。
正看着,院门又响了。
顾玲珑转过身,看见一个少年背着书筐走进来。青色长衫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但浆洗得净。他身量挺高,肩背却有些单薄,像是正在抽条。眉眼清俊,只是脸色有些苍白,透着倦意。
少年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小桃跳起来:“哥!”
李桂香从里屋出来,脸上堆起笑:“清言回来啦?今天学里怎么样?”
“尚好。”少年声音清朗,目光又落到顾玲珑身上,“这位是……”
“哦,这是你玲珑表妹。”李桂香拉过顾玲珑,语气比刚才软和些,“你顾家表姨的女儿,家里出了事,来住一阵子。”
顾玲珑福了福身:“表哥。”
宋清言回了一礼,没多说什么,放下书筐就进了东屋。那是间更小的屋子,只容得下一张床和一张书桌。
李桂香脸上的笑淡了。她转身对顾玲珑说:“你晚上跟小桃挤挤。被子不够,我去阿婆那儿找条旧的。”
晚饭时候,天彻底黑了。
桌上点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短,光线昏黄。一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粥,一小碟咸菜疙瘩,四个杂面窝窝头——三个大些,一个小些。
宋清言扶着一个老妇人从里屋出来。那是宋家阿婆,头发全白了,走路颤巍巍的,眼睛混浊。
众人落座。李桂香先给阿婆盛了碗粥,又给宋清言盛了满满一碗,粥稠些。轮到小桃和自己时,粥就稀了不少。最后才轮到顾玲珑——碗里的粥几乎全是汤水,米粒寥寥可数。
窝窝头也分了。宋清言一个,李桂香一个,阿婆半个掰碎了泡粥里。小桃分到那个小的。顾玲珑面前什么都没有。
“家里粮食紧,先将就着。”李桂香没看她,低头喝粥,“明天我再去看看能不能借点。”
宋清言拿起窝窝头的手顿了顿。他看了一眼顾玲珑面前的空桌,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窝窝头,没说话。
阿婆喝了两口粥,又开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李桂香赶紧给她拍背,小桃吓得往旁边躲。
顾玲珑默默喝着自己那碗“粥水”。糙米发硬,汤水寡淡,还有股陈米的味儿。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咽下去。
宋清言吃了几口,忽然伸手把自己的窝窝头掰成两半。他把大的那半递给顾玲珑。
“我吃不了这些。”
顾玲珑愣住。
李桂香猛地抬起头:“清言!你读书费脑子,不吃饱怎么行?”
“够吃了。”宋清言声音平静,手还伸着。
顾玲珑看着那半个窝窝头。杂面粗糙,表面坑坑洼洼的。她伸手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冰凉。
“谢谢表哥。”
宋清言收回手,继续喝粥,没再说话。
李桂香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再说什么,只用力嚼着嘴里的咸菜疙瘩,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那晚顾玲珑和小桃挤在一张床上。被子又薄又硬,有股霉味。小桃睡得很熟,顾玲珑睁着眼看漆黑的房梁。
她能听见隔壁宋清言屋里传来细微的翻书声,还有压抑的咳嗽。能听见李桂香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的动静,盆碗碰撞,带着气。
她想起自己那间明亮宽敞的公寓,想起厨房里那些闪亮的厨具,想起冰箱里塞得满满的食材。想起直播间里粉丝刷的礼物,想起银行卡里攒下的钱。
都没了。
现在她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吃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粥,要靠人施舍半个窝窝头。
她闭上眼,指甲掐进掌心。
第二天天没亮顾玲珑就起来了。
李桂香已经在灶间忙活,见她进来,瞥了一眼:“起得倒早。去院里把柴劈了,等会儿烧水。”
顾玲珑没说什么,去院里找到斧头。柴是湿的,不好劈。她没过这活,第一斧下去劈歪了,木柴滚到一边。
“啧。”李桂香在灶间门口看见了,“连柴都不会劈?真是……”
顾玲珑咬咬牙,重新摆正木头,看准了再劈。这次好些,木头裂开一条缝。她一下一下劈着,虎口震得发麻,额头上冒出细汗。
劈完柴,她又去挑水。井在村头,路不远,但两个木桶装满水沉得很。她个子不算矮,但瘦,扁担压在肩上生疼。一路摇摇晃晃洒了不少,到家时桶里只剩大半。
李桂香正在煮粥,见她回来,看了眼桶:“就这点?够什么的?”
“我再去挑。”顾玲珑说。
“算了,等会儿让清言去。”李桂香搅着锅里的粥,“你去把鸡喂了。”
鸡圈在院角,养了三只瘦巴巴的母鸡。顾玲珑抓了把秕谷撒进去,鸡扑腾着过来抢食。
早饭和昨晚差不多,只是粥更稀了。宋清言吃完就背着书筐去学里了,临走前李桂香往他怀里塞了个小布包,里头是半个窝窝头。
“晌午垫垫肚子。”
宋清言点点头,出门时经过正在扫院的顾玲珑,脚步停了停。他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飞快塞进她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玲珑摊开手——是颗油纸包着的饴糖,已经有些化了,黏黏的。
她握紧糖,继续扫地。
中午李桂香带着小桃去邻村走亲戚,说是借粮。临走前交代顾玲珑看好家,把晚饭准备上。
“缸里还有点米,菜园里摘点野菜。”李桂香站在院门口,“仔细着做,别糟蹋粮食。”
她们走了,院里安静下来。
顾玲珑去灶间看了一圈。米缸见底了,最多两把糙米。咸菜坛子空了。墙角堆着几个红薯,都长了芽。菜园里倒是有几陇菜,但多是蔫黄的叶子,能吃的没多少。
她蹲在菜园里,盯着那些野菜。荠菜、马齿苋、灰灰菜,都瘦小得很。她一棵一棵仔细挑,专拣嫩叶摘。
摘了小半筐,她拎回灶间。又去米缸里舀出那点糙米,捧在手里掂了掂——真的只够两把。
阿婆在里屋咳嗽,一声接一声。
顾玲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点米和野菜,深深吸了口气。
她生火,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些。锅里添水,等水开的工夫,她把糙米淘洗净——其实也没什么好淘的,就那点米。野菜仔细择洗,去掉老黄叶。
水开了,她下米,用勺子慢慢搅动。米粒在沸水里翻滚,渐渐膨胀。等米煮到半熟,她把切碎的野菜撒进去,又加了一小撮盐——那是李桂香锁在柜子里的,她只敢用一点点。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热气蒸腾上来,带着米香和野菜的清气。顾玲珑盯着火候,不时搅动,防止粘锅。
她又去看那几个长芽的红薯。芽眼太深,不能吃了,但红薯本身还没烂。她削掉发芽的部分,把好的部分切成薄片,用水泡着去涩。
等粥熬得差不多了,她把红薯片捞出来沥。另一个小锅烧热,她用筷子蘸了一滴油——真的只有一滴,在锅底抹开。红薯片贴进去,小火慢慢烘。
红薯片渐渐变得透明,边缘焦黄,甜香味飘出来。她小心地翻面,直到两面都烤得微微发脆。
最后,她从怀里掏出那颗饴糖。油纸已经黏在糖上,她小心剥开,把糖放进净碗里,加了一点点热水化开,做成极稀的糖水。等红薯片烤好,她快速在每片表面刷上薄薄一层糖水——糖水遇热瞬间凝结,形成一层极薄的脆亮外壳。
灶间香气弥漫。
糙米野菜粥熬得稠稠的,米粒开花,野菜碧绿。烤红薯片金黄透亮,泛着诱人的光泽。
顾玲珑把粥盛出一碗稠的,晾在灶台边——那是给阿婆的。剩下的盛进盆里。红薯片码在盘子里。
她刚收拾完,院门响了。
李桂香牵着小桃回来,脸色比走时更难看。小桃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什么味儿?”李桂香一进院就皱了鼻子。
顾玲珑从灶间出来:“表姨,饭做好了。”
李桂香狐疑地看她一眼,快步走进灶间。看到灶台上的粥和红薯片,她眼睛瞪大了。
“这……这是你做的?”
顾玲珑点头。
李桂香凑近看了看粥,又看向那盘红薯片,伸手捏起一片。红薯片很脆,发出轻微的“咔”声。她放进嘴里,咀嚼两下,眼睛又瞪大了些。
“你放糖了?”
“只用了一点点。”顾玲珑低声说,“是表哥给的饴糖化的水。”
李桂香没说话,又捏了一片吃。这次她嚼得更慢,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惊讶,又变成复杂。
小桃早就馋了,伸手去抓。李桂香拍开她的手:“洗手去!”
晚饭桌上,气氛不一样了。
粥还是糙米野菜粥,但熬得恰到好处,米粒软糯,野菜清香。红薯片更是抢手——小桃吃了两片还要拿,被李桂香瞪了一眼。
“给你哥留着。”
宋清言是最后一个回来的。天色擦黑,他才背着书筐进院,身上带着寒气。
李桂香难得热情:“清言回来啦?快洗手吃饭,今天有好东西。”
宋清言洗完手坐下,看到桌上的红薯片,也愣了一下。
“玲珑做的。”李桂香给他盛粥,这次碗里的粥明显稠得多,“这孩子手艺不错。”
宋清言看向顾玲珑。顾玲珑低着头喝粥,没说话。
他夹了一片红薯片,咬了一口。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内里是软糯香甜的红薯,糖壳的甜味很淡,却恰到好处地勾出了红薯本身的甜。
他又吃了一片,才开口:“很好吃。”
顾玲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油灯的光在他眼里跳动,那双眼睛很清澈,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是平静的陈述。
“谢谢。”她说。
阿婆今天胃口也好些,喝了半碗粥,吃了小半片红薯。李桂香一边喂她,一边念叨:“早知道你有这手艺,早该让你下厨……”
吃完饭,宋清言起身收拾碗筷。李桂香忙说:“放着我来,你看书去。”
“无妨。”宋清言已经端起碗,“今功课做完了。”
顾玲珑也站起来帮忙。两人在灶间洗碗,谁也没说话。水很凉,顾玲珑的手冻得通红。宋清言洗得仔细,每个碗都里外擦过。
洗到最后一只碗时,他忽然开口:“那颗糖,本就是想给你的。”
顾玲珑动作一顿。
“我娘……表姨心不坏,只是子太难。”宋清言声音很低,“家里供我读书,确实艰难。她压力大,说话有时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
顾玲珑看着手里那只破边的碗,碗沿有个小缺口。
“我知道。”她说。
宋清言把洗好的碗摞起来,擦手。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顾玲珑。
“学里发的笔墨补贴,我留了一点。”他顿了顿,“你若有需要,可以拿去。”
顾玲珑没接。
“我不需要。”她说,“我有手有脚,能自己挣。”
宋清言看了她一会儿,收回布包。
“也好。”他说,“天色不早,歇着吧。”
他转身离开灶间,青衫背影在昏暗的光里显得清瘦却挺拔。
顾玲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口裂了边的铁锅,看着空荡荡的米缸,看着角落里那堆瘦巴巴的红薯。
窗外夜色深浓,寒风呼啸。
她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然后她开始收拾灶台,把每一样东西归位,把灶台擦得净净。
既然回不去,既然要在这里活,那就得好好活。
用这双手活。
夜深了,东屋的灯还亮着。宋清言在看书,偶尔有翻页声传来。
顾玲珑躺在小桃身边,听着女孩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
她想起那碗粥,想起那片红薯,想起宋清言说“很好吃”时的表情。
也想起李桂香复杂的眼神,想起小桃抢食的模样,想起阿婆的咳嗽。
这个家太穷了,穷得让人窒息。
但总得有条活路。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在黑暗里无声地说:那就从灶台开始。
从明天开始。
院里传来鸡叫声时,顾玲珑已经醒了。小桃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起床,穿好衣服。
推开房门,晨雾还没散,院子里灰蒙蒙的。东屋的灯已经亮了——宋清言起得更早。
她走到灶间,生火烧水。水开时,宋清言也出来了,端着书在院里读。晨光微熹,照在他青色长衫上,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
顾玲珑舀了热水,兑成温水端出去。
“表哥,洗脸。”
宋清言停下诵读,看向她。雾气里,少女的眼睛很亮,没有昨的瑟缩。
他接过木盆:“多谢。”
“应该的。”顾玲珑说。
她转身回灶间,开始琢磨今天的早饭。米缸彻底空了,红薯也只剩两个。墙角还有点豆子,但没时间泡发。
她盯着那几个红薯,忽然想起什么。
红薯……面粉……如果有面粉就好了。
正想着,李桂香也起来了,眼睛有些肿,像是没睡好。她看了眼空米缸,脸色沉了沉。
“今天我去邻村张地主家帮工,看能不能借点粮。”她说着,看了眼顾玲珑,“你在家照顾好阿婆和小桃。”
“表姨,”顾玲珑忽然开口,“如果……如果我能想办法让家里吃上饭,您能信我吗?”
李桂香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我能想办法。”顾玲珑看着她,“不靠借,不靠赊,我自己挣。”
院里安静下来。宋清言不知何时已放下书,看向这边。
李桂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盯着顾玲珑看了好一会儿,才嗤笑一声:“你?一个丫头片子,拿什么挣?”
“手艺。”顾玲珑说,“昨天您尝过了。”
“就那点红薯片?”李桂香摇头,“那能卖几个钱?”
“不止红薯片。”顾玲珑声音很稳,“只要给我一点本钱,一点粮食,我能做出更多。”
“本钱?粮食?”李桂香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家里哪还有——”
“娘。”宋清言忽然开口。
李桂香转头看他。
宋清言走过来,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递给顾玲珑:“这里有五十文,是我攒的。你拿去。”
李桂香眼睛瞪圆了:“清言!那是你——”
“读书不急这一时。”宋清言打断她,目光落在顾玲珑身上,“你需要多少粮食?”
顾玲珑捏着那个布包,布料粗糙,但里头铜钱沉甸甸的。
她抬起头,看向宋清言,又看向李桂香。
“五十文够了。”她说,“我去村里买点面粉,再买几个鸡蛋。剩下的,看我的。”
李桂香还想说什么,宋清言轻轻摇头。
晨雾渐渐散了,天光大亮。远处传来鸡鸣犬吠,新的一天开始了。
顾玲珑握紧那五十文钱,手心里全是汗。
这是她的第一步。
必须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