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薇家出来后，许晚没有回家。
她开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从城南到城北，从老城区到新开发区。窗外的风景从破旧的老楼变成崭新的写字楼，又从繁华的商业区变成安静的住宅区。可她什么都看不见，脑子里只有林薇那张扭曲的脸，和她说的那些话。
凭什么你什么都有？
凭什么好事都让你占了？
我就是要让你也尝尝被人抛弃的滋味！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反复扎进她心里。
许晚突然想起高中时的林薇。那时候的林薇还是齐耳短发，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坐在她旁边，偷偷在课本下面看言情小说。有一次被老师发现，书被没收了，林薇哭得很伤心，许晚就把自己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拿出来，去书店给她买了本新的。
那时候的林薇抱着书，眼睛红红地说：“晚晚，你真好。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一辈子。
原来一辈子这么短。
短到可以因为嫉妒，就把十年的友情变成算计和伤害。
许晚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她没有哭，只是觉得累，累到连呼吸都费力。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是赵珊。
赵珊是她们三人中话最少的一个，也是最老实的一个。高中时就是许晚的小跟班，大学和工作后也一直跟着她。许晚知道赵珊家境不好，父亲早逝，母亲有心脏病，所以她能帮就帮，介绍，借钱，甚至帮她安排工作。
可现在，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赵珊。
犹豫了很久，她还是接了电话。
“晚晚……”赵珊的声音在颤抖，带着哭腔，“你在哪？我能见你吗？”
许晚沉默了几秒钟：“什么事？”
“我……我有话想跟你说。”赵珊的声音更低了，“很重要的话。求你了，晚晚，让我见你一面。”
许晚看了看周围，这里是城西，离赵珊家不远。她报了附近一家咖啡馆的地址，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许晚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深秋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却只觉得冷。
赵珊来了。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色苍白，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哭了一整夜。看见许晚，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服务员过来点单，许晚要了杯美式，赵珊什么也没要，只是低着头，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说吧。”许晚的声音很平静，“什么事？”
赵珊抬起头，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晚晚……我对不起你。”
许晚的心沉了沉：“对不起我什么？”
“林薇……林薇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赵珊的声音抖得厉害，“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微信，找到和林薇的聊天记录，把手机推到许晚面前。
“你看……”她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三个月前，林薇就开始计划了。”
许晚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林薇和赵珊的聊天记录，时间显示是三个月前。
林薇：“珊珊，我有个计划。许晚那丫头最近太得意了，得让她吃点苦头。”
赵珊：“什么计划？”
林薇：“温景然不是新来的加盟商吗？年轻，单纯，好控制。我让他去接近许晚，拍点照片，发给她家苏哲看。苏哲那人你也知道，对许晚宝贝得很，肯定受不了。”
赵珊：“这……不太好吧？晚晚对咱们挺好的。”
林薇：“好？她那是施舍！你看她每次帮咱们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好像咱们离了她就活不下去了似的。我要让她知道，她也不是什么都能拥有的。”
赵珊：“可是……”
林薇：“别可是了。你妈不是要做手术吗？还差两万是吧？你帮我这次，事成之后我给你两万。怎么样？”
聊天记录停在这里。
许晚的手指开始发抖。她往下滑，看到更多。
林薇：“景然那小子果然上钩了，天天缠着许晚。我让他送许晚一支口红，他立马就买了。”
赵珊：“晚晚收了？”
林薇：“收了！还高高兴兴发朋友圈呢！苏哲肯定看见了，等着看好戏吧。”
再往下。
林薇：“今天拍了火锅店的照片，完美！许晚给景然夹菜的样子，啧啧，我都快信了他们是真有什么了。”
赵珊：“薇薇，这样太过分了。晚晚要是知道了……”
林薇：“她不会知道的。再说了，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是她自己边界感模糊，是她自己乐意跟景然走那么近，关我什么事？”
再往下。
林薇：“项链的事安排好了。让景然跟许晚借项链拍照，拍完别急着还，拖几天。正好赶上苏哲生，我看她怎么办。”
赵珊：“这太狠了……”
林薇：“狠？这才哪到哪。我要让许晚也尝尝被人抛弃的滋味。凭什么她什么都有？苏哲那么好的男人，工作，房子，什么都有了。我呢？我有什么？”
再往下。
林薇：“KTV的照片拍到了！完美！这下苏哲肯定死心了。”
赵珊：“薇薇，收手吧。晚晚已经够惨了，苏哲要跟她离婚了。”
林薇：“离婚？那不是正好吗？离了婚，她就跟我一样了。不，她比我还惨，至少我没结过婚，没被人抛弃过。”
许晚看不下去了。
她放下手机，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她抬起头，看着赵珊，嘴唇在颤抖：“所以……你都知道了？从一开始就知道？”
赵珊哭着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对不起……晚晚，真的对不起……我妈那时候要做手术，我真的需要那两万块钱……林薇说，只要我帮她，她就给我钱……”
“所以你就帮着害我？”许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赵珊心上，“赵珊，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从高中到现在，我帮过你多少次？你妈生病，是我借钱给你；你找不到工作，是我介绍你去茶店；你租不起房子，是我让你住我家。你就这么对我？”
“我知道……我知道我……”赵珊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晚晚，我真的知道错了……那两万块钱，我妈手术做完了，我会慢慢还你的……我就是……我就是太需要那笔钱了……我妈的病等不了了……”
许晚看着她，看着这个认识了十多年的朋友，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钱。
两万块钱。
就为了两万块钱，她十年的友情，她的婚姻，她的一切，都被算计进去了。
“林薇给你多少钱？”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赵珊愣了一下，抽泣着说：“两万……她说事成之后再给一万……”
“三万。”许晚重复这个数字，“赵珊，我许晚在你心里，就值三万块钱？”
“不是的！”赵珊猛地抬头，拼命摇头，“不是的晚晚！我不是为了钱……我一开始真的不想的……可是林薇说，如果我不帮她，她就把我以前的事说出去……你知道的，我高中时偷过东西，虽然只是一支笔，可是如果被现在的同事知道了……”
“所以你为了自己，就把我卖了。”许晚打断她，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赵珊，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们的设计，苏哲要跟我离婚了？因为那些照片，那些所谓的‘测试’，他彻底对我死心了？”
赵珊的哭声停住了。她看着许晚，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深深的绝望，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晚晚……”她伸手想去拉许晚的手，被许晚躲开了。
“别碰我。”许晚的声音很冷，“赵珊，从今天起，我们不是朋友了。那两万块钱，你不用还了。就当……买断我们这十年的交情。”
她站起身，拿起包就要走。
“晚晚！”赵珊也跟着站起来，哭着拉住她的衣角，“你别走……你去跟苏哲解释！把聊天记录给他看！告诉他都是林薇设计的！他那么爱你，一定会原谅你的！”
许晚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
她看着赵珊，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吞了黄连。
“解释？”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赵珊，你觉得解释有用吗？”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相册，翻出林薇小号朋友圈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给赵珊看。
“这张，是我和景然吃火锅。是我自己要去的吗？是。是我自己要给他夹菜的吗？是。”
“这张，是我们在KTV唱歌。是我自己要去的吗？是。是我自己让他凑在我耳边说话的吗？他没有恶意，但我没有推开他。”
“这张，是他送我花。是我自己要收的吗？是。是我自己没有拒绝的。”
她抬起头，看着赵珊，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砸在手机屏幕上。
“林薇是设计了场景，拍了照片，发了朋友圈。可是选择走进去的人，是我。选择收下口红的人，是我。选择陪他吃饭唱歌的人，是我。选择忽视苏哲感受的人，是我。”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赵珊，真正伤害苏哲的人，不是林薇，不是温景然，甚至不是你。是我。”
“是我自己蠢，蠢到把别人的算计当成真心。是我自己傻，傻到以为林薇真的是为我好。是我自己贪，贪恋被人依赖的感觉，贪恋那种被需要的感觉。”
她抹了把眼泪，可眼泪越抹越多。
“可是你知道吗？最可笑的不是这些。”她看着赵珊，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绝望，“最可笑的是，就算没有林薇，没有那些照片，没有那些测试，我和苏哲……也走不到最后。”
“因为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把他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了。把他对我的好，当成天经地义了。把他这个人，当成永远不会离开的氧气了。”
“现在氧气没了，我才发现，我早就不会呼吸了。”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出咖啡馆。
赵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瘫坐在椅子上，捂住脸，哭得撕心裂肺。
街道上，许晚快步走着。
阳光很刺眼，刺得她眼睛发疼。行人匆匆，车流如织，这个世界依然在正常运转，可她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了。
她想起苏哲说过的那些话。
“许晚，你跑得太远了，我跟不上。”
“这十年，好像只有我在拼命往前走，你在原地站着，甚至……在往反方向走。”
“我攒了太多次失望，攒到今天，终于攒够了。”
每一句话，现在回想起来，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割着。
她终于明白了。
林薇只是推了她一把。
真正把她推下悬崖的，是她自己。
是她一次又一次越过边界，是她一次又一次忽视苏哲的感受，是她一次又一次把他的心伤到千疮百孔。
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离婚协议已经寄出了。
那个曾经把她当成全世界的男人，已经决定要离开了。
许晚在街角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可她的世界，从此只剩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