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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宣和三年五月初八。小满后三。

扈三娘站在汴梁城外,看着那座巍峨的城门。

东京。天子脚下。大宋的心脏。

她这辈子,从没想过会来这里。

身后,三百英卫列阵而立。青旗招展,刀枪如林。林冲、王英、彭玘、郝思文,一字排开。

旁边,梁山的人马也到了。五千人,黑压压一片。宋江骑着青马,吴用摇着扇子,李逵扛着板斧,花荣背着弓箭。

城门口,一队禁军迎上来。

为首的是个中年武将,满脸堆笑。

“宋将军,扈将军,一路辛苦。下官奉太尉之命,特来迎接。”

宋江翻身下马,拱了拱手。

“有劳了。”

扈三娘也下了马。

那武将看了她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移开。

“两位将军,请。太尉在府中设宴,为两位接风。”

扈三娘点点头。

“多谢。”

她翻身上马,往城门走去。

走到城门洞下,她忽然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

城门上,刻着三个大字:丽景门。

阳光照在那三个字上,金光闪闪。

她忽然想起那个女人说过的话——

“在那个世界里,你一辈子都没进过东京。”

她笑了。

那个女人说得对。

在这个世界里,她来了。

进城之后,扈三娘的眼睛就没停过。

街两边,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卖布的、卖粮的、卖肉的、卖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摩肩接踵,车马川流不息。

王英看得眼都直了。

“乖乖,这东京城,比咱们那集市大多了。”

林冲在旁边,忽然叹了口气。

扈三娘看了他一眼。

“林教头,怎么了?”

林冲摇摇头。

“没什么。想起以前的事了。”

扈三娘没再问。

她知道他想起了什么。

他的娘子,就死在这城里。

死在高俅手里。

她忽然觉得,这一趟,比他更难。

太尉府,到了。

那气派,扈三娘这辈子没见过。

朱红的大门,铜钉锃亮。门前两座石狮子,一人多高。台阶九级,汉白玉的。大门敞开,里面是一条青石甬道,两边种着松柏。

那武将领着他们往里走。

走到二门,忽然一个人迎出来。

那人穿着紫袍,戴着乌纱,面皮白净,三绺长髯。

高俅。

他满脸堆笑,拱着手。

“宋将军,扈将军,久仰久仰!快请快请!”

宋江还礼。

“太尉客气了。”

扈三娘也还了礼。

高俅的眼睛,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从脸上滑到口,从口滑到腰上,像在打量一匹马。

扈三娘见过这种目光。

祝彪这样看过她。王英这样看过她。很多男人都这样看过她。

可高俅的目光,比他们都深。

那里面,有欲望,有算计,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没有躲。

只是看着他。

四目相对。

高俅先移开了眼睛。

“扈将军请。”

扈三娘点点头,跟着往里走。

宴席摆在太尉府的正厅。

满桌的珍馐美味,扈三娘大半不认识。

高俅坐在主位,宋江坐在客位,扈三娘坐在宋江旁边。吴用、林冲、王英、花荣、李逵、彭玘、郝思文,都坐在下首。

酒过三巡,高俅放下酒杯。

“宋将军,扈将军,这一趟征辽,你们打得漂亮。天子很高兴,满朝文武也都夸赞。本官今设宴,一是接风,二是贺功。”

宋江站起来。

“太尉过奖了。全赖将士用命,天子洪福。”

高俅笑了。

“宋将军谦虚了。来,喝酒。”

又是一轮。

喝到一半,高俅忽然看向扈三娘。

“扈将军,本官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扈三娘看着他。

“太尉请说。”

高俅笑了笑。

“本官听说,扈将军在独龙冈自立山寨,招兵买马,囤积粮草,还开了商号。本官就想问问——扈将军,是想当官呢,还是想当王?”

满堂一下子静了。

宋江的脸色变了。

林冲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王英的酒杯,停在了嘴边。

扈三娘看着他,没说话。

高俅的笑容,更深了。

“扈将军别误会。本官不是质问,只是好奇。你这扈家庄,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商路四通八达。说句不好听的,比朝廷一些州县还富。你这样的人物,朝廷不能用,岂不可惜?”

扈三娘终于开口了。

“太尉想怎么用?”

高俅笑了。

“好。爽快。”

他站起来,走到扈三娘面前。

“本官有个侄子,叫高廉,现任高唐州知府。年方三十,尚未娶妻。本官想给你们牵个线——你若嫁过去,扈家庄还是你的,朝廷还会给你封个诰命夫人。往后,你就是官家人,谁也不敢欺负你。”

他顿了顿。

“怎么样?”

扈三娘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高俅看得心里发毛。

“太尉,”她说,“臣有一事,也想请教。”

高俅愣住了。

“什么事?”

扈三娘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臣听说,当年林教头的娘子,也是这般被请到太尉府的?”

高俅的脸色,变了。

满堂的气氛,骤然凝固。

扈三娘放下酒杯,看着他的眼睛。

“臣还听说,那位娘子,后来死了。死得很惨。死得没人替她说话。”

她站起来。

“太尉,臣这人性子野,不习惯被人请。太尉若真想结这门亲,不如先问问林教头——他那娘子,是怎么死的。”

林冲的手,已经握紧了刀柄。

高俅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宋江赶紧站起来打圆场。

“太尉息怒,扈将军喝多了,说话不知轻重——”

扈三娘打断他。

“我没喝多。”

她看着高俅。

“太尉,臣今天来,是来谢恩的,不是来卖身的。臣的扈家庄,是臣带着三百姐妹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臣的男人,臣自己找。不劳太尉费心。”

她拱了拱手。

“臣告退。”

转身就走。

林冲站起来,跟在她后面。

王英、彭玘、郝思文,也都站起来。

走了。

高俅站在那儿,脸色铁青。

宋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扈三娘的背影,忽然拱了拱手。

“太尉,宋江也告退了。”

带着吴用、花荣、李逵,也走了。

正厅里,只剩高俅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森森的。

“好。好一个扈三娘。”

出了太尉府,林冲追上扈三娘。

“你刚才那话,太险了。”

扈三娘看着他。

“险吗?”

林冲点点头。

“高俅那人,睚眦必报。你今天当众打他的脸,他不会善罢甘休。”

扈三娘笑了。

“他本来就不会善罢甘休。我给他面子,他就不咬我了?”

林冲没说话。

扈三娘继续说。

“林教头,你知道他今天为什么要提亲吗?”

林冲看着她。

“想把你变成他的人。”

扈三娘摇摇头。

“不是变成他的人。是变成他的东西。”

她顿了顿。

“高俅那种人,眼里只有两种人——有用的,和没用的。有用的,想办法变成自己的。没用的,想办法弄死。我这种人,他弄不死,就想变成自己的。变成自己的之后,再慢慢弄死。”

林冲沉默了。

扈三娘看着他。

“你今天,忍住了。”

林冲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扈三娘笑了。

“你刚才手在刀柄上,我看见了。你没,我谢谢你。”

林冲没说话。

可他的眼睛,红了。

那天晚上,宋江来找扈三娘。

她住在驿馆里,三百英卫把院子围得铁桶一般。

宋江站在门口,等了半天,才被放进去。

扈三娘坐在灯下,正在看地图。

“宋头领,这么晚来,有事?”

宋江在她对面坐下。

“你今天那一出,太险了。”

扈三娘看着他。

“你也来说这个?”

宋江摇摇头。

“不是来劝你。是来告诉你——高俅要动手了。”

扈三娘放下地图。

“怎么动?”

宋江压低声音。

“我的人打听到,明天早朝,他会向天子建议——封你一个诰命夫人,然后把扈家庄收归朝廷‘暂管’。名义上是替你守着,实际上是想把你架空。”

扈三娘笑了。

“就这?”

宋江愣住了。

“你不怕?”

扈三娘看着他。

“宋头领,你知道我扈家庄有多少粮吗?”

宋江摇头。

“你知道我开了几条商路吗?”

宋江还是摇头。

“你知道我那三百英卫,都是什么人吗?”

宋江继续摇头。

扈三娘笑了。

“所以你怕。我不怕。”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朝廷要收扈家庄,行。我交。可交之前,我得让天子知道——我扈家庄每年产多少粮,能养多少人;我那几条商路,每年能给朝廷交多少税;我那三百英卫,打起仗来能顶多少人。”

她转过身。

“天子要是觉得,收了扈家庄,比让它自己活着更划算,他就收。他要是觉得,留着更有用,他就不会收。”

宋江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忽然笑了。

“扈寨主,你比我聪明。”

扈三娘摇摇头。

“不是我聪明。是我没什么可失去的。”

宋江愣住了。

“什么意思?”

扈三娘想了想。

“你想招安,是因为你想保住梁山。你有八千兄弟,你放不下。我有三百姐妹,我也放不下。可我比你多一样东西。”

宋江看着她。

“什么?”

扈三娘笑了。

“我随时可以走。”

第二天早朝,扈三娘去了。

站在大庆殿上,她第一次看见那个叫“天子”的人。

赵佶。道君皇帝。书画双绝的艺术家。

他坐在龙椅上,穿着明黄的龙袍,脸上一团和气。

可那双眼睛,让她想起了高俅。

不是一样,是类似。

那里面,也有一种东西——

把天下人,都当成自己的东西。

高俅出列,把昨晚那一套说了。

“陛下,扈氏三娘,破辽有功,当加封赏。臣建议,封扈氏为诰命夫人,其扈家庄产业,暂由朝廷接管,以彰圣恩。”

皇帝点点头,看向扈三娘。

“扈爱卿,你意下如何?”

扈三娘出列,跪下去。

“陛下,臣有一事,想先问问太尉。”

皇帝笑了。

“问吧。”

扈三娘看向高俅。

“太尉说,扈家庄产业,由朝廷‘暂管’。臣想问——暂管多久?暂管之后,还给臣吗?还给臣的时候,还是原来的扈家庄吗?”

高俅的脸色变了。

扈三娘继续说。

“臣还问——朝廷接管之后,臣那三百姐妹,怎么办?她们是跟臣去,还是留在扈家庄?她们留在扈家庄,还算不算臣的人?”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皇帝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扈爱卿,你想说什么?”

扈三娘抬起头。

“陛下,臣想说的是——扈家庄,是臣带着三百姐妹,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每年产粮五万石,养鸡三千只,养猪五百头,商路通四个州府,年入税银八千贯。这些,臣都记着账。”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

“这是账本。陛下想看,臣可以留下。”

她顿了顿。

“可臣想问陛下一句——收了扈家庄,朝廷能产这么多粮吗?能养这么多人吗?能收这么多税吗?”

皇帝沉默了。

高俅急了。

“陛下,这女人——”

皇帝抬手,打断他。

他看着扈三娘。

“扈爱卿,你这是在教朕做事?”

扈三娘跪着,不躲不闪。

“臣不敢教陛下做事。臣只是想告诉陛下——臣活着,比死了有用。扈家庄自己活着,比朝廷管着有用。”

皇帝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谁都看不懂。

“起来吧。”

扈三娘站起来。

皇帝点点头。

“扈家庄的事,以后再议。你先回去歇着。”

扈三娘跪下,磕头。

“谢陛下。”

散了朝,高俅追出来。

“扈三娘!”

扈三娘回头。

高俅的脸,青得发紫。

“你今天在殿上说的话,本官记下了。”

扈三娘笑了。

“太尉记性好,臣知道。”

高俅咬着牙。

“你以为你赢了?”

扈三娘摇摇头。

“臣没赢。臣只是没输。”

她转身,走了。

高俅站在那儿,看着她走远。

王都监凑过来。

“太尉,这女人太嚣张了,要不要——”

高俅抬手。

“不用。”

王都监愣住了。

“太尉——”

高俅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森森的。

“她不是能打吗?不是能种地吗?不是能赚钱吗?好。让她打。让她种。让她赚。”

他顿了顿。

“调梁山南下。征方腊。”

王都监的眼睛亮了。

“太尉的意思是——”

高俅点点头。

“让她去打。打输了,死的是她。打赢了,损耗的是她的兵马。等她回来,扈家庄还是她的吗?”

消息传到驿馆,扈三娘正在收拾东西。

林冲走进来。

“高俅调梁山南下,征方腊。”

扈三娘的手,停了一下。

“咱们呢?”

林冲看着她。

“咱们也得去。朝廷说了——扈家庄兵强马壮,理应为国效力。”

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好。”

林冲愣住了。

“你笑什么?”

扈三娘看着他。

“笑高俅。”

林冲不懂。

扈三娘放下手里的东西。

“林教头,你想想——梁山南下,扈家庄谁守?”

林冲的脸色变了。

“你的意思是——”

扈三娘点点头。

“他这是调虎离山。等咱们走了,他就派人占了扈家庄。”

林冲急了。

“那咱们怎么办?”

扈三娘想了想。

“让他占。”

林冲愣住了。

“让他占?”

扈三娘笑了。

“对。让他占。可他占了之后,守得住吗?”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

月光下,那玉佩上刻着一轮明月。

天寿公主的信物。

“林教头,你带着英卫,跟梁山南下。我——去辽国。”

林冲的脸色变了。

“去辽国?”

扈三娘点点头。

“高俅的刀,砍不到辽国。我去找答里孛,开一条新商路。等高俅反应过来,英寨已经不是原来的英寨了。”

林冲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然后他忽然笑了。

“扈寨主,你真可怕。”

扈三娘也笑了。

“可怕好。可怕,才能活。”

那天晚上,扈三娘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那个女人站在她面前。

不是站在废墟上,不是站在空地上,不是站在战场上,不是站在河边,不是站在梁山。

她站在一块石碑前。

那块石碑上,刻着两行字。

“凡不愿被当作战利品的女人,皆可来投。”

“我不嫁人,我只立寨;我不从夫,我只从心。”

她看着那两行字,笑了。

扈三娘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怎么来了?”

那女人没回头。

“来看看。”

扈三娘没说话。

那女人忽然问了一句:

“你怕吗?”

扈三娘想了想。

“不怕。”

那女人转过头,看着她。

“为什么?”

扈三娘笑了。

“因为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那女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光,和以前不一样。

不是羡慕,不是祝福,是一种——释然。

“在那个世界里,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扈三娘没说话。

那女人继续说。

“所以我死了。”

她伸出手,抚上扈三娘的脸。

那只手,还是那么凉,凉得像水,又轻得像雾。

可这回,那只手是热的。

“你知道吗,看着你一路走过来,我心里很高兴。”

扈三娘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

那女人笑了。

“你比我强。”

扈三娘摇摇头。

“不是我强。是你让我看见,不那样活,有多重要。”

那女人看着她,忽然流下泪来。

可那眼泪,是甜的。

然后她消失了。

扈三娘从梦里醒来,天已经蒙蒙亮。

窗外传来号角声,是英卫在晨练。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笑了。

那个女人,终于不再说“好好活”了。

她只是看着。

看着这个世界里的人,自己活。

十一

五月初十,宋江来辞行。

“扈寨主,我们南下。你……保重。”

扈三娘点点头。

“宋头领,你也保重。”

宋江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你……真要去辽国?”

扈三娘笑了。

“你怎么知道?”

宋江也笑了。

“我猜的。”

扈三娘没说话。

宋江看着她。

“扈寨主,有一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说。”

宋江沉默了一会儿。

“你——恨过我吗?”

扈三娘愣住了。

宋江看着她。

“在那个世界里,我了你全家。在这个世界里,我也差点了你。”

扈三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恨过。”

宋江的脸色变了。

“现在呢?”

扈三娘想了想。

“现在不恨了。”

宋江看着她。

“为什么?”

扈三娘笑了。

“因为你也开始活了。”

宋江愣住了。

扈三娘看着他。

“宋头领,你变了。”

宋江没说话。

扈三娘继续说。

“以前你眼里,只有梁山,只有招安,只有你那八千兄弟。现在你眼里,有自己了。”

宋江的眼眶,忽然红了。

扈三娘看着他。

“好好活。”

宋江点点头。

“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十二

五月十二,扈三娘北上。

三百英卫,分作两路。林冲带着两百,随梁山南下。彭玘、郝思文带着一百,跟着扈三娘北上。

王英死活要跟着她。

“三英,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扈三娘看着他。

“辽国,你去吗?”

王英愣住了。

“辽……辽国?”

扈三娘点点头。

“辽国。冷,远,说不定还会打仗。”

王英想了想。

“去!”

扈三娘笑了。

“为什么?”

王英看着她。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扈三娘没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

十三

出城的时候,扈三娘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东京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暮色里。

她忽然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

“活着,就是最大的赢。”

她活了。

活得好好的。

而且,她要去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去找一个朋友。

开一条新路。

活成自己的样子。

风吹过,她的衣襟猎猎作响。

她打马,走了。

活着,就是最大的赢。而她,还在继续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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