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沸腾的油锅里沉浮。
张岳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只有无穷无尽的剧痛和混乱。那不是单一的痛楚，而是无数种感觉的粗暴糅合：肌肉撕裂、骨骼粉碎、内脏被无形之手反复挤压的钝痛；灵魂被冰冷锈蚀的齿轮反复研磨、被灼热的毒液反复浇灌的尖锐刺痛；还有更深处，某种本质的东西被强行扭曲、拉伸、打上不属于自己烙印的、令人疯狂的空洞与撕裂感。
他“看”到破碎的景象：腐烂的肉瘤在眼前炸开，暗紫色的核心碎片像慢镜头般飞溅；周玥背着他狂奔时起伏的肩背和绷紧的侧脸；然后是扭曲的、不断旋转的三个圆环，它们相互吞噬又分离，发出无声的尖啸；最后，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暗中，无数细小的、灰色的荆棘疯狂生长，缠绕上他的四肢、脖颈，将他拖向更深的渊薮……
“……岳！张岳！”
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是周玥，她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促和……恐惧？
身体被剧烈摇晃，冰冷的液体泼在脸上。张岳猛地抽搐了一下，强行将意识从那片黑暗的泥沼中拔出了一点。他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重影。好一会儿才聚焦。
他躺在一片半人高的枯黄玉米秆中间，头顶是铅灰色、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的云层。周玥跪在他身边，脸上沾满了泥灰和汗渍，手里拿着一个空掉的水瓶，灰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正死死盯着他。
“你醒了？”周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紧绷的沙哑，“能听到我说话吗？”
张岳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破旧的风箱。他尝试点头，但脖颈僵硬得如同生锈的铰链，只微微动了一下。
“别动。”周玥按住他，快速检查他身上的伤口——之前被毒液擦伤、爆炸冲击、以及强行融合技能导致的内伤。外伤在升级的恢复力下已经止血结痂，但皮肤下，那些暗红色的、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的诡异纹路，却让周玥瞳孔骤缩。
“你身体里……那是什么东西？”她声音发紧。
张岳说不出话，只能勉强转动眼珠，示意自己也不清楚。他尝试调动意念，感知体内的状态。
一团糟。
能量近乎枯竭。生命值倒是回升了不少，大概有120点左右（总上限185）。最糟糕的是精神层面和技能系统。
脑海中如同被飓风扫过的废墟，充斥着混乱的碎片和尖锐的噪音。每一次思考，都伴随着针扎般的刺痛。而意识深处，原本【重击】和【反伤刺甲】的技能图标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无法形容的、不断扭曲变幻的、暗红与深灰交织的混沌光团。光团内部，隐约能看到断裂的技能符文和狂乱的能量流在互相撕扯、吞噬，极不稳定，仿佛随时会彻底崩溃，连带他的意识一起炸成碎片。
【警告！融合技能【？？？】处于崩溃边缘！】
【稳定性：13%（持续下降）】
【精神污染度：41%（重度污染）】
【建议：立即寻找稳定能量源进行疏导/压制，或使用高净化物品。否则，预计在2小时7分后发生不可逆技能崩坏及精神湮灭。】
两小时……七分钟。
张岳心脏猛地一缩。他看向周玥，用尽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时间……多久……”
周玥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看了一眼视野边缘的共享倒计时（张岳昏迷前开启了临时队伍状态共享）：“我们从加油站逃出来大概四十分钟。你昏迷了半小时。现在是下午四点二十。距离‘净化之夜’还有……六十一小时四十分。”
不到两天半。而他自己，可能连两小时都撑不过去。
“你……拿到了……”张岳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周玥腰间。
周玥会意，从背包里小心地取出两样东西。一样是拳头大小、暗红色、表面光滑如同玉石、内部有粘稠液体缓缓流转的完整【污染的血肉核心】。另一样，则是一枚拇指大小、形状不规则、如同某种昆虫甲壳碎片般的黑色牌子，上面天然生成着扭曲的紫色纹路，散发着微弱但清晰的能量波动。
【虫巢印记（特殊物品）】
【类型：凭证/钥匙】
【效果：持有此印记，可免疫大部分低级虫类怪物（毒虫、甲虫等）的主动攻击（对精英及以上无效），并小幅提升对虫类毒素抗性。】
【备注：腐化孕育者死亡后凝聚的规则凭证，象征着对一片区域虫群的‘支配权’，有效期至该区域出现新的孕育者或印记被破坏。】
免疫低级虫类攻击！这简直是面对虫时的符！虽然对精英无效，但足以大大降低“净化之夜”中来自虫群的威胁！
“核心……给我……”张岳喘息着说。他现在的情况，或许只有同源的能量才能暂时稳定体内那团混乱。
周玥犹豫了。她能感觉到那块核心散发出的污秽和危险。“这东西……感觉很不妙。你现在状态这么差，再用它……”
“没……选择……”张岳的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决绝。不用，两小时后技能崩溃，精神湮灭，必死无疑。用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哪怕代价是更深的污染。
周玥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将那枚完整的【污染的血肉核心】放在了张岳的手心。入手冰凉滑腻，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
几乎在接触的瞬间，核心内部那股粘稠的暗红色能量就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朝着张岳体内涌去！
“呃！”张岳身体猛地绷紧，双眼瞬间被暗红色的血丝布满！皮肤下那些蠕动的纹路骤然明亮，如同烧红的铁丝般凸显出来！剧痛！比之前强烈十倍的剧痛！混乱的能量像失控的野马，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经脉和意识中横冲直撞！
但与此同时，他意识深处那团即将崩溃的混沌技能光团，仿佛受到了某种吸引和滋养，疯狂地吞噬着涌入的异化能量！崩溃的进程被强行延缓了！
【融合技能【？？？】稳定性：13% → 19%（缓慢上升）】
【精神污染度：41% → 48%（持续上升）】
稳定性微升，但污染也在加剧！这是在饮鸩止渴！
张岳的意识在这两股力量的撕扯下，如同风暴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他死死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丝，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明，尝试去“引导”这股涌入的能量，去“修补”那团混乱的技能结构。
这不是技巧，纯粹是意志的比拼。是作为一个“人”的求生本能，与异种混乱能量的侵蚀之间的对抗。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汗水混合着血丝，从张岳额头、脖颈不断渗出，将他身下的枯叶浸湿。周玥紧紧握着手里的骨刃，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荒芜的玉米地，大气不敢出。远处，偶尔传来怪物的嘶吼，但幸好，他们藏身的这片玉米地似乎暂时安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涌入的能量终于开始减弱。那块完整的血肉核心，颜色黯淡了许多，内部流转的粘稠液体也变得稀薄。
张岳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下来，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地，只剩下膛微弱的起伏。他皮肤下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也缓缓隐去，但并未完全消失，只是颜色变淡，像一道道不祥的胎记。
【融合技能【？？？】稳定性：19% → 35%】
【精神污染度：48% → 55%】
【警告：精神污染度超过50%，开始产生轻微幻听、感知扭曲等副作用。稳定性低于50%，技能仍存在崩溃风险。】
暂时……稳住了。但代价是精神污染突破了一半，副作用已经开始显现。而且稳定性依然很低，远未脱离危险。
张岳闭着眼睛，剧烈地喘息着。他能感觉到，脑海中那团混沌的技能光团，暂时停止了崩溃的进程，但也并没有真正稳定下来。它像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埋在他的意识深处。而污染带来的副作用，也已经开始影响他的感知——此刻，他听到的风吹过玉米秆的沙沙声，似乎都夹杂着模糊的、充满恶意的低语。
“怎么样？”周玥压低声音问，递过来半瓶水。
张岳勉强抬起手，接过水，小口喝了一点。涩的喉咙得到滋润，稍微好受了些。“暂时……死不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得可怕，但至少能连贯说话了，“但……很糟。技能不稳定，精神……被污染了。”
周玥沉默了几秒。“还能战斗吗？”
“……勉强。”张岳尝试握了握拳，力量还在，但调动能量时，那种滞涩和刺痛感非常明显。而且他不敢再轻易使用那个融合技能，天知道用出来会发生什么。“先回工厂。我需要时间……需要……了解更多。”
关于异化核心，关于技能融合，关于这个“游戏场”背后的规则……他需要信息，需要找到净化污染或者稳定技能的方法。否则，他迟早会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或者被体内的炸弹炸得灰飞烟灭。
“能走吗？”周玥问。
张岳点点头，挣扎着想要坐起，但手臂一软，又摔了回去。身体依旧虚弱得厉害。
周玥没说什么，走过来，再次将他搀扶起来，让他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我们得快点。刚才的动静肯定引来了不少东西。而且……天快黑了。”
确实，铅灰色的云层后面，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在迅速消散。黑夜，是怪物更加活跃的舞台。
两人互相搀扶着，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工厂所在的大致方位，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不敢走大路，只能在荒野和田埂间穿行，速度很慢。
路上，他们又遇到了两波小规模的感染体，都被周玥快速解决。张岳尝试用电磁辅助，但仅仅开了两枪，就感觉脑海中那团混沌光团一阵剧烈波动，吓得他立刻停手。
【稳定性：35% → 33%】
仅仅是调动少量能量开枪，都会导致稳定性下降！这让他几乎成了半个废人。
更麻烦的是污染带来的副作用。随着夜幕降临，荒野上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扭曲蠕动。风中传来的怪声，在他耳中变成了断续的、充满诱惑或威胁的呓语。他甚至好几次看到不远处的黑暗中，有模糊的、像是人影的东西一闪而过，但周玥却表示什么都没看到。
幻听，幻视……污染正在侵蚀他的感知。
“坚持住，快到了。”周玥能感觉到张岳身体的颤抖和越来越粗重的呼吸，低声鼓励道。她自己也是疲惫不堪，连续的战斗和长途奔逃消耗巨大。
又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工厂模糊的轮廓。围墙上的应急灯光在黑暗中如同指路的灯塔，虽然微弱，却让人心头一暖。
但就在他们距离围墙还有不到一百米时，周玥突然停下了脚步，脸色一变。
“不对劲。”
张岳强打精神，【生命感知】开启。虽然感知范围因为状态不佳缩小了很多，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到，工厂围墙外，聚集着比白天多出数倍的生命光点！密密麻麻，几乎将工厂包围了！而且这些光点的强度，普遍比普通的感染体要高，其中还夹杂着几个格外明亮的——是精英怪！
工厂被围了！？
“怎么会……”张岳心中一沉。他们离开才半天，工厂外围怎么就聚集了这么多怪物？而且其中还有精英！
“是‘净化之夜’的前兆？”周玥猜测，“还是……因为我们了那个节点生物，激怒了什么东西？”
都有可能。但现在不是探究原因的时候。他们必须进去！
“有……有路吗？”张岳喘息着问。正门肯定被堵死了。
“地下通道的出口在北边围墙外，那边怪物应该少一些。”周玥回忆着地图，“我们绕过去。”
两人调转方向，借着夜色的掩护，贴着荒野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向工厂北侧摸去。果然，北边的怪物密度要低得多，只有零星几个在游荡。
很快，他们看到了那个伪装过的排水口。周围没有怪物，但排水口的铁栅栏……似乎被移动过？地上有新鲜的拖拽痕迹。
周玥心中一紧，示意张岳噤声。她将张岳安置在一丛枯草后面，自己则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摸到排水口前，仔细倾听。
里面没有声音。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不属于工厂内部的……腥臭味。
她抽出骨刃，轻轻拨开铁栅栏，闪身钻了进去。张岳在外面紧张地等待着。
大约一分钟后，周玥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安全，进来吧。”
张岳这才扶着墙壁，钻进通道。里面很黑，只有周玥打开的一支小手电提供着微弱的光源。通道里没什么异常，那股腥臭味似乎是从更深处传来的。
两人沿着通道向上，很快来到了原料车间的地下入口。入口处的盖板虚掩着，透出上面微弱的火光和人声。
周玥推开盖板，率先爬了上去。张岳紧随其后。
车间里的景象，让两人都愣住了。
原本空旷的车间中央，燃起了几堆更大的篝火，火光跳跃，驱散了部分黑暗和寒冷。但人群的气氛却异常压抑。大部分人依旧蜷缩在各自的角落里，但赵虎的人、老赵的预备队、以及林语带来的那些人，却隐隐分成了三个团体，各自占据一片区域，互相之间眼神警惕，甚至带着隐隐的敌意。
地上，躺着几个人，身上盖着破布，一动不动，显然是尸体。空气中，除了烟熏火燎的味道，还混杂着新鲜的血腥味和……那股之前在通道里闻到的腥臭味。
王远、老赵和小晚正聚在靠近车间门口的地方，低声争论着什么，脸色都很难看。看到张岳和周玥从地下钻出来，三人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惊喜，但惊喜很快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
“哥！”小晚第一个冲过来，看到张岳苍白如纸的脸色和身上还未透的血污，眼泪瞬间就下来了，“你怎么了？受伤了？”
“没事。”张岳勉强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却看向王远和老赵，“怎么回事？外面那么多怪物？这里……怎么死了人？”
王远和老赵对视一眼，脸上都浮现出愤怒和后怕。老赵啐了一口唾沫，低吼道：“他娘的！是那个姓林的女人带来的那块鬼东西！”
林语？张岳和周玥心头同时一凛。
“详细说。”张岳沉声道。
王远推了推眼镜，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你们走后，我们按照计划加固围墙。刚开始还好，但下午两点左右，外面突然就开始出现怪物，越来越多，把工厂围住了。我们以为是‘净化之夜’要提前，赶紧把所有能堵的地方都堵上，准备死守。”
“就在我们忙乱的时候，”老赵接口，眼中凶光闪烁，“那个林语，带着她的人，突然说要帮忙防守。我们也没多想，就让他们负责北边一段围墙的警戒。结果……结果就在天黑前，北边围墙外面，突然出现了几只从来没见过的怪物！像……像剥了皮的大狗，速度飞快，爪子带毒！”
“是‘腐爪猎犬’，”周玥脸色凝重，“Lv3的精英怪，通常是小型怪物群落的头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是那东西！”老赵恨恨道，“它们突然出现，直接扑向北边围墙！林语和她的人当时就在那里，按理说应该预警或者抵抗，但他们……他们居然直接退了！还把那块你带回来的、黑红色的鬼石头，扔到了围墙外面！”
“血肉核心？”张岳眼神一寒。
“对！就是那玩意儿！”王远声音发颤，“那石头一扔出去，外面的怪物，还有那几只‘腐爪猎犬’，全都像疯了一样扑过去抢！它们互相撕咬，自相残，最后……最后把那块石头分食了！然后……然后它们就变了！”
“变了？”
“对！吃了那块石头后，那些怪物，尤其是那几只腐爪猎犬，身体开始膨胀，眼睛变得血红，力量和速度都暴增！而且……它们开始疯狂攻击围墙！我们拼死抵抗，赵虎那边死了两个人，我这边一个工人也被抓伤，中毒太深没救过来……”王远指着地上盖着布的尸体，眼圈发红，“最后是靠着老赵带人用汽油浇下去，点火，才把那几只发疯的怪物烧死，但围墙也被撞开了一个大口子！我们好不容易才用车辆残骸堵上！”
“林语人呢？”张岳的声音冷得像冰。
“在那。”老赵指向车间角落林语那群人聚集的地方。林语依旧坐在人群边缘，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她身边那些人则更加瑟缩，不敢与张岳这边的人对视。
“她怎么说？”
“她说……她说她是为了引开怪物，减轻防御压力。”王远咬牙，“但那种引法，明明就是拿我们当诱饵！而且，怪物吃了那石头后发狂，她肯定知道！她故意的！”
故意的？用血肉核心吸引怪物，让它们自相残然后变异发狂，冲击围墙？目的是什么？削弱工厂的防御力量？还是……另有所图？
张岳强忍着脑海中因为情绪波动而加剧的刺痛和混乱感，【真实之眼】扫向林语。
【林语 Lv.3】
【职业：精神念师（觉醒中）】
【生命值：105/110】
【能量值：175/200】
【状态：疲惫、轻度营养不良、精神高度集中（隐藏）】
【隐藏信息：能量波动出现短暂紊乱，与‘污染的血肉核心’残留能量存在微弱共鸣。】
果然！她和那块核心有关系！她故意扔掉核心，可能不只是为了制造混乱！
张岳迈步，朝着林语那边走去。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神里的冰冷让沿途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让开道路。周玥紧随其后，骨刃已经弹出半寸。
看到张岳走来，林语身边的人都吓得往后缩。林语终于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张岳，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会来。
“解释。”张岳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下，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为了活下去。”林语开口，声音依旧清冷，“那块核心在吸引怪物，留着它，工厂迟早会被源源不断的怪物淹没。扔出去，让怪物抢夺、吞噬、内耗，能暂时削弱它们，也能清除掉核心这个隐患。”
“清除隐患？”周玥冷笑，“怪物吞噬核心后变异发狂，攻击力暴增，差点毁了围墙！这叫清除隐患？”
“任何选择都有风险。”林语看向张岳，“我相信以你们的实力，能守住。事实证明，你们守住了。”
“你相信？”张岳盯着她的眼睛，“你相信的代价，是三条人命，和一个差点失守的围墙。而且，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故意用这种方法，来试探我们的底线，或者……达成别的什么目的？”
林语沉默了一下。“我无法证明我的意图。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对你们没有恶意。至少现在没有。”
“现在没有？”张岳捕捉到她话语里的微妙之处。
“末里，恶意和善意都是奢侈品。”林语移开目光，看向车间中央跳动的篝火，“我只想活下去，带着我身边的这些人活下去。为此，我可以，可以付出代价，也可以……做一些必要的事情。扔掉核心，在我看来，是必要之事。如果因此触怒了你们，我道歉，并愿意接受处罚。”
她的态度很坦荡，坦荡得近乎冷漠。仿佛那三条人命和一场危机，在她眼中只是一次值得与否的计算。
张岳看着她，脑海中那团混沌光团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再次不稳定地跳动起来，污染带来的幻听也在耳边嗡嗡作响。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没有完全说谎，但也绝没有说出全部真相。她身上有秘密，而且这个秘密，很可能与异化核心、与这个“游戏场”的深层规则有关。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外面怪物环伺，内部人心浮动，他自己也处于崩溃边缘。首要任务是稳定内部，应对即将到来的“净化之夜”。
“你的‘处罚’，稍后再说。”张岳缓缓说道，目光扫过林语和她身后那群惶恐不安的人，“现在，所有人，听我命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压过了车间里所有的窃窃私语。
“赵虎，带你的人，立刻去修补北边被撞坏的围墙，用能找到的最坚硬的东西堵死！老赵，预备队分成两组，一组协助赵虎，另一组加强其他方向的巡逻！王远，清点所有剩余武器和物资，优先配发给战斗人员！小晚，照顾伤员，节省你的能量！”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原本有些涣散的人群重新被调动起来。赵虎和老赵虽然对林语不满，但更信任张岳，立刻带人行动起来。
张岳最后看了一眼林语：“你和你的所有人，从现在开始，编入‘劳役组’，没有武器分配，负责最脏最累的体力活，直到我认为你们赎清了今天的过错。有异议吗？”
林语平静地摇了摇头：“没有。”
“很好。”张岳转身，不再看她。他走到小晚身边，低声道：“给我找个安静的地方，我需要……处理一下自己的问题。”
小晚担忧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额角渗出的冷汗，点了点头，带着他走向车间角落里一个用旧帆布隔出来的、相对安静的小空间。
周玥跟了进来，顺手拉上了帆布帘。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外面传来的嘈杂声被隔绝了大半。
“哥，你到底怎么了？”小晚急得快哭了，“你的脸色……好吓人。”
张岳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他不再掩饰，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技能……融合出了问题……精神被污染了……很严重。”
他将加油站发生的事，以及自己体内那团不稳定的融合技能和高达55%的精神污染度，简略地说了一遍。省略了那些过于痛苦和混乱的细节，但足以让周玥和小晚明白情况的危急。
“两小时……不，现在可能只剩一个多小时了？”小晚脸色煞白，“那怎么办？哥，你会不会……”
“暂时死不了。”张岳打断她，从怀里掏出那枚【虫巢印记】和那块已经黯淡了许多的【污染的血肉核心（完整）】，“靠着这块核心，暂时稳住了技能崩溃。但污染加深了。我需要……找到净化或者稳定下来的方法。”
他看向周玥：“林语……肯定知道些什么。关于核心，关于污染。盯紧她，但暂时不要问。等‘净化之夜’过去……如果我能撑过去的话。”
周玥郑重点头：“交给我。”
张岳又看向小晚，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别怕。哥命硬，没那么容易死。你去帮王工他们，这里有你周姐在就行。”
小晚用力抹了把眼泪，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哥，你一定要撑住！我去找找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东西！”说完，她转身跑了出去。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张岳和周玥。
张岳闭上眼睛，开始尝试用自己微弱的意志，去梳理体内那团混乱的能量和技能结构。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和精神的恍惚。
周玥守在旁边，默默擦拭着骨刃，耳朵却竖起来，倾听着外面的一切动静。
时间，在寂静和压抑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倒计时，在每个人的视野边缘，无声跳动：
【净化之夜倒计时：61:22:08】
而张岳个人面板上，那个代表着技能崩溃的倒计时，也在同步减少：
【预计崩溃时间：01:14:33】
一个多小时后，决定生死的时刻。
是成为力量的奴仆，在疯狂中毁灭。
还是驾驭这危险的力量，在绝境中新生？
答案，即将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