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祁同伟站在驻地门口,看着那辆熟悉的解放牌卡车缓缓驶来。车身上还沾着泥点,帆布篷上积着雪,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寒冷的空气里格外响亮。司机还是那个司机,看见他,按了按喇叭,算是打招呼。
他要走了。
一等功的奖状已经收好,贴身放着。父亲的遗物也收好了,那枚徽章,那张照片,那封信,都在贴身的衣袋里,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孙建国送的那把匕首别在腰间,周大勇给的苹果还剩两个,在包里滚来滚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转过身,看见周大勇、老郑、小刘他们都来了。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战友,也都站在雪地里,看着他。
周大勇走过来,一拳捶在他肩膀上。那一下很重,捶得他肩膀都麻了。
“小子,走了?”
“走了。”
周大勇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祁同伟手里。
那是一包烟,大前门,还带着体温。
“路上抽。”周大勇说。
祁同伟笑了。
“我不抽烟。”
“那就留着,想我们的时候看看。”周大勇也笑了,但那笑容里有些舍不得。
老郑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老郑不爱说话,只是拍拍,然后点点头。小刘走过来,眼圈有些红,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其他人也走过来,一一握手,一一告别。
祁同伟一一道别,一一道谢。
最后,他看向人群后面。
孙建国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停在远处。他的腿还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还有些白,但眼睛很亮。
祁同伟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孙建国看着他,看了很久。
“小子,”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有些虚,“记住,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兵。”
祁同伟蹲下来,和他平视。
“孙队,我记着呢。”
孙建国伸出手,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以后的路,自己走。有什么难处,来找我。”
祁同伟点点头。
孙建国松开手,摆摆手。
“去吧。别让人等着。”
祁同伟站起来,看着他,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卡车。
身后,传来孙建国的声音:
“祁同伟!活着回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挥了挥。
卡车发动,缓缓驶离。
祁同伟坐在车厢里,看着驻地越来越远,看着那些站在雪地里的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个黑点,消失在白色的世界里。
他靠坐在车厢板上,闭上眼睛。
风从帆布篷的缝隙里灌进来,冷,但还能忍。发动机的轰鸣声有节奏地响着,像催眠曲。他想起这些天的经历,想起那场血战,想起断魂崖上的月光,想起父亲牺牲的那个山谷。
一切都像梦一样。
但怀里的奖状是真的,那枚徽章是真的,那封信是真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外面的山。
山一座接一座,缓缓后退。有些山他认识,是他去过的地方。有些山他不认识,但以后可能会去。
卡车在山路上颠簸着,一直往前开。
车开了六个小时,傍晚的时候,到了县城。
祁同伟在这里转车,坐长途汽车回汉东。
候车室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啃馒头,有人在看报纸。角落里有一个煤炉子,火烧得不旺,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他找了个座位坐下,把行李放在脚边。
对面坐着一个老人,穿着旧棉袄,戴着棉帽,脸上满是皱纹。老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口的徽章上停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立功了?”老人问。
祁同伟点点头。
老人笑了,露出一口缺牙。
“好样的。我儿子也当过兵,也立过功。可惜……”
他没说下去。
祁同伟没问。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广播响了,去汉东的车开始检票。祁同伟站起来,拎起行李,往检票口走去。
走出几步,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老人。
老人还坐在那里,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他转身上车。
长途汽车比卡车舒服多了,至少座位是软的,还有暖气。祁同伟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点变浓。
车上人不多,大半座位空着。有人在睡觉,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看着窗外发呆。发动机的声音嗡嗡的,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闭上眼睛,想着回去之后的事。
先回学校报到,交调研报告。然后去见高育良,汇报边境的情况。然后……然后他想回一趟家。
虽然父亲已经不在了,但母亲还在。他得回去看看,陪她过个年。告诉她,她儿子立功了。告诉她,她男人是英雄。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
等他醒来的时候,车已经进了汉东市区。
天已经亮了,太阳刚升起来,照在城市的街道上,照在路边的梧桐树上,照在行人的脸上。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有人在卖早点,油条的香味飘进车里,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祁同伟坐直身体,看着窗外熟悉的一切。
三个月了。
他离开汉东,整整三个月了。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为毕业分配发愁,为梁家的事心烦。现在回来,他已经是一等功臣,是孙建国嘴里“最好的兵”,是一个知道了父亲秘密的儿子。
车在车站停下,他拎着行李下车。
站在车站门口,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混着汽车尾气、早点摊的油烟、还有冬天的寒气。不好闻,但熟悉。
他笑了笑,大步往前走。
回到学校,已经是上午十点。
校园里和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教学楼还是灰扑扑的,路上还是那些熟悉的面孔。有人匆匆走过,有人三五成群地聊天,有人在树下背书。
他走在熟悉的路上,感觉有些恍惚。
三个月前,他走这条路的时候,还是个默默无闻的学生。现在回来,一路上不断有人看他,有人认出他,小声议论着什么。
“那不是祁同伟吗?”
“听说立了一等功,省报都登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也听说了……”
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走到宿舍楼下,他停下脚步。
楼前站着一个人。
陈阳。
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碎花棉袄,围着那条红色的围巾,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她好像瘦了,下巴尖了一些,脸色也有些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看见他,她跑过来。
跑到他面前,她停下来,喘着气。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冷空气里很快消散。
她看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你……你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抖。
祁同伟点点头。
“回来了。”
陈阳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下来,一颗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流。
祁同伟放下行李,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
她的身体很软,很暖,还在微微发抖。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香皂味。
“我答应过你的。”他说,“一定回来。”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一对影子。
很久很久,她才松开手,退后一步,红着脸看着他。
“你……你瘦了。”
“你也瘦了。”
陈阳低下头,手指绕着辫梢,绕了一圈又一圈。
“我……我等了你很久。”
祁同伟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我知道。”
他拉起她的手,往宿舍走去。
下午,祁同伟去见了高育良。
高育良还是老样子,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深灰色的毛衣,坐在书桌前看书。看见他进来,高育良放下书,摘下眼镜,看着他。
“回来了?”
“回来了。”
高育良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祁同伟在他对面坐下。
高育良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欣慰,欣赏,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你的事,我都听说了。”他说,“一等功。得漂亮。”
祁同伟没说话。
高育良顿了顿,然后说:“你父亲的事,我也听说了。”
祁同伟的心跳了一下。
“方首长给我打了电话。”高育良说,“他说,你是祁连的儿子。”
祁同伟看着他。
高育良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祁连,我认识。当年在部队,他是我的班长。他救过我的命。”
祁同伟愣住了。
“你……你认识我父亲?”
高育良点点头。
“认识。那时候我才十八岁,什么都不懂。是他带着我,教我怎么打枪,怎么打仗,怎么活下来。后来我受伤退伍,他继续留在部队。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他顿了顿,看着祁同伟。
“没想到,你是他儿子。”
祁同伟沉默了很久。
这个世界,原来这么小。
“老师,”他说,“我父亲……”
“他是英雄。”高育良打断他,“真正的英雄。”
他看着窗外,目光变得遥远起来。
“当年要不是他,我早死在战场上了。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可惜没机会报答。”
他转过头,看着祁同伟。
“现在,有机会了。”
祁同伟没说话。
高育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以后的路,我陪你走。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你父亲。”
祁同伟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
高育良摆摆手,没有回头。
“去吧。好好过年。年后还有事。”
从教工楼出来,天已经黄昏了。
祁同伟站在楼下,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父亲,高育良,孙建国,方首长……这些人,原来都有联系。这些人,原来都在看着他。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封信。
“爸,”他在心里说,“你放心。我会好好走的。”
第二天,祁同伟坐上了回家的长途汽车。
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就像三个月前那样。但这一次,心情不一样了。
窗外的山还是那些山,光秃秃的,被雪覆盖着。偶尔能看见几户人家,烟囱里冒着炊烟。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条白线。
车开了六个小时,傍晚的时候,到了岩台县城。
他又转了车,往靠山屯开去。
这一路,他太熟悉了。每一道弯,每一座桥,每一棵树,都像老朋友。
天快黑的时候,车到了村口。
他下车,站在村口,看着那个熟悉的小山村。
土坯房,泥巴路,歪脖子树。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往村里走去。
走到家门口,他停下脚步。
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在说话,是他母亲的声音。还有别的声音,像是邻居。
他走进去。
母亲正在灶台前做饭,背对着他。邻居张大娘坐在灶前烧火,一边烧一边和母亲聊天。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她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妈。”
母亲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他。
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满脸的皱纹,还有眼角的泪光。
“同伟……你回来了?”
祁同伟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妈,我回来了。”
母亲看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她伸出手,摸他的脸,摸他的肩膀,摸他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很暖,微微有些抖。
“瘦了。”她说,“瘦了好多。”
祁同伟握住她的手。
“妈,我没事。”
母亲点点头,想笑,眼泪却流下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转过身,用袖子擦眼泪,擦完又转回来,看着他。
“饿了吧?妈给你做饭。你最爱吃的红薯稀饭,还有咸菜。家里还有鸡蛋,给你煮几个……”
祁同伟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家,还是这个家。
母亲,还是那个母亲。
他走到灶前,在张大娘旁边坐下,帮她烧火。
张大娘看着他,笑了。
“同伟啊,出息了。听说你立功了?”
祁同伟点点头。
“好样的。”张大娘说,“你爸要是知道,一定高兴。”
祁同伟愣了一下。
“我爸……”
张大娘叹了口气。
“你爸的事,我们都知道。他是英雄。咱们村的人,都记着他呢。”
祁同伟沉默了。
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在他脸上,暖暖的。
过了一会儿,母亲端着一碗红薯稀饭过来,放在他面前。稀饭冒着热气,红薯的香味飘进鼻子里。旁边还有两个煮鸡蛋,黄澄澄的。
“吃吧。”母亲说,“多吃点。”
祁同伟端起碗,喝了一口。
很烫,但很香。
是家里的味道。
晚上,祁同伟躺在床上,睡不着。
这张床,他睡了十几年。木板,稻草,旧棉被。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屋里投下一片朦胧的白。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睡在这张床上,就在他旁边。那时候父亲总是很晚才睡,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他不知道父亲在想什么,现在知道了。
父亲是在想战场上的事。想那些牺牲的战友,想那些回不来的人。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枚徽章。
明天,他要去给父亲上坟。
第二天一早,祁同伟跟着母亲,去给父亲上坟。
坟在后山上,不高,走半个小时就到了。
坟不大,一个小小的土包,前面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父亲的名字。雪覆盖着坟头,白皑皑的。坟前有几棵松树,青翠的,在雪里格外显眼。
祁同伟站在坟前,看着那块木牌。
祁连之墓。
很简单,很朴素。
他蹲下来,把带来的供品摆上。几个馒头,一碟咸菜,一瓶酒。然后点上香,在雪里。
母亲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
祁同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爸,”他说,“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松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徽章,放在坟前。
“这是大伯的。我给您带来了。”
他又掏出那张照片,看了一眼,然后放在徽章旁边。
“这是您年轻时候的照片。我和大伯的。”
他站起来,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
“爸,您放心。我会好好活的。站着活。”
母亲走过来,拉起他的手。
“走吧,让你爸歇着。”
祁同伟点点头,跟着母亲往回走。
走出很远,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土包。
阳光下,雪白的坟头,青翠的松树,袅袅的青烟。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在家待了三天,祁同伟要走了。
母亲送他到村口,还是那棵歪脖子树下。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妈,我走了。”祁同伟说。
母亲点点头。
“好好。别惦记家里。”
祁同伟看着她,看着她的白发,她的皱纹,她的眼睛。
“妈,您保重。”
母亲笑了,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
“去吧。妈等你回来。”
祁同伟转身,大步往前走。
走出很远,他回过头。
母亲还站在那棵树下,望着他。
像从前一样。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一直通向远方。
(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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