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的木轮碾过碎石,每一下颠簸都像是要把人的骨头震散。
楚玥是被疼醒的。
后脑勺钝痛,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她艰难地睁开眼,首先映入视野的是粗糙的木栅栏缝隙里漏进来的天——灰黄色的天,低得仿佛要压到头顶。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沙土和某种枯草的味道,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
“醒了?”旁边传来沙哑的女声。
楚玥转过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脸颊凹陷的妇人紧挨着自己坐着。妇人穿着脏污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腕上戴着一副沉重的木枷。
记忆碎片猛地涌进脑海。
楚玥,二十一岁农学博士,实验室里熬了三个通宵后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成了这个同样叫楚玥的十六岁少女——礼部侍郎楚明轩的嫡女。三前,楚家被卷入“北疆军械案”,父亲被扣上通敌罪名,圣旨下得急:男丁斩首,女眷流放三千里,发配北疆赤土原,永世不得归京。
囚车里还挤着另外五个人:母亲沈氏、庶妹楚瑶、两个丫鬟,还有一位姓周的嬷嬷。六个人挤在不到两平米的空间里,腿都伸不直。
“玥儿,喝口水。”沈氏从怀里摸出个瘪了一半的皮囊,嘴唇裂起皮,却先递到女儿面前。
楚玥接过皮囊,抿了一小口。水是温的,带着股铁锈味。她把皮囊推回去:“娘,您喝。”
沈氏摇头,硬是把皮囊塞回她手里:“你昏了两天了,得多喝点。”
楚玥没再推辞。她需要保持清醒。透过木栅栏看向外面——押解的官兵骑马跟在两侧,共八人,都是青壮汉子,腰间配刀。车队前后还有三辆囚车,装的都是楚家旁支和仆役。加起来三十多人,就这样被押往苦寒之地。
“还有多久能到?”楚玥轻声问。
赶车的兵卒回头瞥了她一眼,语气不耐烦:“急什么?明天晌午就能看见赤土原了。到了那儿,有你们受的。”
楚玥握紧皮囊,指节发白。
傍晚时分,车队在一片背风的土坡后停下。兵卒解开囚车门锁,吆喝道:“下来!解手、吃饭,一刻钟!”
楚玥腿脚发麻,被沈氏搀扶着才勉强站稳。脚下是裂的黄土地,裂缝宽得能塞进手指。远处是连绵的土丘,稀稀拉拉长着些枯黄的草,看不到一棵像样的树。
“都蹲这儿!”兵卒指着划出来的一片空地,“谁敢跑,格勿论!”
女眷们互相搀扶着蹲下。有年轻的丫鬟忍不住低泣,被嬷嬷捂住嘴:“别哭,省点力气。”
晚饭是每人半个杂面饼子,硬得像石头,配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楚玥小口啃着饼子,眼睛却在观察四周。
押解的兵卒生了堆火,围坐着烤粮。领头的是个络腮胡汉子,别人叫他“王头儿”。王头儿边吃边骂骂咧咧:“这鬼地方,鸟都不拉屎。赶紧把这帮娘们送到,咱们好回京复命。”
另一个年轻些的兵卒小声说:“头儿,我听说赤土原那边……去年冬天冻死了上百号流犯。”
“关你屁事?”王头儿瞪眼,“吃你的饭!”
楚玥垂下眼睛,慢慢咀嚼着硬的饼子。胃里像塞了团棉花,堵得慌。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活下去,得先有力气。
夜里,气温骤降。
囚车里没有铺盖,六个人只能挤在一起取暖。楚玥靠在冰冷的木板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实验室里那些还没做完的数据分析,想起导师说“这个课题做成了能解决西北旱区的粮食问题”,想起自己书架上那本快翻烂了的《旱区农业生态工程》……
然后她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不是梦。
现在是承平十七年,一个她从未在史书上读过的朝代。楚家倒了,她被流放到最苦寒的边疆。十六岁,手无缚鸡之力,身边只有一群同样脆弱的女人。
怎么办?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转得太阳突突地跳。直到后半夜,她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昏睡过去。
迷糊间,似乎有什么声音在耳边响起。
【环境检测中……】
【地理位置:北纬41.2°,东经108.6°】
【气候类型:温带大陆性旱气候】
【土壤状况:沙质黄土,有机质含量0.3%,pH值8.5,严重盐碱化】
【水资源:地表水匮乏,地下水位埋深约15米】
楚玥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囚车里其他人都睡着,呼吸声细弱。刚才那是……幻觉?
【检测到宿主生存意志强烈,符合绑定条件】
【‘万顷良田’系统正在激活……10%…50%…100%】
【绑定成功】
眼前突然浮现出一片半透明的光幕,淡蓝色的界面悬浮在黑暗中,上面排列着几行字:
宿主:楚玥
当前任务:暂无
可用积分:0
系统商城:未解锁(积分达到100后开启)
技能库:未解锁(完成首个任务后开启)
楚玥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片光幕。过了十几秒,光幕没有消失。她试着在心里默问:你是谁?
【本系统为‘万顷良田’辅助系统,旨在帮助宿主在恶劣环境下建立可持续农业生态系统。系统将据宿主所处环境发布任务,完成任务可获得积分奖励,积分可用于兑换物资、技术、技能等】
楚玥的心脏开始狂跳。
不是幻觉。真的有什么东西……绑定了她。
光幕上文字变化:
【检测到宿主即将抵达流放地‘赤土原’,生存环境评估为‘极度恶劣’】
【发布首个生存任务:抵达后三内,找到可靠水源】
【任务奖励:耐寒土豆种薯100斤,积分50点】
【失败惩罚:无(但宿主很可能在后续旱中死亡)】
土豆种薯?一百斤?
楚玥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声音漏出来。她太清楚土豆意味着什么了——耐旱、高产、生长期短,简直是这种地方的神赐作物。
可是水源……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刚才系统检测说地下水位埋深十五米。这个时代没有钻井设备,靠人力挖井几乎不可能。那么只能找……
“都起来!准备上路了!”
兵卒的吆喝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楚玥深吸一口气,把光幕的事压在心底。不管这是什么,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车队继续向北。
越走,景象越荒凉。黄土的颜色越来越重,植被越来越少。到后来,连枯草都见不到几丛,只剩下的、被风侵蚀出沟壑的土地。
晌午时分,前方终于出现了人烟。
不,那甚至不能算人烟——几十间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扭扭地聚在一起,房顶铺着草,有些已经塌了一半。房屋外围着圈简陋的木栅栏,栅栏外是大片大片的土地,只有零星几块地方能看到蔫黄的作物。
“到了!”王头儿扯着嗓子喊,“赤土原流犯安置点!都下车!”
囚车门被打开。楚家三十多人被驱赶着下了车,聚集在栅栏门外。
很快,从那些土坯房里走出些人来。有男有女,大多面黄肌瘦,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他们站在不远处看着新来的流犯,眼神麻木,像在看一群牲口。
一个穿着破旧官服、瘦得像竹竿的中年男人从最大的那间土坯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本册子。
“新到的流犯?”他眼皮都懒得抬,“报上名字,按手印。”
王头儿上前,递上文书:“孙管事,楚家女眷三十四人,全在这儿了。”
孙管事这才抬起眼皮扫了一眼。目光在几个年轻女眷脸上停留片刻,又漠然地移开:“规矩都知道吧?来了赤土原,就是罪民。男丁编入屯垦队,女眷……看你们自己造化。”
沈氏上前一步,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银镯子,悄悄塞进孙管事手里:“大人,我们初来乍到,还请行个方便,给个能住人的地方。”
孙管事掂了掂镯子,脸色稍缓:“西头还有两间空屋,漏风,你们自己收拾。每口粮按人头领,成年女子每三两粗粮,未成年的二两。想多吃,自己想办法。”
三两粗粮,一天。
楚玥看着母亲苍白的侧脸,看着庶妹楚瑶紧紧抓着母亲衣角的手,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老仆。
活下去。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
孙管事正要分配住处,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七八匹军马从土路尽头疾驰而来,马蹄踏起滚滚黄尘。为首的是个穿玄色轻甲的青年将军,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眉眼冷峻,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胯下的黑马比其他马高出半头,奔跑时肌肉线条贲张。
马队在栅栏外勒停。
青年将军翻身下马,动作净利落。他扫了一眼聚集的流犯,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
“新来的?”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孙管事赶紧小跑过去,躬身行礼:“萧将军!是,今刚到,楚家女眷三十四人。”
萧凛——驻守北疆的昭武校尉,赤土原方圆百里最高的军事长官。他走到流犯队列前,从第一个看到最后一个。
楚玥垂着眼,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冰冷,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还能不能用。
“赤土原的规矩,我只说一次。”萧凛开口,声音在风里传得很清楚,“你们是戴罪之身,但既然来了这里,就是北疆的一份子。男人编入屯垦队,开荒、种地、修墙。女人会织补的进被服坊,会做饭的进灶房,什么都不会的——也去开荒。”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几个年纪较小的女孩身上:“三个月。三个月后,屯垦队考核。开荒亩数达标者,可减免刑役。不达标者……”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个停顿里的意思。
充作军奴。或者更糟。
楚玥抬起头。
这个动作让萧凛注意到了她。四目相对的瞬间,楚玥看见他眼底那片深潭一样的冷。
“将军,”她开口,声音因为渴而沙哑,“如果……如果我们能种出粮食呢?”
周围安静了一瞬。
孙管事皱眉:“胡说什么!赤土原这地方,十年九旱,能活命就不错了,还种粮食?”
萧凛却抬手止住了孙管事的话。他看着楚玥:“你说什么?”
楚玥上前一步。脚踩在裂的土地上,硌得生疼。她仰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将军,一字一句:“我说,如果我们能在这里种出粮食,不止够自己吃,还能供应边军——将军能否给我们一个机会?”
人群里传来压抑的抽气声。沈氏脸色煞白,想拉女儿,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萧凛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楚玥觉得自己的腿都在发颤,但她没移开视线。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楚玥。楚明轩之女。”
“楚明轩……”萧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里闪过什么,太快了,楚玥没抓住。他忽然问:“你会种地?”
“不会。”楚玥实话实说,“但我读过书,读过《齐民要术》《农政全书》,知道怎么找水,知道什么作物耐旱。将军,赤土原再旱,地下总有水。只要找到水,就能活人,就能种粮。”
萧凛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甚至不能算是个笑,更像某种嘲讽的弧度。
“读书?”他转身,指着远处那片荒芜的土地,“你看看这里。你看过哪本书教人怎么在这种地方活?”
楚玥顺着他的手看去。黄土,枯草,龟裂的土地,远处几个佝偻着背在田里劳作的人影,像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绝望的景象。但她脑海里却浮现出系统光幕上的那些数据——地下水位十五米。沙质黄土。pH值8.5。
“《农政全书》第三卷,水利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掘井之法,当察土色。黄壤之下,常有伏流。’将军,这里土色发黄,表层燥,但往下挖,未必没有水。”
萧凛转过身来,重新审视她。
这次他的目光里少了些审视,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某种危险的兴趣。
“你想挖井?”
“先找水脉。”楚玥说,“给我三天时间。如果我找到可靠水源,请将军拨给我二十个人,修一条简易水渠。如果找不到……”她深吸一口气,“我自愿入被服坊,此生不再提种粮之事。”
风卷着沙土打在脸上。
所有人都看着萧凛。孙管事张嘴想说什么,被萧凛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良久,萧凛开口:“三天。我给你三天。这三天里,你可以在这片安置点自由走动,观察地形。但别想跑——赤土原往外三百里都是无人区,跑了也是死。”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真能找到水……你要的二十个人,我给你。”
说完,他不再看楚玥,翻身上马。军马嘶鸣一声,带着队伍绝尘而去,只留下一地烟尘。
楚玥站在原地,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后背已经湿透了。
沈氏冲过来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发颤:“玥儿!你疯了吗?跟将军说那些话!万一找不到水……”
“找得到。”楚玥握住母亲的手,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但不是因为害怕,“娘,您信我。我们得活下去,不能就这样认命。”
她转过头,看向西头那两间漏风的土坯房,看向远处荒芜的土地,看向那些麻木地看着她们的流民。
脑海里,系统光幕静静悬浮:
【任务:抵达后三内找到可靠水源】
【剩余时间:71小时59分58秒】
楚玥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三天。她只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