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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1899年的春天,伏罗希洛夫十八岁了。

他走了三天,才从那个小村子走到顿涅茨克。一路上,他搭过运煤的马车,蹭过赶集的农车,更多时候是靠自己两条腿走。脚磨破了,用草叶子包上;饿了,啃一口黑面包;渴了,找条小河蹲下去喝几口。

第三天傍晚,他终于看见了那座城市。

不是他想象的那种城市。没有高高的教堂尖顶,没有整齐的石头街道。有的只是密密麻麻的厂房,高耸的烟囱,和漫天飞舞的黑灰。那些烟囱往天上吐着滚滚浓烟,把半边天都染黑了。

但比厂房更多的,是人。

成群结队的人,穿着和伏罗希洛夫一样破旧的衣服,脸上和手上沾着煤灰,从各个方向涌向那些厂房。他们不说话,只是低着头走,像一条条黑色的河流。

伏罗希洛夫站在路边,看着那些河流。

他知道,他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找活比想象中容易。

顿涅茨克的矿场和工厂多得像草原上的草,每天都在招人。死的人太多了,总得有新人补上。

伏罗希洛夫在一家机械厂找到了活。不是下井,是做铸工——把铁水倒进模子里,等它冷却成型。这活比井下轻松些,不用弯腰,不用爬窄巷,但更危险。铁水溅到身上,就是一块永远好不了的疤。

工头看了他一眼,问:“过活吗?”

“过。井下过四年。”

工头点点头:“那行。明天上工。一天一个卢布,管一顿午饭。”

伏罗希洛夫没讨价还价。他知道,讨也没用。

他找了个落脚的地方。城边有一片窝棚,住的全是外地来的工人。一间破棚子,一个月租三十个戈比。棚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铺着草的木板,和一地乱爬的虫子。

伏罗希洛夫把自己的包袱放在木板上,坐在棚子门口,看着外面那片乱糟糟的世界。

和村里不一样。

这里的人更多,更杂,更乱。但他们身上有一种共同的东西——那双眼睛。和他在井下见过的一模一样。被黑暗泡透了的,又在拼命寻找光亮的眼睛。

伏罗希洛夫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本小书。

还在。

第一天上工,伏罗希洛夫就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工厂。

巨大的厂房,比村里的教堂还高。里面摆满了叫不出名字的机器,轰隆隆地响着,震得人耳朵发麻。天车从头顶驶过,吊着几吨重的铁件,晃晃悠悠的,让人担心它随时会掉下来。

最震撼的是那熔铁炉。

炉口打开的时候,铁水流出来,白得刺眼,热浪扑面而来,能把人的眉毛烤焦。伏罗希洛夫站在几丈之外,脸上都能感到那股灼人的热。

“新来的?”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伏罗希洛夫转过头。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子,脸被煤灰糊得看不清长相,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是。”

那男人点点头:“跟我来。”

他带着伏罗希洛夫走到一个工作台前,上面摆满了各种模子。他拿起一个,递给伏罗希洛夫。

“看着我怎么。”他说,“学不会,明天就别来了。”

伏罗希洛夫看着。

那男人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清楚——怎么接铁水,怎么倒进模子,怎么等它冷却,怎么把成型的铸件取出来。他一边一边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完一个,他看着伏罗希洛夫。

“懂了?”

伏罗希洛夫点点头。

男人有些意外,放下模子。

“那你一个。”

伏罗希洛夫拿起另一个模子,照着刚才看到的步骤,一步一步地做。铁水倒进模子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那男人看着,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过?”

“过。”伏罗希洛夫说,“但不是这个。是矿上。”

那男人点点头。

“矿上比这儿苦。”

“是。”

那男人没再说话。他指了指另一个工作台。

“以后你就在这儿。”他说,“我叫伊戈尔。有事找我。”

伏罗希洛夫点点头。

伊戈尔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伏罗希洛夫很熟悉的东西。

他见过。在格里戈里眼睛里见过。在彼得·伊里奇眼睛里见过。在那些半夜挤在他家里的人眼睛里见过。

那是一种打量的眼神。

在看他是什么人。

在厂里了半个月,伏罗希洛夫开始认识人了。

不是认识名字,是认识那些眼神。

有些人的眼神是死的。他们活,吃饭,睡觉,活,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好像活着就是为了活着,活着就是为了有一天死。

有些人的眼神是活的。他们活的时候,眼睛也在转。他们在看,在听,在想。他们会在歇息的时候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说话。看见有人走过来,就立刻散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伊戈尔是活的。

他话很少,但每次伏罗希洛夫抬头,总能看见他在看自己。那种看,不是监视,是观察。

有一天放工,伊戈尔走到他跟前。

“伏罗希洛夫,”他说,“跟我来。”

伏罗希洛夫跟着他,走出厂区,穿过一片乱糟糟的窝棚,走到一间更破的棚子前。

伊戈尔推开门。

里面坐着五六个人。

伏罗希洛夫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他们和他一样,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带着煤灰。但他们的眼睛,都是活的。

伊戈尔关上门。

“这是伏罗希洛夫。”他说,“从乡下来的,在矿上过四年。”

那些人看着伏罗希洛夫,上下打量。

一个年纪大些的开口了:“你认字吗?”

伏罗希洛夫想了想。

“认。”他说。

那人点点头。

“在哪儿学的?”

“村里。有个老师教的。”

那人和伊戈尔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老师,叫什么?”

伏罗希洛夫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彼得·伊里奇。想起他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想起他让尼古拉带的那句话:“让他烧大。”

“彼得·伊里奇。”他说。

屋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年纪大些的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认识彼得·伊里奇?”

伏罗希洛夫点点头。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欢迎。”他说。

那间破棚子,是伏罗希洛夫在顿涅茨克的新课堂。

和村里的不一样。这里的人不是来学认字的——他们都认字。他们来,是为了说一些不能在外面说的话。

“圣彼得堡那边,又闹起来了。”年纪大些的那个人——他叫维克多——说,“这次是纺织工人。三万多人,了一个月。”

“结果呢?”

“老板让步了。工钱涨了两成。”

有人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总算有点好消息”的笑。

“咱们这儿呢?”

维克多摇摇头。

“咱们这儿还不行。人太多,太杂,心不齐。”

他看了看屋里的人。

“但咱们得让他们齐起来。”

伏罗希洛夫坐在角落里,听着他们说话。

他听出了很多东西。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工人。他们知道圣彼得堡的事,知道莫斯科的事,知道那些书上才有的词。他们说话的方式,和彼得·伊里奇很像。

他们是组织里的人。

他想起格里戈里的话:“你以后会走得比我远。”

现在他走出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儿,但他知道,他正走在一条光明的路上。

在顿涅茨克的第一年,伏罗希洛夫学会了很多东西。

学会了怎么在工厂里串联。不是大声喊,是放工的时候多走几步,和同路的人说几句话。是歇息的时候坐在某个人旁边,递过去一截烟。是看见谁活的时候叹气,就凑过去问一句“累了?”

学会了怎么传消息。不能写,写了就是证据。得靠嘴,靠耳朵,靠脑子记住。一句话传给十个人,十个人再传给一百个人。传着传着,该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

学会了怎么看人。不是看脸,是看眼睛。眼睛是死的,就别多说话。眼睛是活的,就可以试一试。试错了,可能命就没了。

但他最学会的,是等。

等时机。等人心。等那个该来的子。

有时候他会想起村里那些人。想起母亲,想起帕维尔,想起阿廖沙,想起伊万,想起格里戈里。他们还在等他回去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在这里做的事,和他们做的事,是一回事。

都是让那团火,烧得更大。

1900年的冬天,伏罗希洛夫十九岁了。

那年的雪下得特别大,把整个顿涅茨克埋了一半。工厂还在冒烟,窝棚还在住人,子还在过。只是更难了。

那天放工,伊戈尔叫住他。

“伏罗希洛夫,”他说,“有件事。”

伏罗希洛夫看着他。

“咱们要印东西。”

伏罗希洛夫愣了一下。

“印什么?”

伊戈尔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

“传单。”

伏罗希洛夫的心跳快了一拍。

传单。他在书上读到过。在彼得·伊里奇的话里听说过。但他从没见过。

“在哪儿印?”

伊戈尔摇摇头。

“现在还没有地方。”他说,“得有个人去找。找个安全的地方,找个会印的人。”

他看着伏罗希洛夫。

“你愿不愿意去?”

伏罗希洛夫沉默了一会儿。

“去哪儿?”

“哈尔科夫。”伊戈尔说,“那里有人。他会教你。”

哈尔科夫。几百俄里之外。他从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但这是个机会。一个真正的机会。

他点点头。

“我去。”

走的那天,雪还在下。

伏罗希洛夫背着一个包袱,站在城边那条通往北方的路上。伊戈尔站在他旁边。

“记住,”伊戈尔说,“你叫克里姆。从乡下来找活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见过。”

伏罗希洛夫点点头。

“那个人在哈尔科夫城东,有个小印刷铺。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画着一只鹰。你进去,说要买一本识字课本。”

“然后呢?”

“然后他会问,买给谁的。你说,买给弟弟的。”

伏罗希洛夫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伊戈尔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着回来。”

伏罗希洛夫点点头。

他转过身,走进了风雪里。

雪打在脸上,生疼。路看不清,只能一步一步地走。

但他心里有一团火。

那团火,从顿巴斯的小村子烧起来,烧过矿井,烧过工厂,现在要烧到哈尔科夫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他知道,这团火,会一直烧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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