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边境雨,从来都带着血腥味。
铅灰色的雨幕,把苍茫的群山揉成一片模糊的剪影。
破落的驿站屋檐漏着雨,滴答声混着远处隐约的狼嚎,在湿冷的空气里荡开。
驿站正堂的火塘烧得正旺。
噼啪作响的柴火,却驱不散满屋子的冷意。
不是秋雨的寒。
是刀口舔血的人,刻在骨子里的警惕。
林云坐在火塘边最暗的角落。
指尖捏着一块细麻布,正一下一下,擦着膝上的短刃。
刃名苍鹰。
三寸七分长,玄铁混着陨铁锻打而成。
刃身泛着冷冽的寒光,连映在上面的火光,都带着几分锐度。
这把刃跟着他走了八年。
从一个吃不饱饭的孤儿,到苍鹰佣兵团的团长。
刃上沾过的血,比他喝过的酒还多。
“团长,账算清了。”
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账房老周佝偻着腰走进来,怀里抱着一本磨得起了毛边的账本,裤脚全是泥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满是愁容。
他在苍鹰佣兵团待了五年。
最清楚这个看着二十出头的年轻团长,看着冷硬,心里却比谁都护着弟兄们。
林云抬了抬眼,没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淡淡嗯了一声:
“说。”
“王家商队给的佣金,一共五百两整,银子已经入库了。”
老周翻开账本,指尖点在墨迹晕开的纸页上,声音压得更低:
“按照老规矩,先预留二百两的抚恤银子 —— 这次黑风堂下了灭令,对方来的人肯定不少,伤亡怕是轻不了。”
“再扣掉一百两的路上常开销、药材粮草,还有弟兄们的预支月钱。”
“最后能落到团里的,也就剩二百两。”
火塘里的柴火突然炸了个火星,溅在林云的靴边。
他连眼都没眨一下。
二百两。
对于要养着三十多号弟兄的佣兵团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上个月刚折了七个弟兄,每家的抚恤银子还欠着一半。
团里的粮仓早就空了,连伤兵的草药都快续不上。
也正是因为这样。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接黑风堂盯上的单子,等于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他还是接了。
“知道了。”
林云把擦得锃亮的苍鹰刃收进鞘里,抬眼看向老周:
“抚恤银子不能动,弟兄们的命,比什么都金贵。”
“粮草和药材先紧着用,不够的,从我那份里扣。”
“团长!”
老周急了,“你都三个月没拿过一分月钱了,这怎么行……”
“就这么定。”
林云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他站起身,身形挺拔。
哪怕穿着洗得发白的劲装,也掩不住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锐气。
压得老周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正说着,驿站门口的布帘被掀开。
一个身形和林云相仿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身上的蓑衣还在滴水。
正是副团陈九鼎。
他看见林云,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沉声道:
“团长,弟兄们都准备好了,武器、马匹都检查过了,明天卯时准能出发。”
“商队那边也打点好了,王老板说,全听我们安排。”
林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陈九鼎腰间的刀上。
那是一把普通的环首刀,刀鞘磨得发亮。
是他当年和陈九鼎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一起换的第一把刀。
“王老板那边,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林云问。
陈九鼎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没看出来,就是看着挺慌的,一直催着我们早点出发,怕黑风堂的人追上来。”
“不过也是,换了谁被黑风堂盯上,都得慌。”
林云没说话,只是抬脚往驿站后院走。
雨还在下,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后院的马棚里,商队的十几辆马车整整齐齐地停着。
赶车的伙计缩在角落里避雨,看见林云过来,都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眼里带着敬畏。
他没理会这些目光。
目光扫过那些盖着油布的马车,最后落在最中间那辆被单独护在中间的樟木马车。
车厢锁得严严实实,连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
两个膀大腰圆的护卫寸步不离地守着,看见林云走过来,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刀上。
“林团长。”
一个略显慌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商队的王老板撑着伞跑过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挡在了那辆马车前。
“您这是…… 要检查货物?”
“例行公事。”
林云的目光落在他微微发抖的手上:
“我接了你的单子,就要保你和你的货平安到京畿。”
“货是什么,我得清楚。”
“不然真遇上黑风堂的人,我连对方要抢的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护?”
王老板的脸瞬间白了几分,额头上的汗混着雨水往下淌,连连摆手:
“不用不用!就是些绸缎,还有些给京畿里贵人带的土特产,不值钱的!”
“林团长放心,绝对没有违禁的东西,要是出了岔子,我自己担着,绝不连累佣兵团!”
他话说得急,身子却死死挡在马车前,半分不让开。
林云盯着他看了半晌。
看得王老板浑身发毛。
才缓缓收回了目光,没再强求。
他转身往回走。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苍鹰刃的鞘,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
五百两银子,只为了运一批不值钱的绸缎?
黑风堂在边境横行多年,从来不会为了这点东西,下格勿论的灭令。
雨还在下。
夜色越来越浓。
林云回到驿站正堂,靠在柱子上,看着火塘里跳动的火光。
指尖的寒意,迟迟散不去。
他总觉得,这趟单子,不是赚一笔佣金那么简单。
那口被层层锁住的樟木箱里,藏着的东西。
怕是会把整个苍鹰佣兵团,都拖进一场万劫不复的风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