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战,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了正午。
北狄大军像是疯了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朝着隘口发起冲锋。箭矢像雨点一样落在城头上,滚石擂木砸下去的声响,士兵的嘶吼声,临死前的惨叫声——
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生疼。
林云守在西侧城墙,手里的苍鹰刃已经染满了鲜血,刃身都砍出了好几个缺口。
他忘了自己了多少个爬上城头的北狄士兵,只知道机械地挥刀,格挡,斩。
口的伤一次次崩裂,疼得他眼前发黑——
可他不敢退,也不能退。
他身后,就是关内的万千百姓,就是伤兵营里那些重伤的士兵——
就是那个在等他回去的姑娘。
“团长!北狄人又冲上来了!”
身边的弟兄大吼一声,手里的刀直接被砍飞了。一个北狄士兵举着弯刀,朝着他的脑袋砍了过去。
林云眼疾手快,侧身冲过去,苍鹰刃反手一挥——
直接抹了那个北狄士兵的脖子,滚烫的鲜血喷了他一脸。
“撑住!”
林云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弟兄,大吼道:
“沈将军的援军马上就到了!只要守住这一波,北狄人就退了!”
他的声音带着沙哑,却透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原本已经快要撑不住的弟兄们,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力气,再次握紧了手里的兵器,嘶吼着,朝着爬上城头的北狄人冲了过去。
半个时辰后——
随着沈惊鸿带着亲兵从东侧城墙驰援过来,一枪挑飞了北狄人的先锋官——
这一波疯狂的攻城,终于被打退了。
北狄大军丢下了满地的尸体,缓缓退了下去。
城头之上,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
可那欢呼声里,却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悲伤。
林云靠在城垛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浑身都被血浸透了——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低头看了看,身边的二十个弟兄,已经折损了五个。
剩下的十五个,个个带伤,没有一个人是完好无损的。
他的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这些弟兄,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
就这么永远地留在了这座城头上。
“团长,喝口水。”
一个弟兄递过来一个水囊,声音沙哑,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还在渗血:
“咱们守住了,弟兄们没白死。”
林云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喉咙里的火烧火燎,才稍微缓解了一点。
他拍了拍弟兄的肩膀,沉声道:
“把牺牲的弟兄们,都好好收殓起来。等仗打完了,我带他们回家。”
“是。”
弟兄红着眼眶,应声下去了。
沈惊鸿快步走了过来。
她的银甲上也沾满了血,头发散乱了几缕,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刀痕——
却丝毫不见狼狈,依旧眼神锐利。
她走到林云身边,看着他惨白的脸,皱了皱眉:
“你怎么样?伤又加重了?”
“没事,死不了。” 林云摇了摇头,“北狄人怎么样了?还会再攻城吗?”
“暂时不会了。”
沈惊鸿叹了口气,看向城外:
“他们这一上午,攻了四次,折损了两千多人,也撑不住了。下午应该会休整,晚上大概率会夜袭。”
“只是……我们的伤亡,也太大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
“这一上午,我们又折损了五百多弟兄。现在能上城头作战的,只剩下不到一千五百人了。滚石、擂木、火油,也快用完了。”
“照这个样子,我们最多再撑两天。援军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到。”
林云的心里,瞬间沉了下去。
一千五百人,对上近万的北狄大军——
怎么守?
“药材呢?伤兵营那边,药材还够吗?” 林云立刻问道。
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沈惊鸿的脸色更难看了:
“快没了。军医已经来报了好几次了——金疮药、止血散,都快用光了,止疼的麻药,早就没了。”
“很多重伤的弟兄,只能硬生生扛着。不少人都没扛过去,疼死了。”
林云的心,揪得更紧了。
他没再多说,转身就朝着城下的伤兵营走去。
他要去看看,苏浅雪怎么样了——
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缓解一下药材的危机。
伤兵营里,早已人满为患。
原本宽敞的民房里,躺满了受伤的士兵,连院子里,都摆满了简易的床铺。
到处都是伤员的呻吟声、惨叫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药味——
呛得人喘不过气。
林云刚走进院子,就看到了苏浅雪的身影。
她正蹲在一个病床前,低着头,手里拿着银针,快速地扎在伤员的位上——
止住喷涌的鲜血。
她的白色长裙上,沾满了血污,脸上也沾了不少血点,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眼底带着浓浓的疲惫——
显然是从早上到现在,一刻都没有歇过。
可她的手,依旧稳得惊人。
哪怕伤员疼得浑身发抖,嘶吼着挣扎,她也没有半分慌乱。依旧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伤口,动作轻柔又精准。
旁边的几个军医,都忙得脚不沾地。
看到林云进来,其中一个老军医连忙跑了过来,对着林云拱了拱手,满脸感激道:
“这位公子,您可算来了。多亏了苏姑娘,今天一上午,她一个人,救了快一百个弟兄了!”
“要是没有她,很多弟兄,本撑不到现在!”
林云看着苏浅雪忙碌的身影——
心里又暖又疼。
他以为她来这里,只是照顾他的伤。
却没想到,她从到这里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救死扶伤——
用自己单薄的肩膀,扛起了整个伤兵营的重担。
就在这时——
一个断了胳膊的年轻士兵,因为没有麻药,处理伤口的时候,疼得浑身抽搐,一口血喷了出来——
直接晕了过去。
苏浅雪连忙给他施针,稳住了他的气息。
可看着他惨白的脸,她的眼眶还是红了。
她转过身,对着身边的药童,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还有没有麻药?一点都没有了吗?”
药童红着眼眶,摇了摇头:
“苏姑娘,真的一点都没有了。昨天就快用完了,今天伤兵又这么多,早就用光了。”
“金疮药也只剩下最后一点了,止血散也没了。”
苏浅雪的身子晃了一下——
脸上露出了一丝绝望。
她学医这么多年,最无力的,就是明明有办法救这些人,却因为没有药材——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疼死,看着他们的伤口发炎、溃烂,最后丢了性命。
她咬了咬牙,转身就要去翻自己的药箱,想把自己压箱底的药材拿出来——
却一转身,撞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林云的目光。
“林团长?”
她愣了一下,眼里的慌乱和疲惫,被他尽收眼底。
林云看着她通红的眼眶,还有眼底掩不住的疲惫——
心里疼得厉害。
他伸手,轻轻帮她拂开了贴在脸颊上的乱发,低声道:
“辛苦了。”
就这三个字——
让苏浅雪强撑了一上午的坚强,瞬间崩塌了。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摇了摇头,声音哽咽:
“不辛苦,只是……药材快没了,我看着他们疼,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我……”
“我知道。”
林云打断她,声音温柔而坚定:
“我来想办法,药材的事,我来解决。你别硬撑着,去歇一会儿,好不好?”
“我不能歇。”
苏浅雪摇了摇头,擦了擦眼角的泪,再次恢复了镇定:
“还有那么多伤兵等着我救治,我歇了,他们怎么办?没事,我还能撑住。”
她说着,又拿起了银针,转身走向了下一个病床——
脚步虽然有些虚浮,却依旧坚定。
林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握紧了拳头。
他看着伤兵营里那些痛苦呻吟的士兵,看着那些因为缺药,只能硬生生等死的弟兄——
心里那个关于“绝对力量”的念头,再次冒了出来。
若是他有足够的力量,是不是就能抢来足够的药材?
是不是就能守住这座隘口?
是不是就能护住所有他想护的人?
他转身走出了伤兵营。
正好碰到账房老周,跟着送粮草的队伍,从山谷营地赶了过来。
老周看到林云,立刻快步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愁容,对着林云拱了拱手,叹了口气:
“团长,不好了。咱们团里的银子,也快见底了。”
“山谷营地那边,粮草和药材也不多了,本撑不了多久。我跑遍了附近的镇子,所有的药铺,都被人提前买空了——一点药材都买不到。”
林云的眉头,瞬间皱得更紧了。
不用想也知道——
这必然是宁王的手笔。
他不仅要借北狄的手了他们,还要断了他们所有的后路——
让他们弹尽粮绝,困死在这座隘口城里。
老周看着林云阴沉的脸,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
“团长,还有件事。我刚才听城里的百姓说,后山的悬崖上,长着能止血消炎的草药——”
“就是那里地势太险了,还有狼群出没,没人敢去采。”
林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抬头,看向隘口后方的后山。
那里群山连绵,悬崖峭壁——看着就凶险万分。
可只要能采到草药,能救伤兵营里的弟兄——
再险,他也得去。
他握紧了腰间的苍鹰刃,对着老周沉声道:
“我去后山采药。你在这里,守好营地,照看好苏姑娘——”
“别让她知道我去了哪里,免得她担心。”
老周脸色一变,连忙道:
“团长,不行!太危险了!你身上还有伤,怎么能去那种地方?要去,也是我带人去!”
“别争了。”
林云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喙:
“我的身手,比你们都好。我去,才最有可能活着回来。就这么定了,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转身——
快步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
他前脚刚走,伤兵营里的苏浅雪,就从窗户里,看到了他离去的背影。
她看着他走向后山的方向,心里瞬间咯噔一下——
连忙放下手里的银针,快步追了出去。
她太了解他了。
他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