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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雨停了。

窗外的天空泛着鱼肚白,晨光艰难地从云层缝隙里挤出来,把客厅一点点照亮。许晚还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那条灰色毛毯。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酸痛,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她坐起来,毯子滑落到地上。客厅里还是昨晚的样子,空荡,寂静,像一个巨大的、精致的牢笼。

她看着这个家,这个苏哲一手打造的家。每一件家具,每一处装饰,都带着他的痕迹。可那个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许晚慢慢起身,走到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憔悴得吓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着皮肤,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抬起头时,她看见镜子里自己脖子上那条细细的链子——玫瑰金的合金项链,几何图形的吊坠,在晨光下闪着廉价的光泽。

她伸手,握住那个吊坠。

金属的边缘硌着手心,很凉。

她想起三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早晨。那天她起得很早,因为约了林薇和赵珊喝早茶。苏哲已经做好了早餐,煎蛋、牛、吐司,整整齐齐摆在餐桌上。他正在阳台上给多肉浇水,晨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许晚匆匆吃了两口,起身换衣服。苏哲从阳台进来,看见她正在戴那条合金项链,动作顿了一下,轻声说:“今天戴这个?”

“嗯。”许晚对着镜子整理头发,“跟薇薇她们聚会,戴那条木牌的太幼稚了。”

苏哲没说话,只是走到餐桌边,开始收拾碗筷。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安静,安静得让许晚心里莫名地有些不舒服。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晚上我不回来吃饭了,可能要跟她们逛街。”

“好。”苏哲应了一声,“别太晚。”

“知道啦。”许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拎着包出了门。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苏哲的沉默,是不是已经是一种无声的抗议?只是她太迟钝,太理所当然,所以从来没有在意过。

那天的聚会在一家新开的茶店。林薇和赵珊已经到了,看见许晚,林薇夸张地招手:“晚晚!这边!”

许晚走过去坐下。林薇立刻把菜单推过来:“快看看,这家的招牌是杨枝甘露,据说特别好喝!”

三个人点了饮料,林薇就开始抱怨:“气死我了,我男朋友昨天又跟他那些狐朋狗友打游戏打到半夜,说好陪我去看电影的,又放我鸽子!”

赵珊小声劝:“你别总说他,男人都要面子的。”

“面子?”林薇翻了个白眼,“他要有本事挣面子也行啊!一个月工资就四五千,还好意思天天打游戏?我看他就是不上进!”

许晚搅动着杯子里的茶,随口说:“苏哲倒是上进,天天就知道工作。不过就是太闷了,一点情趣都没有。回家就是画图、做饭,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抱怨,也带着点炫耀——看,我老公多顾家,多踏实。

赵珊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问:“晚晚,苏哲对你那么好,你还不知足啊?我听说上次你妈生病,他请假陪了三天,跑前跑后的,多难得啊。”

许晚摆摆手:“好是好,但过子嘛,总得有点情趣吧。你看人家景然,年纪轻轻,又会说话又会来事,昨天还送我一支口红呢。”

“温景然?”林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就那个帅帅的加盟商?他送你口红?”

许晚点点头,语气随意:“说是感谢我帮他找装修队。小孩子嘛,挺懂感恩的。”

“感恩?”林薇凑过来,笑得暧昧,“我看不止吧?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不然平白无故送什么口红?”

许晚笑了,伸手拍了她一下:“别瞎说,人家二十三岁,小弟弟一个。我就是他督导,他依赖我一点而已。”

“依赖?”林薇眨眨眼,“晚晚,你可小心点,这种小男生最容易动真情了。到时候缠上你,看你怎么办。”

“不会的。”许晚说得笃定,“我有分寸。”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觉得自己有分寸。温景然对她来说就是个工作需要照顾的晚辈,她帮他,教他,都是工作的一部分。至于口红,那是人家表示感谢的心意,不收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她从来没想过,收下那支口红,对苏哲来说意味着什么。

也没想过,她随口说的那句“苏哲太闷”,如果被苏哲听见,会是什么感受。

她只是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苏哲的好,又理所当然地抱怨着他的不足。

就像呼吸空气一样自然。

聚会结束后,许晚回到家。苏哲已经做好了晚饭,三菜一汤,都是她爱吃的。她吃了几口,说今天跟林薇她们聊了很多,说林薇男朋友怎么怎么不好,说赵珊又要换工作了。

苏哲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她说累了,放下筷子:“对了,景然今天送我那支口红,颜色还挺好看的,等下我试给你看。”

苏哲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她:“他为什么送你口红?”

“感谢我帮他找装修队啊。”许晚说得理所当然,“那孩子挺懂事的,知道感恩。”

苏哲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嗯。”

就一个字,再没多说。

许晚没在意,吃完饭就去试口红了。那支口红是某个大牌的经典色号,确实好看,她对着镜子涂了又擦,擦了又涂,最后满意地拍了张自拍,发了朋友圈。

配文是:“新口红,心情好。”

苏哲点了赞,但没有评论。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苏哲心里该有多难受?自己的妻子收了别的男人送的口红,还高高兴兴地发朋友圈炫耀。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个赞。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说了,许晚只会觉得他小心眼,觉得他不支持她工作。

所以他选择沉默。

而他的沉默,在许晚眼里,变成了默许。

变成了她可以继续肆无忌惮的理由。

回忆到这里,许晚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细细密密地疼。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脖子上那条冰冷的合金项链,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那是苏哲生前两周。

温景然的门店已经开始试营业了,生意不错。那天许晚去巡店,温景然正好在店里。看见她,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许督导!”

许晚点点头,例行公事地检查了卫生、库存、员工状态。一切都很好,她很满意。临走时,温景然送她到门口,突然说:“许督导,你今天这项链……好特别。”

许晚低头看了看。那天她戴的是苏哲送的那条木牌项链——她重新戴回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不知道为什么,那段时间她总是想起大学时苏哲送她项链的场景,想起他眼睛里温柔的光,所以又把木牌项链翻出来戴上了。

“是吗?”她笑了笑,“手工做的,不值钱。”

“不是不值钱的问题。”温景然认真地说,“是很有温度。这种手工的东西,比商场里那些冷冰冰的珠宝好看多了。”

许晚心里微微一动。

温景然继续说:“许督导,我们最近想拍一组宣传照,主题是‘温暖’。我觉得你这项链特别符合主题,能借我拍一下吗?就拍几张照片,拍完马上还你。”

许晚犹豫了一下。

这项链对苏哲来说很重要,她知道的。可温景然说得那么诚恳,又是为了工作……

“就拍几张?”她确认道。

“就几张!”温景然用力点头,“我保证,拍完立刻还你。要是弄丢了,我赔你十条!”

许晚笑了:“那倒不用。”

她伸手,解开项链的扣子,把项链摘下来,递给温景然:“小心点啊,这对我很重要。”

“一定!”温景然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小绒布袋里,“谢谢许督导!你真好!”

许晚摆摆手,走了。

她当时真的没多想。就是借去拍个照,拍完就还了,能有什么事?

可三天后,苏哲生那天,她翻遍首饰盒都找不到那条项链,才猛然想起来——还在温景然那里。

她立刻给温景然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声音嘈杂,像是在什么活动现场。

“景然,我那条项链呢?你拍完照了吗?”

“啊!许督导!”温景然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慌乱,“对不起对不起,我这两天太忙了,忘了跟你说了。项链……还在我们道具组那里,他们收起来了,我明天去找找,找到了马上还你!”

许晚心里一沉:“明天?今天不行吗?今天……今天有点急用。”

“今天啊……”温景然为难地说,“今天我们在搞一个大型促销活动,我真的走不开。要不这样,我让道具组的人找找,找到了我晚上给你送过去?”

许晚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了。苏哲晚上七点回家,她答应要给他做生晚餐的。

“好吧。”她无奈地说,“你尽快。”

挂了电话,她心里乱糟糟的。苏哲生,她把他送的项链借给别人拍照,还忘了要回来。这要是让苏哲知道了……

她不敢想。

晚上苏哲回家时,许晚已经做好了饭。蛋糕摆在桌子中央,蜡烛还没点。苏哲看起来心情不错,放下包就去洗手。

吃饭的时候,许晚一直心不在焉。她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希望温景然能发消息来说项链找到了。可手机一直安静着。

“怎么了?”苏哲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今天怎么老看手机?”

“没、没什么。”许晚赶紧把手机收起来,“就是……工作上有点事。”

苏哲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后,许晚把蛋糕端上来,点上蜡烛。暖黄的烛光映在苏哲脸上,他的眼睛里有温柔的笑意。许晚看着他,心里突然特别愧疚。

“许晚,”苏哲轻声说,“我今天特别开心。”

许晚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吹蜡烛前,苏哲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脖子上。他顿了顿,问:“我送你的项链呢?”

许晚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摸了摸脖子,那里什么都没有。她张了张嘴,想说“在首饰盒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敢看苏哲的眼睛,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收起来了……怕弄坏。”

苏哲沉默了很久。

久到蜡烛都快烧完了,蜡油滴在蛋糕上,凝固成难看的斑点。

然后他轻声说:“哦。”

就一个字。

没有追问,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失望。只是很轻很轻的一个“哦”,像一片羽毛落地,无声无息。

可许晚知道,他什么都明白了。

那天晚上,苏哲还是笑着吃了蛋糕,还是收下了她送的礼物——一条她随便在商场买的皮带。他还是跟她说谢谢,还是跟她说今天很开心。

可他的眼睛里,再也没有那种光了。

那种曾经看着她时,像是看着全世界的珍宝的光。

许晚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想起那个晚上,想起苏哲那个黯淡的眼神,想起他轻轻说出的那个“哦”,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弯下腰,几乎喘不过气。

她怎么会那么蠢?

怎么会把苏哲送的、承载着那么多心意的项链,随手借给别人?

怎么会在他生那天,让他看见自己空荡荡的脖子,还骗他说“收起来了”?

怎么会理所当然地觉得,他永远不会生气,永远不会失望,永远不会离开?

许晚直起身,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脸泪痕的自己。她伸手,用力扯下脖子上的合金项链。链子很细,扯断的时候在脖子上勒出一道红痕,辣地疼。

可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是看着那条断掉的链子,看着那个几何图形的吊坠,看着它在晨光下闪着冰冷廉价的光。

然后她松开手。

项链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终于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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