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三年的上海,九月。
黄浦江上的汽笛声穿透晨雾,像一把钝刀,慢条斯理地切割着这座城市的睡梦。乔生站在邮轮的甲板上,双手撑着冰凉的栏杆,任由江风把风衣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外滩像一幅正在铺展的画卷——哥特式的尖顶、巴洛克式的穹隆、古典主义的廊柱,那些他在建筑图册上见过的线条,此刻正从铅灰色的天幕下依次浮现。
四年了。
他想起剑桥的剑河,想起那些雾蒙蒙的早晨,想起三一学院图书馆里永远弥漫的旧书气息。医学、法律、心理学——三个博士学位,听起来像某种炫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逃亡。逃亡什么?他也说不清楚。或许是父亲死后的那场葬礼,或许是大哥腰间那把从不离身的配枪,又或许是上官莹临别时红着眼眶说的那句“你一定要回来”。
“乔生!”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上官莹的步子总是这样,轻快,但绝不凌乱,像她写文章时的笔触——锋藏于内,势露于外。
她走到他身边,把一件薄呢外套披在他肩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大清早站在这里吹风,你的医学博士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
乔生笑了笑,没有争辩。上官莹从来都是这样,明明只比他小两个月,却总把自己当成姐姐。他侧过头看她——四年过去,她眉宇间的稚气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笃定。剑桥新闻学院的博士学位没有白拿,那双眼睛比从前更亮了,像两枚打磨过的黑曜石,能照见人心里最隐蔽的角落。
“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大哥看到我们这副洋派头,会不会又要皱眉头。”
上官莹噗嗤一声笑了。“他皱眉头的样子我从小看到大,怕什么?倒是四哥,听说今天专门来接船,你说他会不会穿着那身巡捕房的制服?”
乔生没有接话。四哥乔家驷——乔家四兄弟中与他最亲近的一个——昨天夜里他收到电报,说四哥在杜月笙的提携下刚刚当上了法租界巡捕房的华人探长,今天正好是上任第一天。上任第一天来接船,这不像四哥的风格。四哥虽然出身行伍,又跟着杜月笙的人学了拳脚枪械,但骨子里是个极重规矩的人。第一天走马上任,他应该早早去巡捕房点卯,而不是跑到码头来。
除非有什么事。
船靠岸的汽笛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码头上的喧嚣像水一样涌上来——脚夫的号子、小贩的叫卖、黄包车夫的招揽,还有女人尖着嗓子喊孩子的名字。乔生眯起眼睛,在人中搜寻那张熟悉的脸。
然后他看见了。
码头的铁栅栏外,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的男人正倚在一辆黑色福特轿车旁。那人身材不高,但站得像一杆枪,肩膀的线条把衣服撑得笔挺。他嘴里叼着烟卷,烟灰已经积了老长一截,却没有弹掉,显然是在出神。
“四哥!”乔生扬起手臂。
那人抬起头,把烟卷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灭,然后大步流星地迎上来。走近了,乔生才看清他脸上的疲惫——眼圈发青,下巴上的胡茬没刮净,眉心拧着一道深深的竖纹。
“四哥。”上官莹也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乔家驷点点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笑。“好,回来就好。上车吧。”
他转身拉开车门,动作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乔生和上官莹对视一眼,都没有动。
“四哥,”乔生说,“出什么事了?”
乔家驷的手在车门把手上顿了一顿。他没有回头,沉默了几秒钟,才说:“上车再说。”
车子沿着外滩缓缓行驶。车窗外的街景像一卷拉长的胶片——银行、洋行、饭店、咖啡馆,穿着西装的洋人和穿着长袍的中国人擦肩而过,黄包车和汽车争抢着路面,报童挥舞着手中的报纸高声叫卖。这是上海,东方巴黎,冒险家的乐园。
乔家驷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着后排的两个人。
“你们的行李待会儿有人送回乔公馆,”他说,“先跟我去个地方。”
“哪里?”上官莹问。
“巡捕房。”
乔生的眉头跳了一下。“今天不是你上任第一天吗?我们去巡捕房做什么?”
乔家驷沉默了很久。车子拐进一条窄巷,两旁是灰扑扑的墙面,把外滩的繁华隔绝在外。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昨天晚上,法租界出了条人命。死者是青帮的一个小头目,叫林贵生。”
乔生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林贵生在丽都戏院门口被人当街枪。三枪,两枪口,一枪眉心。”乔家驷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巡捕房的人到的时候,他已经死透了。凶器扔在旁边,是一把勃朗宁。”
“凶手呢?”上官莹问。
“没有凶手。”乔家驷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或者说,凶手就是那把枪。”
乔生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枪是谁的?”
乔家驷没有回答。车子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铁门两侧是高大的围墙,墙头拉着铁丝网。一个穿着安南制服的门卫走过来,看清车牌后点了点头,把铁门打开。
车子驶进院子。乔生透过车窗看见一栋灰色的三层楼房,楼前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几个穿制服的人进进出出,脚步匆匆。楼门口的牌子上写着一行字:法租界巡捕房。
乔家驷熄了火,转过身来看着他们。
“那把枪,”他说,“登记在乔公馆的名下。”
上官莹倒吸一口凉气。乔生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大哥的枪?”
“不是。”乔家驷摇摇头,“你大哥的配枪是军队发的,毛瑟,不是勃朗宁。乔公馆名下有三把勃朗宁——你大哥一把,我一把,还有一把……”
他没有说完,但乔生已经明白了。
“四哥,”他盯着乔家驷的眼睛,“你的枪呢?”
乔家驷慢慢撩起长衫的下摆。他的腰间空空荡荡,枪套里什么都没有。
“昨天晚上发现尸体的时候,”他说,“我正在杜公馆和杜先生谈事情。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有十几个人可以作证。”
“那你的枪呢?”
“三天前就不见了。”乔家驷的声音很低,“我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弄丢了,怕挨骂,没敢声张,偷偷让人去找。结果没找到枪,找到了死人。”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远处传来一阵喧嚣,像是有人在吵架,又像是有人在哭喊。乔生侧耳听了一会儿,问:“外面在闹什么?”
乔家驷苦笑了一下。“难民。齐燮元和卢永祥在打打仗,从嘉定、黄渡那边逃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都挤在铁门外头想进租界。法租界公董局这几天正商量着要关铁门,难民进不来,就在外面闹。”
他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焦躁气息。
“走吧,”他说,“顾探长在等你们。”
“顾探长?”乔生下了车,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子。
“法租界巡捕房的华人探长——前任。”乔家驷说,“也是我的顶头上司。哦,不对,是前顶头上司。今天开始,这个位置是我的了。”
他顿了顿,又说:
“昨天晚上,顾探长亲自去的现场。今天一早,他就跟上面说,这个案子他办不了,要交给新人。”
“为什么?”
“因为死者是青帮的人,凶器是乔家的枪,而新探长姓乔。”乔家驷的眼神暗了暗,“这个案子,要么是我栽赃给别人,要么是别人栽赃给我。顾探长是个聪明人,他不想沾这个浑水。”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乔生,你是学法律的,剑桥的博士。莹儿,你是学新闻的,笔杆子能人。这件事,我想请你们帮忙。”
乔生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疲惫,有焦虑,但更多的是某种他熟悉的、属于乔家人的东西——不服。
“四哥,”他说,“你信不信我?”
乔家驷愣了一下。“废话,当然信。”
“那好。”乔生点点头,“带我去看现场。”
丽都戏院在法租界的边缘,再往东走两条街,就是华界。
戏院的招牌还亮着,但门口已经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几个穿黑衣服的巡捕站在线外,看见乔家驷,纷纷点头致意。一个矮胖的巡捕迎上来,脸上堆着笑:“乔探长,您来了。”
乔家驷嗯了一声。“顾探长呢?”
“在里头呢。”矮胖巡捕的目光在乔生和上官莹身上溜了一圈,“这两位是……”
“我弟弟和弟妹。”乔家驷面不改色地说,“剑桥的博士,来给我帮忙。”
矮胖巡捕的腰立刻弯了几分:“哦哟,博士啊,久仰久仰,失敬失敬。”
乔生懒得跟他客套,直接问:“尸体呢?”
“抬走了,一大早就抬走了。”矮胖巡捕说,“法租界的规矩,命案现场十二个小时内要清理净,不能影响做生意。戏院老板求爷爷告,说晚上还有戏班子要演,总不能让死人躺在那儿吓观众吧?”
“现场拍过照吗?”
“拍了拍了,都拍了。”矮胖巡捕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顾探长吩咐的,照片都在里头,一共十二张。”
乔生接过信封,抽出照片一张一张地看。上官莹凑过来,两人头挨着头,仔细端详那些黑白影像。
第一张是全景。丽都戏院的门口,一个男人仰面倒在地上,脑袋冲着戏院的方向,脚冲着马路。他的眼睛睁着,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惊恐,不如说是意外。
第二张是近景。口的弹孔,血已经凝固成暗黑色的痂。两枪,间距不过三指。
第三张是头部特写。眉心正中一个弹孔,边缘光滑,没有灼烧的痕迹——说明开枪的距离不近,至少在五米开外。
“三枪,两枪口,一枪眉心。”乔生喃喃自语,“第一枪和第二枪打口,人倒下去之后,补了第三枪。”
“你怎么知道是补枪?”上官莹问。
“你看他的衣服。”乔生指着照片上的细节,“口两个弹孔的位置,一个高一个低,高的那个周围有灼烧的痕迹,低的那个没有。说明第一枪是近距离射击,第二枪的时候人已经开始往后倒,距离拉开,所以没有灼痕。等倒在地上之后,凶手走过去,瞄准眉心,开了第三枪。”
矮胖巡捕听得目瞪口呆,连连点头:“博士就是博士,看得真细!顾探长也是这么说的!”
乔生没理他,继续看照片。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是一张凶器的特写。一把勃朗宁,安静地躺在地上,枪口还对着尸体的方向。枪身很新,保养得很好,握把上刻着一个字。
乔。
“四哥,”他抬起头,“这把枪是你从哪儿弄的?”
乔家驷走过来,看了一眼照片,脸色更沉了几分。“杜先生送的。去年我跟他的人去了一趟广州,办了点事,回来之后他说我办事利索,赏了这把枪。枪是新的,德国货,他让人专门刻了个‘乔’字上去。”
“多少人知道这把枪?”
“该知道的都知道。”乔家驷说,“不该知道的,应该也知道。”
上官莹一直没说话,此刻突然开口:“四哥,你说你三天前发现枪丢了。这件事告诉过谁?”
乔家驷皱起眉头,思索了一会儿:“告诉我手下的几个人,让他们偷偷去找。还告诉了……”
他顿住了。
“告诉了谁?”
“告诉了林贵生。”乔家驷一字一顿地说,“那天我在丽都戏院听戏,碰见他,随口提了一句。他说帮我留意一下,道上的人眼线多,兴许能打听到。”
上官莹和乔生对视一眼。三人都没有说话,但心里都浮起同一个念头——
死者林贵生,恰好是最后一个知道丢枪的人。
“顾探长。”矮胖巡捕突然提高了声音。
他们循声望去,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人从戏院里走出来。那人身形瘦削,面容清癯,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子,走路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他的目光扫过乔家驷,落在乔生和上官莹身上,微微眯了眯眼睛。
“这两位就是乔家留洋的博士?”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久仰。鄙人顾维屏,巡捕房的老人,今天算是交班了。”
乔生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他打量顾维屏,总觉得这人眼睛里藏着什么东西——不是恶意,而是一种洞悉一切之后的平静。这种人他见过,剑桥的法学院教授里就有这样一位,专门研究犯罪心理学,看人的时候总是这副表情。
“顾探长,”他说,“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顾维屏做了个请的手势。
“您昨天晚上到现场的时候,死者已经死了多久?”
“法医估的,大概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之间。”顾维屏说,“尸体还有余温,血还没完全凝固。”
“现场有没有被破坏?”
“没有。戏院门口,人来人往,但没人敢靠近。”顾维屏顿了顿,“除了一个人。”
“谁?”
“死者自己带来的一个小兄弟,叫阿炳。”顾维屏说,“枪响的时候他就在戏院里头,听见声音跑出来,看见林贵生躺在地上,吓得腿都软了。巡捕到的时候他还蹲在旁边哭,没敢碰尸体,但踩了几脚血,留了几个鞋印。”
“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巡捕房里关着。”顾维屏笑了笑,“等新探长去审。”
乔生点点头,又问:“凶器上的指纹呢?”
顾维屏愣了一下:“什么?”
“指纹。”乔生说,“人的手指上有纹路,每个人都不一样。摸过的东西会留下印子,用特殊的粉一刷就能看见。”
顾维屏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盯着乔生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说:“博士,洋人的法子我听说过,但上海滩不兴这个。我们办案子,靠的是眼线和脑子
乔生没有争辩。他知道顾维屏说的是实话——1924年的上海,指纹鉴定确实还是稀罕物,别说巡捕房,就是洋人的法庭也未必采纳这种证据。
但他还是要看。
“那把枪呢?”
“在证物房。”顾维屏说,“博士想去看?”
乔生点点头。
顾维屏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乔家驷:“小乔探长,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探长请说。”
“这个案子,水很深。”顾维屏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林贵生是青帮的人,死的地方离华界只隔两条街,凶器是你乔家的枪,出事那天刚好是你上任的前一天。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下棋。”
乔家驷没有接话。
顾维屏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他的声音又飘回来:
“下棋的人不一定是冲着乔家来的,也可能是冲着法租界来的,也可能是冲着杜先生来的,也可能是冲着洋人来的。谁让你乔家这几兄弟,一个个都不简单呢?”
乔生站在原地,看着顾维屏的背影消失在巡捕房的楼门口。晨雾已经散尽,九月的阳光照在灰色的墙面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可他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没看清。
上官莹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乔生,”她说,“这个案子,你接不接?”
乔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把勃朗宁的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个工工整整的“乔”字,脑海里浮现出四哥疲惫的脸、顾维屏意味深长的笑、还有那个眉心中弹死不瞑目的林贵生。
远处,铁门的方向又传来喧嚣。难民的声音像水,一波一波地涌进来。
他想起父亲临死前说过的话:“乔家在上海滩立足,靠的不是一个‘乔’字,是每一个姓乔的人。”
他把照片收进信封,抬头看着上官莹。
“接。”
铁门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冷光。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动荡,罪恶与真相,都才刚刚开始。
而在法租界的某处,一双眼睛正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巡捕房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期待。
(第一章·归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