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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沈默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桂花飘落的声音。

乔生盯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个名字他听过,见过,甚至在前几天的会议上还打过照面。可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人会和父亲的死有关。

“不可能。”乔家驷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他……他是……”

“他是你们三哥的上司。”沈默替他说完了这句话,“南京国民政府的要员,你三哥乔家骝在南京的顶头上司,也是当年和你父亲称兄道弟的那个人。”

乔家骝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的手在发抖,抖得连茶杯都端不稳。茶水溅出来,浸湿了桌布,洇出一块深色的痕迹。

“周局长……”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周济民?不,不可能。他是我在南京的引路人,是父亲的故交。父亲死的时候,他还来吊唁过,还……”

“还掉了几滴眼泪,对不对?”沈默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讽刺,“三爷,你在政坛混了这么多年,还没学会看人吗?有些人掉眼泪,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高兴。高兴那个知道他秘密的人,终于死了。”

乔生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周济民——这个名字和那个死在破庙里的锁匠同名,但那是两个人。这个周济民,是南京国民政府的高官,是三哥的顶头上司,是父亲生前的“故交”。如果沈默说的是真的,那么父亲当年查到的“内鬼”,就是这个周济民。

可父亲查到了他,然后父亲就死了。

“证据呢?”他盯着沈默,“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沈默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那油纸包很旧了,边角磨得发毛,一看就是被人保存了很久。他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几张发黄的照片,一叠写满字的信纸,还有一个小本子。

“这是你父亲留给我的。”沈默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他查到周济民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危险了。他把这些东西交给我,让我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他说,如果他死了,等时机成熟,再把这些东西拿出来。”

乔生拿起那几张照片。照片上的人,他认得——年轻的父亲,和另一个年轻的男人,勾肩搭背,笑得很开心。那个年轻的男人,眉眼之间有几分熟悉,但他一时想不起是谁。

“这是周济民?”他问。

沈默点点头:“二十年前,他们还是朋友。一起读书,一起喝酒,一起发誓要救国救民。后来你父亲进了商界,他进了政界。再后来……”

“再后来,他变了。”乔家骝接过话,声音沙哑,“我听人说过,周局长这些年,发得很快。从一个科长,到处长,到局长,只用了八年。有人说是他能力强,有人说是他上面有人,还有人说是……”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还有人说他卖国求荣,对不对?”沈默替他说完,“那些钱,那些升迁,都是本人给的。他替本人做事,把国民政府的机密卖给本领事馆,换自己的前程。你父亲发现了,想阻止他,结果……”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乔生翻着那些信纸,上面是父亲的笔迹,记录着周济民和本人接触的时间、地点、内容。有些地方写得很详细,有些地方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一条都触目惊心。

“民国十年三月,周与本领事馆秘书秘密会面于南京秦淮河畔。次,国民政府关于山东问题的谈判底线泄露。”

“民国十年八月,周通过中间人向本方面提供北洋军图。代价:五万大洋。”

“民国十一年四月,周再次与方接触。此次所谈内容不详,但半月后,方在东北问题上态度陡然强硬。”

一条一条,像刀刻的一样。

乔生的手在发抖。这些人,这些事,这些命,都系在那一张张薄薄的纸上。而那个叫周济民的人,现在还坐在南京的办公室里,人模人样地当着他的局长,说不定还在想着下一步怎么升官发财。

“这些证据,足够扳倒他吗?”他问。

沈默摇摇头:“不够。这些东西只能证明你父亲在查他,不能证明他真的做了那些事。周济民很狡猾,他从不直接和本人接触,中间有无数道手续,无数个替死鬼。你父亲花了三年时间,才查到这些线索,可还没来得及找到确凿证据,就被……”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乔生盯着那些信纸,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父亲花了三年,查到了这些。现在,他们手里只有这些。够吗?不够。可如果加上别的呢?

他突然想起山本一郎那天晚上说的话:“你父亲当年要是肯,也不至于……”

山本一郎知道。山本一郎一定知道些什么。

“程先生,”他转向程致远,“你们中统,有没有周济民的档案?”

程致远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

“有。但他的档案很净,净得不正常。我们怀疑过,但一直没有证据。而且……”

他看了乔家骝一眼,没有说下去。

乔家骝的脸色更白了:“而且什么?”

“而且他是你的上司。”程致远说,“我们查他,就得查你。你和他走得那么近,又是他一手提拔的,难免让人怀疑。”

乔家骝的手攥紧了,攥得骨节发白:

“你们怀疑我?”

“不是怀疑你。”程致远摇摇头,“是怀疑所有人。这是我们这一行的规矩——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任何人都是嫌疑人。”

乔家骝盯着他,膛剧烈起伏,但最终没有说话。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老吴进来点了灯,又悄悄退出去。灯光昏黄,照在每个人脸上,照出不同的表情——愤怒、悲伤、怀疑、疲惫。

沈默一直坐在角落里,像一尊雕像。他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关键的地方。乔生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沈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默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五爷,我是你父亲的人。二十年前,他在街上救了我,给我饭吃,教我读书,送我去本留学。我在本待了五年,学会了本话,学会了本人的规矩,学会了怎么在本人的地盘上活下去。回国之后,他就安排我进了本领事馆,做杂役,做翻译,做一切能接近本人的事。”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这些年,我看着本人进进出出,看着他们和中国人谈生意,谈,谈怎么瓜分这块土地。我也看着那些中国人,穿着长袍马褂,人模人样地走进来,卑躬屈膝地走出去。他们有的为了钱,有的为了权,有的只是为了活着。可不管是为什么,他们都在出卖自己的国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油纸包上:

“你父亲是唯一一个不一样的人。他来找本人,不是为了出卖,是为了查。他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他让我帮他,我就帮。他让我等,我就等。他让我把这些东西藏起来,我就藏。我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你们。”

乔生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叫沈默的人,没有名字,没有脸,没有过去。他只是父亲安排的一颗棋子,在本人的地盘上潜伏了三年,随时可能被发现,随时可能死。可他活着,活到了今天,活到了把这些东西交到他们手上。

“谢谢你。”他说。

沈默摇摇头:“不用谢我。我是报恩。你父亲救了我,我用命还他,应该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三天。山本一郎说三天后走。这三天里,他一定会和周济民联系。周济民知道的东西太多,他不会让周济民活着落在你们手里。”

乔生心里一紧:

“你是说,山本一郎会周济民灭口?”

“不是会。”沈默转过身,看着他,“是一定。周济民是他最重要的棋子,也是最危险的棋子。一旦周济民被抓,就会把他供出来。他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乔家驷猛地站起来:

“那我们还等什么?去抓周济民啊!”

“抓不了。”程致远摇摇头,“周济民在南京,有官邸,有卫兵,有层层保护。我们没有确凿证据,动不了他。而且……”

他看了乔家骝一眼:

“而且他是你三哥的上司。动他,你三哥也脱不了系。”

乔家骝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乔生看着三哥,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三哥,你在南京,能不能接触到周济民?”

乔家骝愣了一下:“能。他每天都要见我。”

“那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乔生压低声音,说出了一个计划。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他,目光里有惊讶,有担忧,也有一丝希望。

十月二,南京。

乔家骝回到南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直接去了周济民的官邸。

周济民住在南京城东一栋小洋楼里,门口有卫兵站岗。乔家骝递上名片,等了片刻,就被请了进去。

周济民在书房里等他。书房很大,两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和洋装书,显得很有学问的样子。周济民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个儒雅的学者。

他看见乔家骝进来,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家骝,这么晚来找我,有事?”

乔家骝在他对面坐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

“周局长,上海那边出事了。”

周济民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什么事?”

“山本一郎。”乔家骝盯着他的眼睛,“他要离开上海了。临走之前,他想见您一面。”

周济民的笑容慢慢收起来,目光变得锐利:

“他想见我?为什么?”

“不知道。”乔家骝摇摇头,“他只让我带话,说有些东西要当面交给您。如果您不去,他就把那些东西交给别人。”

周济民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又戴上:

“家骝,你跟山本一郎很熟?”

“不熟。”乔家骝说,“只是见过几次面。”

周济民点点头,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乔家骝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

“知道。本商人。”

周济民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讽刺,有欣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家骝,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还是没学会说实话。”

乔家骝的手攥紧了,但没有说话。

周济民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山本一郎是本间谍,我知道。你和他的那些‘见面’,我也知道。我甚至知道,你收过他的钱,去过本领事馆,替他办过事。”

乔家骝的心跳几乎停止。

周济民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

“可我没有揭发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乔家骝摇摇头。

周济民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因为我也有把柄在他手里。”

他把那个信封推过来。乔家骝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周济民和山本一郎在一起的照片,在饭馆里,在茶室里,在一辆轿车旁边。每一张都清清楚楚,想抵赖都抵赖不了。

“这些东西,够我死十次了。”周济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所以我得去见他。不是因为他要给我什么东西,是因为他要提醒我,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他抬起头,看着乔家骝:

“家骝,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净的。你脏,我脏,大家都脏。区别只在于,有的人脏了还能洗,有的人脏了就再也洗不净了。”

他把那些照片收回去,放进抽屉里,锁上:

“回去告诉山本一郎,我会去的。时间,地点,让他定。”

乔家骝站起来,看着他,心里涌起无数个念头。他想问,想问很多事——你和我父亲的死有没有关系?你和本人到底做了什么交易?你这些年对我好,是真的还是假的?

可他什么都没问。他知道,问了也没用。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周济民突然叫住他:

“家骝。”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济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慢:

“你父亲的事,我很抱歉。”

乔家骝的手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吹在脸上,凉得像刀。

十月三,上海。

山本一郎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虹口的住处喝茶。他穿着一件青色的和服,盘腿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那个送消息的人跪在他面前,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山本一郎听完,慢慢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丝笑:

“周济民答应了?”

“是。”那人说,“他让乔家骝带话,说时间地点由您定。”

山本一郎点点头,挥了挥手。那人退出去,轻轻拉上门。

屋里只剩下山本一郎一个人。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睛里那种复杂的神色——得意,寂寞,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哀。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周济民的时候。那是三年前,在上海一个酒会上。周济民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站在一群中国人中间,谈笑风生。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个人不一样。这个人眼里有一种东西,是其他中国人没有的——野心。

后来他让人去查,查到了周济民的一切。出身、经历、弱点、欲望。他知道了周济民想要什么——钱,权,往上爬。他也知道了周济民怕什么——被人发现,身败名裂。

于是他设了一个局。先给钱,再给情报,再给女人。一步一步,把周济民拉进深渊。等周济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手里有周济民的把柄,足够让他死一百次。

从那以后,周济民就是他的人了。

可周济民不知道的是,他也有自己的把柄。那些照片,那些信件,那些交易记录,都在周济民手里。周济民是个聪明人,不会不留后手。这些年,他们互相利用,互相提防,谁也离不开谁。

现在,他要走了。临走之前,他得把周济民这个后患解决掉。

不是他。了周济民,那些把柄就会落到别人手里。他得让周济民心甘情愿地把那些东西交出来,或者让周济民自己毁掉。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他突然想起乔家驷。那个把他当朋友的人,那个他用了十分真心对待的人。如果乔家驷知道他要对周济民下手,会怎么想?会恨他吗?会像阿贵那样,死在他面前吗?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赶出脑子。

没用。想这些没用。

他是本人,本需要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这是他的命。

他把凉掉的茶倒掉,重新沏了一壶。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脸。

同一时间,乔公馆。

乔生和程致远正在研究那份从南京送来的情报。乔家骝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周已答应见面。时间地点由山本定。”

程致远看着那张纸条,眉头紧锁:

“周济民上钩了。”

乔生点点头:“可他为什么要去?他不怕山本一郎对他下手吗?”

“他怕。”程致远说,“但他更怕山本一郎把那些东西交出去。他必须去,必须亲眼看着山本一郎离开,必须确保那些东西不会落到别人手里。”

乔生想了想,突然问:

“程先生,你说周济民手里,有没有山本一郎的把柄?”

程致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的意思:

“你是说……他们互相牵制?”

“对。”乔生说,“山本一郎有周济民的把柄,周济民也会有山本一郎的把柄。他们都是聪明人,不会不留后手。这些年他们,不是因为有信任,是因为有恐惧。”

程致远点点头,目光里闪过一丝欣赏:

“五爷,你这脑子,不来我们中统可惜了。”

乔生笑了笑,没接话。他看着窗外,心里在盘算着下一步。

周济民上钩了,山本一郎一定会选一个他控制得住的地方见面。那个地方,很可能就在虹口,在本人的地盘上。他们进不去,也盯不了。

可他们必须进去,必须盯住。

“程先生,”他突然问,“你在虹口有没有人?”

程致远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

“有一个。但很久没联系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什么人?”

“一个开照相馆的。”程致远说,“本人,但心向中国。他的妻子是中国人,被本人害死的。他恨本人,愿意帮我们。但这几年,我不敢联系他,怕暴露。”

乔生想了想,说:

“现在可以联系了。”

程致

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犹豫:

“五爷,你确定?”

乔生点点头:

“确定。这是唯一的机会。”

十月四,傍晚。

虹口,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有一家不起眼的照相馆。门面很小,橱窗里摆着几张发黄的样片,上面落满了灰。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几个字:“松本写真馆”。

乔生穿着一件旧长衫,戴着一顶破礼帽,从巷子口慢慢走过来。他在照相馆门口停下,看了看四周,然后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灯亮着。一个穿着和服的老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看报纸。他看见乔生进来,抬起头,用语问了一句什么。

乔生摇摇头,用中文说:

“我找松本先生。”

老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放下报纸,上下打量着他:

“你是……”

“程先生让我来的。”

老人的脸色变了变,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关上,然后转过身,看着乔生:

“程先生……他还好吗?”

乔生点点头:“他很好。他想请您帮一个忙。”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

“什么忙?”

乔生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柜台上。照片上是山本一郎。

“这个人,您认识吗?”

老人拿起照片,看了一眼,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认识。他常来虹口,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着人。他是本人,但不是普通本人。”

“他是间谍。”乔生说,“明天晚上,他会在这附近见一个人。我们需要知道他们见面谈了什么。”

老人盯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乔生,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们吗?”

乔生摇摇头。

老人指了指墙上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中国女人,穿着旗袍,笑得很温柔。

“那是我的妻子。”老人的声音很轻,很慢,“二十年前,我在本认识她。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我跟她回中国,结婚,开这家照相馆。我以为我们可以安稳稳稳过一辈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十年前,本人来了。他们抓了她,说她通敌,说她帮中国人做事。其实她什么都没做,只是不肯帮他们做事。他们把她带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他看着乔生,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我是本人,但我恨本人。我恨他们毁了我们的家,恨他们了我的妻子。我想报仇,可我只是个开照相馆的老头,什么也做不了。程先生找到我的时候,我以为我终于有机会了。可这些年,他一直没有联系我。”

他把照片还给乔生:

“这次,我可以帮你们。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老人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乔生:

“这是我这些年的积蓄。如果我死了,请你把它交给我的女儿。她在北平,念大学。”

乔生接过信封,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松本先生,您……”

老人摆摆手,打断他:

“我知道,这次很危险。那个叫山本一郎的人,不是普通人。但我等了十年,就是为了这一天。我死了,可以去找我的妻子。我活着,就得替她报仇。”

他看着乔生,目光坚定得像一块石头:

“告诉我,要我做什么。”

十月五,夜。

虹口,本俱乐部。

这是一栋三层的小洋楼,门口有本兵站岗,进出的都是本侨民和本官员。今晚,这里比平时更加戒备森严——因为有一个重要人物要来。

山本一郎坐在二楼的包厢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街道。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心里清楚,今晚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和服的侍者走进来,低声说:

“周先生到了。”

山本一郎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

周济民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戴着金丝眼镜,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有藏不住的紧张。他看见山本一郎,点了点头:

“山本先生。”

山本一郎笑了笑,侧身让开:

“周先生,请。”

两人进了包厢,在桌边坐下。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两个酒杯。山本一郎亲自给周济民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周先生,一路辛苦。”

周济民端起酒杯,但没有喝:

“山本先生,你急着见我,有什么事?”

山本一郎笑了笑,自己也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我要走了。”

周济民的眉头微微一动:“走?去哪儿?”

“回本。”山本一郎又倒了一杯酒,“任务完成了,该回去了。”

周济民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

“那我们之间的那些东西……”

“你放心。”山本一郎打断他,“那些东西,我会带走。不会落到任何人手里。”

周济民盯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怀疑:

“我怎么相信你?”

山本一郎笑了,笑得很开心:

“周先生,我们了三年,你应该了解我。我说话,向来算数。”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周济民面前:

“这是你给我的那些东西,全部的原件。照片、信件、账本,都在里面。你可以看看。”

周济民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一页一页翻看。他的脸色渐渐放松下来,最后,他抬起头,看着山本一郎: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山本一郎端起酒杯,慢慢喝着,目光看着窗外:

“因为我累了。”

“累了?”

“对,累了。”山本一郎放下酒杯,转过头看着他,“三年了,我一直在演戏,对中国人演,对本人演,对所有人演。我不想再演了。回本,种田,养花,过安生子。”

周济民看着他,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怀疑,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舍得?”

山本一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有什么舍不得的?钱,权,女人,我都玩过了。剩下的,就是活着。”

他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站起身,走到窗前:

“周先生,你也该收手了。这几年,你从我这里拿的够多了。再玩下去,会出事的。”

周济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夜色:

“我知道。”

两人沉默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楼下,一个穿着和服的老人正在擦玻璃。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一边擦一边往二楼看。没有人注意他,一个擦玻璃的老头,谁会注意呢?

他看见二楼的窗户里,两个人影站在一起,像是在说什么。他把那块玻璃擦了又擦,擦得锃亮,然后慢慢退开,消失在夜色中。

十月六,凌晨。

乔公馆。

乔生一夜没睡,坐在前厅里等着。程致远坐在他旁边,也是一脸疲惫。桌上摆着几杯凉掉的茶,和一碟没动过的点心。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急促而轻。门被推开,松本老人走了进来。他穿着那件旧和服,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里有光。

“他们见面了。”他说,声音沙哑,“在本俱乐部,二楼的包厢。说了大概一个时辰。”

乔生站起身,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说了什么?”

松本老人接过茶,喝了一口,慢慢说:

“山本一郎把那些东西还给了周济民。他说他要回本,不想再玩了。周济民信了。”

乔生和程致远对视一眼。

“然后呢?”

“然后他们一起喝了几杯酒,就分开了。”松本老人说,“但我看见,山本一郎出门的时候,往二楼看了一眼。那一眼,不对。”

“怎么不对?”

“像是……像是在等人。”松本老人想了想,“不是等我,是等别人。他在等什么?我不知道。”

乔生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山本一郎在等人?等谁?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松本先生,您看见周济民离开的时候,手里拿着什么吗?”

松本老人想了想:

“拿着一个信封。挺厚的。”

乔生的心跳加快了:

“那个信封,是他给周济民的?”

“对。”

“里面是什么?”

松本老人摇摇头:“不知道。但周济民很紧张,一直攥着,谁都不让碰。”

乔生转过身,看着程致远:

“那些东西,是假的。”

程致远愣了一下:“假的?”

“真的还在山本一郎手里。”乔生说,“他把假的还给周济民,让周济民放松警惕。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然后,山本一郎会了周济民。

周济民死了,那些真正的证据,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我们得救他。”乔家驷站起来。

乔生摇摇头:“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吴冲进来,脸色发白:

“五爷,不好了!南京那边传来消息,周济民死了!”

屋里一片死寂。

乔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山本一郎。

他还是赢了。

周济民死在回南京的路上。

他的车在距离南京三十里的地方出了事——刹车失灵,冲下路基,撞在一棵大树上。司机当场死亡,周济民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断气了。

警察说是意外,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意外。

那个装满了“证据”的信封,在现场被发现,里面的东西完好无损。警察打开看了看,是一些普通的商业文件,和案件无关,就还给了周济民的家人。

真正的证据,那个能证明周济民通的证据,永远消失了。

乔生坐在前厅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阳光照在桂花树上,照在地上那层薄薄的落花上,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美好。

可他知道,这安静底下,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山本一郎说三天后走。今天是第六天了,他还在这里。他了周济民,清理了最后一个隐患。他赢了。

程致远走到他身边,低声说:

“五爷,还有机会。”

乔生摇摇头:“什么机会?”

“山本一郎还没走。”程致远说,“他还在上海。只要他还在,我们就还有机会。”

乔生抬起头,看着他:

“程先生,你是中统的人,你见过多少像山本一郎这样的人?”

程致远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

“很多。”

“他们都怎么样了?”

“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现在还活着,继续害人。”程致远说,“我们抓不完,不完。但我们不能停。停下来,就是认输。”

乔生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叫程致远的人,从北平来,自称神探,实则是中统的特工。他有他的任务,有他的目的,有他的秘密。可他说的这些话,是对的。

不能停。停下来,就是认输。

他站起来,看着窗外:

“山本一郎还在上海。他了周济民,清理了最后一个隐患。但他还在。为什么?”

程致远愣了一下:“你是说……”

“他在等什么?”乔生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四哥,三哥,沈默,程致远,“他说三天后走,现在第六天了,他还在。他在等什么?”

屋里一片沉默。

沈默突然开口:

“他在等人。”

“等谁?”

沈默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等那个他还没完的人。”

乔生心里一紧。

还没完的人?

周济民死了,阿贵死了,父亲死了,还有谁?

他突然想起父亲记里那句话:“那个人的名字,藏在……”

藏在哪儿?

藏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还活着。

十月七,深夜。

虹口,松本写真馆。

松本老人正在暗房里冲洗照片。红灯昏暗,照在他苍老的脸上,照出他专注的神情。他的手很稳,一张一张,把那些底片变成照片。

照片上,是山本一郎和周济民见面的场景。他从对面楼上拍的,角度很好,两个人的脸都清清楚楚。

这些照片,也许能派上用场。

突然,外面传来敲门声。

松本老人的手顿了一下,放下照片,走出暗房。他走到门口,隔着门问:

“谁?”

“松本先生,是我。”

是乔生的声音。

松本老人打开门,乔生闪身进来,关上门。他的脸色凝重,眼睛里有血丝,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

“松本先生,照片洗好了吗?”

松本老人点点头,回到暗房,把那叠照片拿出来,递给乔生:

“都在这里。”

乔生一张一张翻看,看到那些清晰的面孔,心里稍微安定了些。这些照片,也许能成为证据。

他抬起头,正要说话,突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很多人。

松本老人的脸色变了。他冲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十几个人,穿着黑色短褂,手里拿着枪,正朝这边冲过来。

“五爷,快走!”

乔生把照片塞进怀里,转身往后门跑。松本老人冲进暗房,把那些底片扔进一个铁盒子里,锁好,然后打开后门。

乔生已经跑出去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松本老人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

“走!别回头!”

他咬咬牙,转身冲进夜色中。

身后,传来枪声。

一声,两声,很多声。

他没有回头。

十月八,黎明。

乔公馆。

乔生坐在前厅里,面前摆着那叠照片。他一夜没睡,从虹口跑回来,躲过了那些人的追。可松本老人没有跑出来。

他不知道松本老人是死是活。他只知道,那些枪声之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程致远走进来,脸色凝重:

“松本先生死了。”

乔生的手攥紧了。

“本人发现了他。他们冲进照相馆,把他打成了筛子。然后放了一把火,把整个店都烧了。”

乔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一个人,死了。

因为帮他,因为帮他们。

山本一郎,你到底还要多少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些照片。照片上,山本一郎和周济民站在一起,一个笑着,一个紧张着。那两个人都还活着,至少那时候还活着。

现在,一个死了,一个还活着。

“程先生,”他说,“山本一郎在哪儿?”

程致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担忧:

“你要什么?”

乔生站起来,把那些照片收进怀里:

“找他。”

“你一个人?”

“一个人。”

程致远拦住他:

“五爷,你冷静点。山本一郎是什么人?他身边有多少人?你一个人去,是送死。”

乔生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程先生,我学过法律,学过医学,学过心理学。我学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今天。不是为了送死,是为了让他死。”

他推开程致远的手,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屋里的人——四哥、三哥、程致远、沈默。他们都在看着他,目光里有担忧,有牵挂,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等我回来。”他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清晨的阳光里。

身后,那扇门慢慢关上。

屋里,乔家驷站起来,跟了上去。

“四哥!”乔生回头看着他。

乔家驷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五弟,我说过,咱们是兄弟。不管发生什么,一起扛。”

乔生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

“好。”他说,“一起。”

两兄弟走出院子,走进那条熟悉的弄堂。远处,外滩的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钟声。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而那个叫山本一郎的人,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他们。

这一次,不会再让他跑了。

(第五章·迷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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