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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二天早上,李慧被转到了骨科病房。

单人病房已经住满了,她被安排在三人间的中间床位。靠窗的病床上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骑车摔伤了胳膊,父母围在床边,轻声细语地哄着。靠门的床位空着,护士说下午会有新病人住进来。

苏哲一整夜没合眼。凌晨四点多母亲疼醒了,他叫护士来又给了一次止痛药,然后就一直坐在床边守着。天快亮时父亲来了,带来了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让他回家休息一会儿。

“我在这儿守着,你回去睡一觉。”苏强看着儿子布满血丝的眼睛,心疼地说。

苏哲摇摇头:“我不累。爸,您昨晚也没睡好吧?您回去休息,下午再来替我。”

父子俩推让了半天,最后苏强还是拗不过儿子,在医院附近的宾馆开了个钟点房,说睡两个小时就回来。

苏强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年轻女孩已经睡着了,她的父母出去买早餐了,病房里只剩下苏哲和母亲。

李慧吃了止痛药后又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一直皱着。苏哲打了盆温水,用毛巾轻轻给她擦脸和手。母亲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污渍——那是长期做保洁留下的痕迹。他擦得很仔细,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擦完脸,他又打了盆热水给母亲泡脚。护士说过骨折的腿不能动,但另一只脚可以泡泡,促进血液循环。他蹲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把母亲的脚放进盆里,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这个姿势让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给他洗脚的。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没有热水器,母亲就烧一大锅热水,倒在盆里,蹲在地上给他洗脚。一边洗一边说:“小哲的脚长大了,以后能走很远的路。”

现在母亲的脚还是那么小,脚底有厚厚的茧子,脚踝处有明显的静脉曲张。时间过得真快啊。

“小哲……”李慧醒了,声音有些虚弱。

“妈,我在。”苏哲赶紧站起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李慧摇摇头,看着儿子蹲在地上给自己洗脚,眼圈突然红了:“你这孩子……妈自己能行,你快起来。”

“没事,马上就好。”苏哲又蹲下去,仔细地把母亲的脚擦,穿上净的袜子。

做完这些,他才在床边坐下。李慧看着他,看了很久,突然说:“小哲,妈是不是拖累你了?你工作那么忙,还要在这儿照顾我……”

“妈您说什么呢。”苏哲握住她的手,“您把我养这么大,我照顾您是应该的。”

李慧的眼泪掉下来,她别过脸,不想让儿子看见。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护士推着一张病床进来,床上躺着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左腿也打着石膏。推床的是个看起来跟她年纪相仿的老头,头发花白,腰有些佝偻,但动作很利索。

“就这张床。”护士指了指靠门的那张空床,“老人家小心点,我帮您挪过去。”

老头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来我来。”

他说着,弯下腰,一只手臂从老太太背后环过去,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腿,很小心很熟练地把她从推床上抱起来,再轻轻放到病床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看得出来不是第一次做。

“老头子你轻点。”老太太嘴上抱怨,脸上却带着笑。

“知道了知道了。”老头给她盖好被子,又把枕头垫高,“这样舒服不?”

“舒服。”老太太点点头,看着老伴满头大汗的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擦擦汗,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毛躁。”

老头接过手绢,嘿嘿笑了。

护士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走了。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鸟叫声和走廊里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老头忙活完了,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保温桶:“老婆子,喝点粥,早上熬的小米粥,你最喜欢的。”

他打开保温桶,一股小米粥的香气飘出来。他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老太太嘴边。

老太太张嘴喝了,点点头:“嗯,还是那个味儿。”

“那当然,熬了四十年了,还能错?”老头得意地说。

苏哲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有些触动。他想起许晚上次生病的时候。

那是去年冬天,许晚得了重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他请了三天假陪她,每天早上六点就起床给她熬粥,一勺一勺喂她喝。她嫌药苦不肯吃,他就把药片碾碎了混在蜂蜜水里,哄着她喝下去。她身上出汗了,他就用温水给她擦身,换净的衣服。

三天,他没离开过家一步。

后来他自己感冒发烧,也是三十九度。那天许晚正好在温景然门店帮忙搞活动,他给她打电话,说发烧了很难受。许晚在电话那头说:“那你多喝热水啊,我这边忙,晚点回去。”

然后她发了个“多喝水”的表情包。

就没有然后了。

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最后是邻居宋佳听见动静,送他去了医院。

现在看着邻床这对老夫妻,一个喂饭,一个被喂,虽然嘴上互相嫌弃,可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爱意和幸福。老头一边喂粥一边说:“老婆子,咱俩结婚四十年了,你伺候了我一辈子,现在该我伺候你了。”

老太太笑:“你哪会伺候人,笨手笨脚的。”

可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苏哲低下头,看着母亲输液的手。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顺着细细的管子流进血管里。他的心里也像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往下沉。

下午三点,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许晚来了。

她拎着一袋水果,穿着米白色的毛衣和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淡淡的妆容,但眼圈还是能看出有些红肿。她走进来,看见苏哲时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床边。

“妈,”她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弯下腰看李慧,“您怎么样了?还疼吗?”

李慧看见她,脸上露出笑容:“小晚来了……没事,不疼了。你看你,工作那么忙还跑过来。”

“应该的。”许晚在床边坐下,握住李慧的手,“妈,对不起,昨天我没能及时过来……”

话没说完,她的手机响了。

许晚看了一眼,表情有些为难。李慧说:“你接吧,工作要紧。”

许晚歉意地笑笑,接起电话:“喂?怎么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许晚的眉头皱起来:“消毒记录找不到?在我抽屉里,左边第一个。对,钥匙在第二个抽屉里。”

她一边说一边站起身,走到窗边,声音压低了些,但病房里很安静,苏哲还是能听见。

“员工排班表我昨天发你邮箱了,你再找找……投诉顾客的退款流程走完了吗?走完了就按照公司规定给赔偿,别拖。”

“好,我知道了,等我回去处理。”

挂了电话,她又接了一个,是温景然打来的。

“景然,怎么了?……卫生检查表填错了?哪个部分?你把表拍给我看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要改。对,改完再打印一份,别用原来的。”

这个电话打了七八分钟。许晚一直在指导温景然怎么填表,语气耐心,但能听出压抑的焦急。

苏哲就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的边缘。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她睫毛在微微颤抖。

第三个电话打进来时,李慧终于忍不住了,轻声说:“小晚,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你看你,脸色都不好了。”

许晚挂了电话,走回床边,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妈我知道,最近新店刚开,事情特别多。等忙过这阵子就好了。”

她看了眼手表,表情更加为难了:“妈,对不起,我还有个会,必须得走了。您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您。”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作了几下。

苏哲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许晚的转账通知:五千元。

“苏哲,”许晚看着他,眼睛里有愧疚,也有无奈,“护工的钱我出了,你请个好点的,别太辛苦。我……我真的很抱歉,但那边真的走不开。”

说完,她俯身在李慧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妈,我走了,您保重身体。”

然后她看向苏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匆匆离开了。

病房门轻轻关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到消失。

病房里一片寂静。

李慧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看儿子,眼圈慢慢红了。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苏哲心上。

邻床的老太太看了全程,忍不住问:“那是你儿媳妇?”

李慧点点头,声音有些哑:“嗯。”

“工作挺忙的啊。”老太太说,“年轻人打拼事业是好事,但家里人也得顾着点。你看我们家老头子,我住院这几天,他一步都没离开过。”

老头正在削苹果,闻言抬起头:“那当然,老婆子生病了,我不守着谁守着?”

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上牙签,递到老太太嘴边。

老太太张嘴吃了,看着老伴,眼睛里是满满的笑意。

苏哲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转账通知。

五千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许晚向你转账5000.00元。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了返回键。

没接收,也没拒绝。

就让那笔钱在那里挂着,像一道刺眼的伤疤,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病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护士进来给李慧量体温、测血压,又换了新的输液袋。邻床的老太太睡着了,老头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苏哲一直坐在母亲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他用自己的手捂着,想给她一点温暖。

就像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捂着他的手。

“小哲,”李慧轻声说,“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妈这儿有你爸呢。”

苏哲摇摇头:“我不累。”

他是真的不累。

或者说,身体的疲惫,远比不上心里的累。

那种看着自己最亲的人躺在病床上,而那个曾经承诺要和他一起承担的人,却只能匆匆露面二十分钟,留下五千块钱就走的累。

那种看着别人夫妻恩爱互相扶持,而自己只能一个人扛着所有担子的累。

那种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碎了,却还要假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累。

夜深了。

苏哲让父亲回去休息,自己留下来陪床。他租了张陪护床,就支在母亲床边,但没躺下,还是坐在凳子上守着。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那条转账通知,系统提示:对方已转账超过24小时,已自动退回。

五千块钱,原路退回了。

苏哲看着那条提示,看了很久。

然后他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可病房里只有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母亲睡着了,呼吸平稳,大概是止痛药起了作用。

苏哲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想起许晚。

也没有想起那束花,那个电话,那五千块钱。

他只是想起了很多年前,母亲也是这样整夜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轻声说:“小哲别怕,妈妈在。”

那时候的他,以为这种陪伴,这种守护,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

现在他才明白,没有什么爱是理所当然的。

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守护,都需要被看见,被珍惜,被回应。

否则,再深的情,也会被时间一点一点磨光。

再热的心,也会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中,渐渐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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