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黎明时分靠岸。
不是港口,是芦苇荡深处一个隐秘的浅滩。钟离说从这里往北走二十里,就是望舒客栈。
“只能送你们到这儿了。”他站在船头,负手而立,“再往前,容易被发现。”
荧跳下船,踩在湿软的泥地上,回头看我。
我跟着跳下去,脚陷进泥里,的时候带出一串水声。
派蒙飘在我头上,嫌弃地捂着鼻子:“好臭!这是什么地方?”
“荻花洲。”钟离说,“璃月最大的湿地,也是去望舒客栈的必经之路。”
他看向我,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深意。
“小友,路上小心。荻花洲不太平,夜里常有魔物出没。”
我点头。
“还有,”他顿了顿,“到了望舒客栈,找一个叫‘言笑’的厨子。他会带你们去见那个人。”
“那个人到底是谁?”荧问。
钟离笑了笑。
“到了就知道了。”
他转身,船缓缓驶离岸边,消失在晨雾里。
派蒙嘀咕:“这人说话怎么神神秘秘的……”
荧没说话,只是看着船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
我走到她身边。
“怎么了?”
“那个人,”她说,“不简单。”
“当然不简单。”我苦笑,“他是钟离。”
荧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惊讶。
“你知道?”
“嗯。岩王帝君——或者说,曾经的岩王帝君。”
荧沉默了两秒。
“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我想了想,“他可能也在下一盘棋。”
原剧情里,钟离假死是为了让璃月摆脱神治,走向人治。而荧,是他选中的“试金石”。
但现在多了一个我。
这盘棋,会怎么走?
“走吧。”荧拉起我的手,“不管他想什么,至少现在我们安全了。”
我看着她的手,握紧。
“嗯。”
荻花洲比想象中更难走。
芦苇比人还高,密不透风。脚下的泥地软得踩不到底,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力气把脚。
派蒙飞在最前面,负责探路。
荧走在我前面,用剑劈开挡路的芦苇。
我跟在后面,踩着她的脚印走。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芦苇渐渐稀疏,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水面。
“是湖!”派蒙兴奋地喊,“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荧停下脚步,看着湖对岸。
那里,一座巨大的建筑矗立在山崖上——木质结构,层层叠叠,最高的地方几乎要碰到云。
望舒客栈。
“好高……”派蒙张大嘴,“比蒙德的教堂还高!”
荧回头看我。
“歇一会儿?”
我看了看自己的腿——两条腿都在发抖,鞋里灌满了泥水。
“……好。”
我们在湖边找了块净的石头坐下。
荧脱下鞋,倒出里面的泥水。她的脚很白,脚趾上沾着泥点。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她瞪我。
“没什么。”我顿了顿,“只是觉得……这样子挺好。”
“哪样子?”
“一起逃亡,一起狼狈,一起……活着。”
荧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湖面上的阳光还亮。
“笨蛋。”
她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上。
芦苇在风里沙沙作响,湖面上有白鹭飞过。
派蒙在旁边假装看风景,嘴里嘟囔着“我不在这里我不在这里”。
我伸手,揽住荧的肩。
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如果能一直这样——
“有动静。”
荧忽然坐直,手按在剑柄上。
我瞬间警觉。
芦苇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是风。
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荧站起身,把我挡在身后。
芦苇分开。
一双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是丘丘人。
不是一只,是一群。
至少二十只,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手里拿着木棒、弓箭,嘴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派蒙尖叫着躲到我们身后。
荧拔剑,金色的剑光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数量太多。”她压低声音,“不能硬拼。”
我点头,脑子飞速转动。
原神里,荻花洲的丘丘人营地……
等等。
“那边。”我指着湖对岸的某个方向,“有个废弃的营地,里面有木栅栏,可以防守。”
荧看了我一眼,没有问为什么我知道,只是拉起我的手。
“跑!”
我们拔腿狂奔。
身后,丘丘人的吼声越来越近。
派蒙飞在前面,哭喊着“救命救命救命”。
荧跑得很快,但始终拉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我能感觉到她的掌心在出汗,很滑,但握得很紧。
“前面!”派蒙喊,“有个破房子!”
那是废弃的丘丘人营地。木栅栏倒了一半,但还剩三面完好。中间有个破旧的帐篷,还有一堆熄灭的篝火。
我们冲进去,荧一脚踹倒最后一完好的木栅栏,挡住入口。
外面的丘丘人撞在栅栏上,发出愤怒的吼叫。
荧靠在栅栏上,大口喘气。
我也喘。
派蒙缩在角落里,小脸煞白。
“它们……它们会进来吗?”
荧看了一眼栅栏。那些木头已经腐朽了,撑不了多久。
“十分钟。”她说,“最多十分钟。”
我看着她。
她脸上沾着泥,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破了几个口子。
但她站在我面前,握着剑,准备拼死保护我。
又是这样。
每次危险,她都是第一个挡在我面前的人。
而我呢?
我低头看掌心。
那道青色纹路还在,但这次,它没有发光。
那个声音也没有出现。
它又在沉睡。
该死。
荧回头,看到我的表情,忽然笑了。
“又在想那股力量?”
我点头。
她走过来,伸手捧住我的脸。
“别想了。”她说,“你在,就够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金色的,很亮,很温柔。
“荧……”
“打不赢就跑,跑不掉就拼。”她轻声说,“以前我一个人也是这样过来的。现在有了你,更不怕了。”
外面的撞击声越来越响,栅栏开始摇晃。
荧松开手,转身面对入口。
剑尖指地,金色的光芒在她身上流转。
“来吧。”她说。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需要我的力量。
她需要的,是我这个人。
而我需要的——
是保护她。
不管有没有那股力量。
我走到她身边,站在她旁边。
没有武器,就用拳头。
没有力量,就用命。
“林远?”
“一起。”我说,“你保护我,我也保护你。”
她看着我,嘴角微微扬起。
“好。”
栅栏碎了。
丘丘人涌进来——
下一秒,一道青色的影子从天而降,落在我们面前。
不是怪物。
是人。
少年模样,绿色短发,额前一缕挑染。戴着傩面,只露出半边脸。
他抬手。
青色的光芒闪过——
二十只丘丘人,全部倒在地上。
不是死了,是昏迷。
他回头,看向我们。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钟离说,有客人要来。”
他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风。
“就是你?”
他看着我。
目光落在我身上的一瞬间,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身上……”
他没有说完。
荧挡在我面前。
“你是谁?”
少年看了她一眼。
“降魔大圣,魈。”
他转身。
“跟我来。”
望舒客栈的最顶层。
魈把我们带到一个雅间,然后消失了。
派蒙瘫在椅子上,嚷嚷着“我要吃十盘杏仁豆腐压惊”。
荧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荻花洲,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坐在桌边,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那一幕。
魈。
璃月的护法夜叉,降魔大圣。
原剧情里,他是钟离的老部下,也是璃月最古老的仙人之一。
他刚才看我的眼神——
“你在想他?”荧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抬头,她不知何时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嗯。”
“他身上有一种很古老的气息。”荧说,“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古老。”
我点头。
“他是仙人。”
荧沉默了两秒。
“他刚才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怎么不对?”
“像是……”她想了想,“像是认识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认识我?
怎么可能?
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魈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盘杏仁豆腐。
他把盘子放在桌上,推到派蒙面前。
“吃。”
派蒙眼睛都亮了,扑上去就吃。
魈看向我。
“你跟我来。”
荧站起身:“我也去。”
“不行。”魈的语气不容置疑,“他只一个人。”
荧的手按在剑柄上。
魈看了她一眼。
“放心,不会伤他。”
荧还是没动。
我站起来,握住她的手。
“没事的。”我说,“等我回来。”
她看着我,眼里带着担忧。
但还是松开了手。
“十分钟。”她说,“十分钟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我笑了。
“好。”
客栈的屋顶。
魈站在屋檐边,看着远处的荻花洲。
风吹起他的短发,露出额角那道淡淡的疤痕。
我站在他身后,等着他开口。
沉默了很久。
“你身上,”他终于开口,“有魔神的气息。”
我没说话。
他回头,看着我。
“迭卡拉庇安。烈风之王。”
他知道。
“你是他的后裔?”
“不是。”我摇头,“只是……偶然得到的。”
魈盯着我,看了很久。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友好,只有一种——审视。
“偶然?”他重复了一遍。
“嗯。”
他又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迭卡拉庇安是什么人吗?”
我点头。
“烈风之王,蒙德的旧主,被温迪推翻的暴君。”
魈的嘴角微微扬起,但那不是笑,更像是……嘲讽。
“暴君。”他说,“你们是这么叫他的。”
“难道不是吗?”
魈没有回答。
他转身,再次看向荻花洲。
“五千年前,璃月和蒙德还没有现在的边界。”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候,迭卡拉庇安来找过帝君。”
我愣住了。
“他们……认识?”
“认识。”魈说,“不止认识。他们是……”
他顿了顿。
“朋友。”
我的心猛地一沉。
钟离和迭卡拉庇安,是朋友?
“那场战争,帝君本可以不参与。”魈继续说,“但迭卡拉庇安求他——不要手。那是蒙德自己的事,应该由蒙德人自己解决。”
他回头看我。
“帝君答应了。所以他眼睁睁看着老朋友死去,没有出手。”
风从远处吹来,很冷。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钟离刚才在船上看我的眼神——那不是陌生人看陌生人的眼神。
那是故人看故人的眼神。
他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你体内的残魂,是迭卡拉庇安最后的执念。”魈说,“帝君感应到了,所以他来找你。”
“他想什么?”
魈摇头。
“不知道。那是帝君的事,我不问。”
他走近一步,离我很近。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他盯着我的眼睛,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我的脸。
“你体内的力量,不只是力量。那是迭卡拉庇安的记忆,他的感情,他的执念。觉醒得越多,你就会越像他。”
“然后呢?”
“然后,”魈的声音很轻,“你会分不清,自己是谁。”
我沉默。
这句话,温迪也说过。
“记住你是谁。记住你从哪里来。记住你想保护的人。”
“所以,”我抬头看他,“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魈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屋檐边缘。
“因为我不想看到帝君再失去一个朋友。”
他跃下屋顶,消失在夜色中。
只剩我一个人,站在风里。
我回到房间的时候,荧正站在门口等我。
她看到我,快步走过来,抓住我的手。
“没事吧?”
我摇头。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三秒。
“你骗人。”
左手小指又抖了。
我苦笑。
“什么都瞒不过你。”
她没说话,只是拉着我进屋,把我按在椅子上。
“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
金色的,很亮,很认真。
我把魈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迭卡拉庇安和钟离是朋友。
钟离来找我,是因为我体内的残魂。
觉醒越多,我会越像迭卡拉庇安。
最后,可能会分不清自己是谁。
荧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握住我的手。
“林远。”
“嗯?”
“看着我。”
我看着她。
她金色的眼睛,像两汪深潭。
“不管你会变成谁,”她一字一句地说,“我都会认出你。”
我的心猛地一颤。
“你怎么认?”
她笑了。
“你每次说谎,左手小指都会抖。你紧张的时候,会咬下嘴唇。你开心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你看着我……”
她顿了顿。
“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神会变得很温柔。”
我愣住了。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所以,”她站起来,俯身在我额头上轻轻一吻,“别怕。”
我伸手,抱住她。
抱得很紧。
“荧。”
“嗯?”
“我喜欢你。”
她在我怀里,轻轻笑了。
“我知道。”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
远处,荻花洲的风声沙沙作响。
但此刻,我的世界里,只有她。
【彩蛋】
荻花洲的芦苇丛里,一个褐色的身影静静站立。
钟离看着远处望舒客栈的灯火,眼神复杂。
“老友,”他轻声说,“你的残魂选了一个不错的人。”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他笑了笑。
“放心,我会看着他。”
他转身,消失在芦苇深处。
月光下,只有风声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