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顾玲珑就揣着那五十文钱出了门。
村里静得很,只有几声零星的鸡叫。她沿着土路往村东头走,王寡妇家是村里唯一常年存着面粉的人家——她男人生前是走街串巷的货郎,家里总备着些杂货。
顾玲珑敲了门,等了好一会儿,门才开条缝。
王寡妇四十来岁,瘦脸尖下巴,眼睛打量着顾玲珑:“这么早,什么事?”
“王婶,想跟您买点面粉。”顾玲珑从怀里摸出钱袋,“还有鸡蛋。”
王寡妇把门开大了些,侧身让她进来。院里收拾得整齐,墙角堆着几个麻袋。她掀开一个袋子看了看:“精白面一斤十文,粗面一斤六文。鸡蛋两文一个。”
顾玲珑心里算了算。五十文,要买面粉、鸡蛋,还要留点做别的。她咬了咬牙:“粗面三斤,鸡蛋五个。”
王寡妇眯起眼:“你哪来的钱?宋家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吗?”
“表哥给的。”顾玲珑没多说,数出二十八文钱递过去,“麻烦王婶了。”
王寡妇接过钱,掂了掂,这才转身去称面。她舀了满满三斤粗面,用油纸包好,又从里屋提了个小篮子,里头躺着五个鸡蛋,都小小的。
“鸡蛋是自家鸡下的,新鲜。”王寡妇把东西递过来,又补了一句,“听说你在宋家做饭?李桂香那婆娘可不好伺候,你小心点。”
顾玲珑接过东西,低声道了谢。
回到家时,灶间的灯已经亮了。李桂香正在烧水,看见她手里的东西,眉头皱起来:“真买了?三斤粗面够吃几天?鸡蛋这么小……”
“不是吃的。”顾玲珑把东西放到灶台上,“是做来卖的。”
李桂香手里的柴火“啪”地掉在地上:“卖?你要去摆摊?”
顾玲珑点头,开始洗手和面。粗面发黑,但揉好了也能用。她加了些温水,一点点和成面团,揉得光滑了,用湿布盖着醒发。
“你疯了?”李桂香跟到灶台边,“一个姑娘家去摆摊,让人笑话不说,能挣几个钱?再说,镇上的摊子都是有地盘的,你一个外来的,人家能让你摆?”
顾玲珑没停手,她打了三个鸡蛋在碗里,加了一点点盐,搅匀。又切了一小把葱花——那是昨天菜园里最后一点嫩葱。
“就在书院外面摆。”她说,“离村不远,中午学子们出来吃饭,能卖出去就行。”
“书院?”李桂香像是听到什么荒唐事,“那些读书人嘴刁得很,能看得上你这粗面饼子?”
“不是饼子。”顾玲珑把醒好的面团揪成小剂子,一个个擀成薄片,“是鸡蛋灌饼。”
李桂香愣住:“什么饼?”
顾玲珑没解释。她架起平底锅——那是家里唯一一口还能用的锅,虽然边沿有裂,但中间还能用。锅烧热,她用手指蘸了点猪油抹上——那是昨天从王寡妇那儿多花一文钱换的一小块油纸包的猪油。
面片下锅,遇热迅速鼓起小泡。顾玲珑用筷子在面饼中间挑开个小口,把打好的蛋液顺着口子灌进去。蛋液遇到滚烫的面饼,瞬间凝固,和面饼融为一体。她快速翻面,撒上葱花,再烙一会儿,出锅。
第一个饼摊在盘子里,金黄酥脆,葱花翠绿,热气腾腾,鸡蛋的香味混着面香飘满灶间。
小桃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扒在门口,眼睛直勾勾盯着盘子:“好香……”
顾玲珑把饼切成四块,先递了一块给小桃,又递了一块给李桂香:“表姨尝尝。”
李桂香接过饼,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软嫩,鸡蛋的香味和葱香混在一起,咸淡正好。她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
“这……这真是粗面做的?”
顾玲珑点头,自己也吃了一块。味道还行,但缺酱料。如果有甜面酱就好了,可眼下没那个条件。
“能卖钱吗?”李桂香问,声音软了些。
“试试才知道。”顾玲珑又烙了一个饼,这个更熟练些,火候掌握得更好,“一个饼用面一两,鸡蛋大半个,成本大概三文。卖五文一个,挣两文。”
“五文?”李桂香瞪大眼,“一碗素面才三文!”
“所以他们才会买。”顾玲珑把第二个饼也切了,“这饼顶饱,有蛋有面,比素面划算。”
她没说出口的是——这饼新鲜,没见过,那些学子图个新鲜也会试试。
宋清言从屋里出来时,顾玲珑已经烙好了六个饼,整整齐齐码在篮子里,用净白布盖着保温。
“表哥,吃早饭。”顾玲珑递过一个完整的饼。
宋清言接过,咬了一口,咀嚼片刻,点头:“比昨天的红薯片更好。”
“我今天去书院外面摆摊。”顾玲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宋清言动作顿了顿:“我陪你去。”
“不用,你看书要紧。”
“午休时间,无妨。”宋清言几口吃完饼,回屋拿了书筐,“走吧。”
李桂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早点回来。”
从宋家沟到镇上的书院,要走半个时辰。顾玲珑拎着篮子,宋清言背着书筐,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土路上。
清晨的风还有点凉,路旁的草叶上挂着露水。顾玲珑走得急,额头上冒了细汗。宋清言脚步平稳,始终跟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书院外有个拐角,平时没人摆摊。”宋清言忽然开口,“那儿离书院大门近,学子出来就能看见。”
顾玲珑“嗯”了一声,心里有些打鼓。她不是没摆过摊——以前参加市集摆过甜品摊,可那是在现代,有执照有管理,和现在不一样。
到了镇上,街上渐渐热闹起来。卖菜的、卖早点的、挑担的货郎,吆喝声此起彼伏。书院在镇东头,青砖灰瓦,门口挂着“青云书院”的牌匾。
果然如宋清言所说,书院大门斜对面有个拐角,地方不大,但位置好。只是地上堆着些碎砖烂瓦,显然很久没人用了。
顾玲珑放下篮子,开始收拾地方。宋清言放下书筐,帮她一起搬开碎砖。两人都不说话,只埋头活。
收拾出一块净地方,顾玲珑从篮子里拿出个小炉子——那是从家里带来的破瓦盆改的,底下垫了层泥,能烧炭。炭是昨晚特意留的柴火炭,不多,但够用。
她把炉子生起来,架上小平底锅。又从篮子里拿出准备好的面剂子、蛋液碗、葱花罐,一一摆好。
书院钟声响了,上午的课开始。街上行人渐少,顾玲珑的摊子孤零零立在拐角。
宋清言站在一旁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升到头顶。顾玲珑蹲在炉子边,盯着锅底那点炭火,手心里全是汗。
万一没人买呢?
万一真如李桂香所说,学子们看不上这粗面饼呢?
万一……
书院钟声又响了,这次是午休。
大门“吱呀”打开,一群穿着青色长衫的学子涌出来。说笑声、打闹声瞬间充斥街道。卖吃食的摊贩们开始吆喝:
“素面!热乎的素面!”
“肉包子!三文一个!”
“烧饼!刚出炉的烧饼!”
顾玲珑深吸一口气,开口喊道:“鸡蛋灌饼!五文一个!热乎顶饱!”
她的声音不大,很快被淹没在嘈杂里。有几个学子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开头。
一个胖乎乎的学子晃悠过来,看了眼顾玲珑的摊子:“这是什么饼?没见过。”
“鸡蛋灌饼。”顾玲珑赶紧掀开白布,露出篮子里烙好的几个饼,“外酥里嫩,有蛋有面,五文一个。”
胖学子拿起一个饼掂了掂:“这么小?五文?”
“这饼实在,一个就饱。”顾玲珑说,“您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胖学子犹豫了一下,掏出一串铜钱,数出五枚:“那来一个。”
顾玲珑接过钱,手有点抖。她把饼重新放到锅里热了热,递过去。
胖学子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眼睛亮了:“嘿!真不错!”
他又咬了一口,边嚼边对同伴招手:“张兄!来尝尝这个!新鲜玩意儿!”
被叫张兄的瘦高个走过来,也买了一个。两人站在摊子边吃,引来更多人围观。
“给我也来一个!”
“我要两个!”
“这葱花香!”
摊子前很快围了五六个人。顾玲珑忙起来,烙饼、灌蛋、翻面、撒葱,动作越来越熟练。炉火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
宋清言不知何时放下了书,站在她身后帮忙收钱。他数钱很快,一文一文数清楚,放进顾玲珑带来的小钱袋里。
一篮子饼,十二个,不到一刻钟卖光了。
最后一个饼卖完时,还有几个学子没买到,满脸失望:“这就没了?明天还来吗?”
“来。”顾玲珑擦了把额头的汗,“明天还来。”
学子们散了。顾玲珑蹲在地上数钱。五文一个,十二个,该收六十文。她倒出钱袋里的钱,一枚一枚数。
六十二文。
多出两文。
她抬头看向宋清言。
宋清言神色平静:“有人多给了。”
顾玲珑盯着那堆铜钱,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炉子里的炭快烧完了,她小心地把炭灰拨到一边,留着下次用。
“回去吧。”她说。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顾玲珑拎着空篮子,脚步轻快了许多。宋清言背着书筐,走在她身侧。
走到村口时,顾玲珑忽然开口:“明天我多做点。”
“嗯。”
“今天的面粉和鸡蛋用了十八文,炭火算两文,成本二十文。”她算着,“挣了四十二文。”
“很多了。”宋清言说。
顾玲珑从钱袋里数出二十文,递给宋清言:“先还你二十文。剩下的我留着做本钱,明天买更多材料。”
宋清言没接:“你留着用。”
“借的就是借的,要还。”顾玲珑把钱塞进他手里,“剩下的三十文,我慢慢还。”
宋清言看着手里的铜钱,沉默了一会儿,收进怀里。
回到家,李桂香正在院里喂鸡。看见他们回来,她放下鸡食盆:“怎么样?”
顾玲珑把篮子放下,掏出钱袋,倒出剩下的四十二文钱——她只留了二十二文本钱,另外二十文要还给宋清言的已经给出去了。
二十二文铜钱躺在桌上,黄澄澄的。
李桂香眼睛直了:“真卖出去了?”
“十二个饼,全卖了。”顾玲珑说,“明天多做点,能卖更多。”
小桃跑过来,扒着桌沿看钱:“姐,你好厉害!”
李桂香伸手摸了摸那些铜钱,又缩回去。她看向顾玲珑,眼神复杂:“你……你今天在书院外摆摊,没遇到什么事吧?”
“没有。”顾玲珑说,“学子们挺喜欢的。”
李桂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晚饭时,桌上的菜丰盛了些。顾玲珑用今天挣的钱买了半斤猪肉,切成薄片和野菜一起炒了。还煮了一锅稠粥。
阿婆今天精神好些,吃了小半碗粥,几片肉。小桃吃得满嘴油光。李桂香夹菜时,手有点抖。
宋清言吃得不多,但把碗里的粥喝净了。
吃完饭,顾玲珑去灶间洗碗。李桂香跟了进来,站在她身后。
“玲珑。”
顾玲珑回头。
李桂香搓着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那个……你今天挣的钱,你自己收着。家里……家里还没到要你养家的地步。”
顾玲珑停下动作:“表姨,我住在这儿,吃在这儿,该出份力。”
“不是这个意思……”李桂香叹了口气,“我是怕……怕人说闲话。说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说宋家让外甥女养家……”
“我不怕。”顾玲珑继续洗碗,“吃饱饭比闲话要紧。”
李桂香不说话了。她在灶间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洗完碗,顾玲珑去院里打水。月光很好,照得院子亮堂堂的。宋清言屋里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他伏案读书的影子。
她打满两桶水,正要拎起来,一只手伸过来接过了扁担。
宋清言不知何时出来了,穿着单衣,外头披了件旧褂子。
“我来。”他说。
“你看书吧,我能行。”
宋清言没说话,已经挑起水往灶间走。他个子高,但瘦,扁担在肩上晃了晃才稳。两桶水对他来说不算轻。
顾玲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
倒完水,宋清言把桶放好,转身要走。顾玲珑叫住他:“表哥。”
宋清言停下。
“谢谢。”顾玲珑说,“今天……谢谢你陪我去。”
宋清言点点头:“明天我还去。”
“不用,我自己能行。”
“午休时间,无妨。”他说完,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顾玲珑起得更早。
她买了五斤粗面,十个鸡蛋,还买了一块猪板油——熬成油,烙饼更香。成本花了三十文,把昨天留的本钱全投进去了。
李桂香看她买这么多东西,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帮着和面。
今天的面团醒得更好。顾玲珑还试着调了点简单的酱料——用酱油、盐、一点点糖和面粉调成糊,煮开,虽然简陋,但总比没有强。
到了书院外,摊子刚摆好,昨天那个胖学子就来了。
“小娘子!今天多做了没有?我昨天没吃够!”
“做了二十个。”顾玲珑笑着说,“今天还有酱料。”
“来两个!”胖学子掏出十文钱,“多抹点酱!”
有了昨天的熟客,今天的生意开张得更快。不到半个时辰,二十个饼卖出去十五个。
宋清言今天没一直站在摊子边,他搬了块平整的石头坐在不远处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
卖到第十八个饼时,麻烦来了。
三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晃悠过来,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满脸横肉。他走到摊子前,一脚踢翻了装面剂子的篮子。
“谁让你在这儿摆摊的?”
顾玲珑心里一紧,站起来:“这位大哥,我……”
“这儿是老子的地盘。”刀疤脸打断她,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她脸上,“要摆摊,交保护费,一天二十文。”
顾玲珑攥紧手里的锅铲:“我没听说这儿有地盘。”
“现在听说了。”刀疤脸身后一个瘦子嘿嘿笑,“小娘子,识相点,交钱,以后我们罩着你。”
不远处,宋清言合上书,站了起来。
顾玲珑深吸一口气:“我今天只带了三十文本钱,卖饼挣了九十文,总共一百二十文。二十文保护费,我给。但我要问清楚,这钱交了,是不是以后就能在这儿安心摆摊?”
刀疤脸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这么脆:“那当然……”
“口说无凭。”顾玲珑从钱袋里数出二十文,“您写个字据,按个手印,我马上给钱。”
“你——”刀疤脸脸涨红了,“一个破摊子还要字据?老子说话算话!”
“那就写个字据。”宋清言走了过来,声音平静,“按规矩办事,对双方都好。”
刀疤脸瞪向宋清言:“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我是她表哥。”宋清言站到顾玲珑身前,挡了半个身子,“也是青云书院的学子。书院有规矩,门口不得有欺行霸市之事。若闹大了,书院报官,几位怕是不好收场。”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刀疤脸脸色变了变。他盯着宋清言身上的青色长衫,又看了看书院大门,啐了一口:“晦气!碰上个读书的!”
他一把抢过顾玲珑手里的二十文钱,转身就走:“算老子今天倒霉!”
三个人骂骂咧咧走远了。
顾玲珑松了口气,腿有点软。宋清言转身看她:“没事吧?”
“没事。”顾玲珑蹲下捡起地上的篮子,面剂子脏了,不能用了。她数了数,还剩两个好的。
“今天不卖了,回去吧。”宋清言说。
“还剩两个饼,卖完。”顾玲珑把篮子放好,重新生火,“不能白来一趟。”
最后两个饼很快卖出去。收摊时,顾玲珑数了数钱——今天卖了一百文,被抢走二十文,剩八十文。成本三十文,净挣五十文。
比昨天多。
回去的路上,顾玲珑一直没说话。走到半路,她忽然开口:“明天我还来。”
宋清言看她一眼。
“他们收了一次钱,明天可能还会来。”顾玲珑说,“但我得来。我不能怕。”
“我陪你。”宋清言说。
“你的功课……”
“午休时间,无妨。”他又说了一遍。
第三天,刀疤脸果然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五个人。
顾玲珑把摊子摆好,炉子生起来,面剂子摆整齐。宋清言坐在老位置看书,仿佛没看见那些人。
刀疤脸走过来,还没开口,顾玲珑先说话了:“二十文,准备好了。”
她把钱递过去。
刀疤脸愣了愣,接过钱,数了数,确实是二十文。
“算你识相。”他哼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顾玲珑叫住他。
刀疤脸回头。
顾玲珑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刚烙的饼,请几位大哥尝尝。”
刀疤脸盯着油纸包,又盯着顾玲珑,像是看不透她。
“以后还请几位大哥多关照。”顾玲珑说。
刀疤脸沉默了一会儿,接过饼,撕了一块塞嘴里。嚼了几下,没说话,带着人走了。
那天收摊后,顾玲珑数钱时发现,钱袋里多了十文。
她看向宋清言。
宋清言摇摇头:“不是我。”
顾玲珑握着那十文钱,明白了。
从那天起,刀疤脸再没来收过保护费。偶尔还会晃悠过来,买个饼,扔下钱就走,从不说谢谢。
顾玲珑的摊子渐渐有了名气。书院里的学子都知道拐角有个卖鸡蛋灌饼的小娘子,饼好吃,人实在。她开始试着加别的——有时候是几片腌萝卜,有时候是一勺炒豆子,虽然都是便宜的配菜,但学生们喜欢。
半个月后,顾玲珑数了数攒下的钱。
一共六百三十文。
她把宋清言的五十文还清了,又给了李桂香二百文贴补家用。剩下的三百八十文,她打算点大的。
那天晚饭后,顾玲珑把全家叫到一起。
“我想租个铺面。”她说,“不是摊子,是正经铺面。在书院对面那条街,我看了,有个小门脸要出租,一个月二百文。”
李桂香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你疯了?一个月二百文?咱们全家一个月也挣不了这么多!”
“现在能挣了。”顾玲珑说,“摊子一天能挣五十文,一个月就有一千五百文。租了铺面,能做更多吃食,能摆桌子,能卖茶水,一天挣一百文不是问题。”
宋清言放下筷子:“你想好了?”
“想好了。”顾玲珑点头,“摊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下雨不能摆,刮风不能摆,还得看人脸色。有了铺面,才算正经生意。”
李桂香嘴唇哆嗦:“可……可万一赔了……”
“赔不了。”顾玲珑说,“书院有三百学子,每天中午出来吃饭的至少有一百人。就算十个人里有一个来我这儿,一天也有十个客人。一个客人花十文,就是一百文。扣除成本,至少挣五十文。”
她算得清楚,语气坚定。
小桃扒着桌子边,眼睛亮晶晶的:“姐,我要帮你!”
阿婆咳嗽了两声,慢慢开口:“孩子有主意,让她试试。”
李桂香看看阿婆,又看看顾玲珑,最后看向宋清言。
宋清言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试试吧。”
顾玲珑松了口气。
第二天,她去镇上找了那个铺面的房东。铺面很小,进门只有三张桌子,后面有个小灶间。但位置好,正对书院侧门。
签了租契,交了二百文,顾玲珑拿到了钥匙。
她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看着落满灰尘的桌椅,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这是她的第一步。
从摊子到铺面。
从寄人篱下到自立门户。
她转身锁上门,钥匙握在手心里,硌得生疼。
但疼得踏实。
回到村口时,天已经擦黑。宋清言站在村头的老槐树下,像是在等人。
看见她,他走过来:“租好了?”
“租好了。”顾玲珑把钥匙给他看,“下个月初一开张。”
宋清言点点头,两人一起往家走。
“我帮你写招牌。”他说。
“好。”
“桌椅要擦洗。”
“嗯。”
“灶台得重新砌。”
“我知道。”
走到家门口时,宋清言忽然停下:“需要多少钱,跟我说。”
顾玲珑抬头看他。月光下,少年的脸轮廓分明,眼神清亮。
“我有钱。”她说,“你好好读书,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宋清言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推门进去。
顾玲珑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
夜风很凉,但她心里热乎乎的。
铺子有了,下一步,就是把生意做起来。
做到让人人皆知,做到让人人都想来。
做到……能撑起这个家,能撑起他的仕途。
她握紧钥匙,走进院子。
灶间的灯亮着,李桂香在热饭。小桃在院里追鸡,笑声清脆。阿婆的咳嗽声从里屋传来,断断续续。
这是她的家。
她要守住。
夜深了,顾玲珑还在油灯下算账。租铺子花了二百文,置办锅碗瓢盆大概要一百文,买米面粮油要一百文……手里的钱刚好够。
她写写算算,直到眼睛发涩。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顾玲珑起身开门,宋清言站在外面,手里端着碗热水。
“喝点水。”他说,“别熬太晚。”
顾玲珑接过碗,水温正好。
“谢谢。”
宋清言没走,站在门口。月光从门缝漏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亮线。
“其实……”他开口,又停住。
顾玲珑抬头看他。
“其实你不用这么累。”宋清言声音很低,“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顾玲珑打断他,“可以不吃不喝专心读书?可以看着阿婆咳嗽没钱买药?可以看着小桃饿肚子?”
宋清言沉默了。
“表哥,咱们分工。”顾玲珑说,“你好好读书,考功名。我好好做生意,挣钱养家。谁也不拖累谁,谁也不欠谁。”
宋清言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分工。”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但别太累。”
门关上了。顾玲珑端着那碗水,慢慢喝完。
水是温的,一直暖到心里。
她知道,这条路难走。
但有人陪着,就不那么难了。
哪怕只是远远陪着。
她把账本合上,吹熄了灯。
黑暗里,她对自己说:顾玲珑,你能行。
你必须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