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宣和三年五月初八。小满后三。
扈三娘站在汴梁城外,看着那座巍峨的城门。
东京。天子脚下。大宋的心脏。
她这辈子,从没想过会来这里。
身后,三百英卫列阵而立。青旗招展,刀枪如林。林冲、王英、彭玘、郝思文,一字排开。
旁边,梁山的人马也到了。五千人,黑压压一片。宋江骑着青马,吴用摇着扇子,李逵扛着板斧,花荣背着弓箭。
城门口,一队禁军迎上来。
为首的是个中年武将,满脸堆笑。
“宋将军,扈将军,一路辛苦。下官奉太尉之命,特来迎接。”
宋江翻身下马,拱了拱手。
“有劳了。”
扈三娘也下了马。
那武将看了她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移开。
“两位将军,请。太尉在府中设宴,为两位接风。”
扈三娘点点头。
“多谢。”
她翻身上马,往城门走去。
走到城门洞下,她忽然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
城门上,刻着三个大字:丽景门。
阳光照在那三个字上,金光闪闪。
她忽然想起那个女人说过的话——
“在那个世界里,你一辈子都没进过东京。”
她笑了。
那个女人说得对。
在这个世界里,她来了。
二
进城之后,扈三娘的眼睛就没停过。
街两边,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卖布的、卖粮的、卖肉的、卖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摩肩接踵,车马川流不息。
王英看得眼都直了。
“乖乖,这东京城,比咱们那集市大多了。”
林冲在旁边,忽然叹了口气。
扈三娘看了他一眼。
“林教头,怎么了?”
林冲摇摇头。
“没什么。想起以前的事了。”
扈三娘没再问。
她知道他想起了什么。
他的娘子,就死在这城里。
死在高俅手里。
她忽然觉得,这一趟,比他更难。
三
太尉府,到了。
那气派,扈三娘这辈子没见过。
朱红的大门,铜钉锃亮。门前两座石狮子,一人多高。台阶九级,汉白玉的。大门敞开,里面是一条青石甬道,两边种着松柏。
那武将领着他们往里走。
走到二门,忽然一个人迎出来。
那人穿着紫袍,戴着乌纱,面皮白净,三绺长髯。
高俅。
他满脸堆笑,拱着手。
“宋将军,扈将军,久仰久仰!快请快请!”
宋江还礼。
“太尉客气了。”
扈三娘也还了礼。
高俅的眼睛,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从脸上滑到口,从口滑到腰上,像在打量一匹马。
扈三娘见过这种目光。
祝彪这样看过她。王英这样看过她。很多男人都这样看过她。
可高俅的目光,比他们都深。
那里面,有欲望,有算计,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没有躲。
只是看着他。
四目相对。
高俅先移开了眼睛。
“扈将军请。”
扈三娘点点头,跟着往里走。
四
宴席摆在太尉府的正厅。
满桌的珍馐美味,扈三娘大半不认识。
高俅坐在主位,宋江坐在客位,扈三娘坐在宋江旁边。吴用、林冲、王英、花荣、李逵、彭玘、郝思文,都坐在下首。
酒过三巡,高俅放下酒杯。
“宋将军,扈将军,这一趟征辽,你们打得漂亮。天子很高兴,满朝文武也都夸赞。本官今设宴,一是接风,二是贺功。”
宋江站起来。
“太尉过奖了。全赖将士用命,天子洪福。”
高俅笑了。
“宋将军谦虚了。来,喝酒。”
又是一轮。
喝到一半,高俅忽然看向扈三娘。
“扈将军,本官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扈三娘看着他。
“太尉请说。”
高俅笑了笑。
“本官听说,扈将军在独龙冈自立山寨,招兵买马,囤积粮草,还开了商号。本官就想问问——扈将军,是想当官呢,还是想当王?”
满堂一下子静了。
宋江的脸色变了。
林冲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王英的酒杯,停在了嘴边。
扈三娘看着他,没说话。
高俅的笑容,更深了。
“扈将军别误会。本官不是质问,只是好奇。你这扈家庄,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商路四通八达。说句不好听的,比朝廷一些州县还富。你这样的人物,朝廷不能用,岂不可惜?”
扈三娘终于开口了。
“太尉想怎么用?”
高俅笑了。
“好。爽快。”
他站起来,走到扈三娘面前。
“本官有个侄子,叫高廉,现任高唐州知府。年方三十,尚未娶妻。本官想给你们牵个线——你若嫁过去,扈家庄还是你的,朝廷还会给你封个诰命夫人。往后,你就是官家人,谁也不敢欺负你。”
他顿了顿。
“怎么样?”
扈三娘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高俅看得心里发毛。
“太尉,”她说,“臣有一事,也想请教。”
高俅愣住了。
“什么事?”
扈三娘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臣听说,当年林教头的娘子,也是这般被请到太尉府的?”
高俅的脸色,变了。
满堂的气氛,骤然凝固。
扈三娘放下酒杯,看着他的眼睛。
“臣还听说,那位娘子,后来死了。死得很惨。死得没人替她说话。”
她站起来。
“太尉,臣这人性子野,不习惯被人请。太尉若真想结这门亲,不如先问问林教头——他那娘子,是怎么死的。”
林冲的手,已经握紧了刀柄。
高俅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宋江赶紧站起来打圆场。
“太尉息怒,扈将军喝多了,说话不知轻重——”
扈三娘打断他。
“我没喝多。”
她看着高俅。
“太尉,臣今天来,是来谢恩的,不是来卖身的。臣的扈家庄,是臣带着三百姐妹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臣的男人,臣自己找。不劳太尉费心。”
她拱了拱手。
“臣告退。”
转身就走。
林冲站起来,跟在她后面。
王英、彭玘、郝思文,也都站起来。
走了。
高俅站在那儿,脸色铁青。
宋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扈三娘的背影,忽然拱了拱手。
“太尉,宋江也告退了。”
带着吴用、花荣、李逵,也走了。
正厅里,只剩高俅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森森的。
“好。好一个扈三娘。”
五
出了太尉府,林冲追上扈三娘。
“你刚才那话,太险了。”
扈三娘看着他。
“险吗?”
林冲点点头。
“高俅那人,睚眦必报。你今天当众打他的脸,他不会善罢甘休。”
扈三娘笑了。
“他本来就不会善罢甘休。我给他面子,他就不咬我了?”
林冲没说话。
扈三娘继续说。
“林教头,你知道他今天为什么要提亲吗?”
林冲看着她。
“想把你变成他的人。”
扈三娘摇摇头。
“不是变成他的人。是变成他的东西。”
她顿了顿。
“高俅那种人,眼里只有两种人——有用的,和没用的。有用的,想办法变成自己的。没用的,想办法弄死。我这种人,他弄不死,就想变成自己的。变成自己的之后,再慢慢弄死。”
林冲沉默了。
扈三娘看着他。
“你今天,忍住了。”
林冲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扈三娘笑了。
“你刚才手在刀柄上,我看见了。你没,我谢谢你。”
林冲没说话。
可他的眼睛,红了。
六
那天晚上,宋江来找扈三娘。
她住在驿馆里,三百英卫把院子围得铁桶一般。
宋江站在门口,等了半天,才被放进去。
扈三娘坐在灯下,正在看地图。
“宋头领,这么晚来,有事?”
宋江在她对面坐下。
“你今天那一出,太险了。”
扈三娘看着他。
“你也来说这个?”
宋江摇摇头。
“不是来劝你。是来告诉你——高俅要动手了。”
扈三娘放下地图。
“怎么动?”
宋江压低声音。
“我的人打听到,明天早朝,他会向天子建议——封你一个诰命夫人,然后把扈家庄收归朝廷‘暂管’。名义上是替你守着,实际上是想把你架空。”
扈三娘笑了。
“就这?”
宋江愣住了。
“你不怕?”
扈三娘看着他。
“宋头领,你知道我扈家庄有多少粮吗?”
宋江摇头。
“你知道我开了几条商路吗?”
宋江还是摇头。
“你知道我那三百英卫,都是什么人吗?”
宋江继续摇头。
扈三娘笑了。
“所以你怕。我不怕。”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朝廷要收扈家庄,行。我交。可交之前,我得让天子知道——我扈家庄每年产多少粮,能养多少人;我那几条商路,每年能给朝廷交多少税;我那三百英卫,打起仗来能顶多少人。”
她转过身。
“天子要是觉得,收了扈家庄,比让它自己活着更划算,他就收。他要是觉得,留着更有用,他就不会收。”
宋江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忽然笑了。
“扈寨主,你比我聪明。”
扈三娘摇摇头。
“不是我聪明。是我没什么可失去的。”
宋江愣住了。
“什么意思?”
扈三娘想了想。
“你想招安,是因为你想保住梁山。你有八千兄弟,你放不下。我有三百姐妹,我也放不下。可我比你多一样东西。”
宋江看着她。
“什么?”
扈三娘笑了。
“我随时可以走。”
七
第二天早朝,扈三娘去了。
站在大庆殿上,她第一次看见那个叫“天子”的人。
赵佶。道君皇帝。书画双绝的艺术家。
他坐在龙椅上,穿着明黄的龙袍,脸上一团和气。
可那双眼睛,让她想起了高俅。
不是一样,是类似。
那里面,也有一种东西——
把天下人,都当成自己的东西。
高俅出列,把昨晚那一套说了。
“陛下,扈氏三娘,破辽有功,当加封赏。臣建议,封扈氏为诰命夫人,其扈家庄产业,暂由朝廷接管,以彰圣恩。”
皇帝点点头,看向扈三娘。
“扈爱卿,你意下如何?”
扈三娘出列,跪下去。
“陛下,臣有一事,想先问问太尉。”
皇帝笑了。
“问吧。”
扈三娘看向高俅。
“太尉说,扈家庄产业,由朝廷‘暂管’。臣想问——暂管多久?暂管之后,还给臣吗?还给臣的时候,还是原来的扈家庄吗?”
高俅的脸色变了。
扈三娘继续说。
“臣还问——朝廷接管之后,臣那三百姐妹,怎么办?她们是跟臣去,还是留在扈家庄?她们留在扈家庄,还算不算臣的人?”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皇帝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扈爱卿,你想说什么?”
扈三娘抬起头。
“陛下,臣想说的是——扈家庄,是臣带着三百姐妹,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每年产粮五万石,养鸡三千只,养猪五百头,商路通四个州府,年入税银八千贯。这些,臣都记着账。”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
“这是账本。陛下想看,臣可以留下。”
她顿了顿。
“可臣想问陛下一句——收了扈家庄,朝廷能产这么多粮吗?能养这么多人吗?能收这么多税吗?”
皇帝沉默了。
高俅急了。
“陛下,这女人——”
皇帝抬手,打断他。
他看着扈三娘。
“扈爱卿,你这是在教朕做事?”
扈三娘跪着,不躲不闪。
“臣不敢教陛下做事。臣只是想告诉陛下——臣活着,比死了有用。扈家庄自己活着,比朝廷管着有用。”
皇帝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谁都看不懂。
“起来吧。”
扈三娘站起来。
皇帝点点头。
“扈家庄的事,以后再议。你先回去歇着。”
扈三娘跪下,磕头。
“谢陛下。”
八
散了朝,高俅追出来。
“扈三娘!”
扈三娘回头。
高俅的脸,青得发紫。
“你今天在殿上说的话,本官记下了。”
扈三娘笑了。
“太尉记性好,臣知道。”
高俅咬着牙。
“你以为你赢了?”
扈三娘摇摇头。
“臣没赢。臣只是没输。”
她转身,走了。
高俅站在那儿,看着她走远。
王都监凑过来。
“太尉,这女人太嚣张了,要不要——”
高俅抬手。
“不用。”
王都监愣住了。
“太尉——”
高俅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森森的。
“她不是能打吗?不是能种地吗?不是能赚钱吗?好。让她打。让她种。让她赚。”
他顿了顿。
“调梁山南下。征方腊。”
王都监的眼睛亮了。
“太尉的意思是——”
高俅点点头。
“让她去打。打输了,死的是她。打赢了,损耗的是她的兵马。等她回来,扈家庄还是她的吗?”
九
消息传到驿馆,扈三娘正在收拾东西。
林冲走进来。
“高俅调梁山南下,征方腊。”
扈三娘的手,停了一下。
“咱们呢?”
林冲看着她。
“咱们也得去。朝廷说了——扈家庄兵强马壮,理应为国效力。”
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好。”
林冲愣住了。
“你笑什么?”
扈三娘看着他。
“笑高俅。”
林冲不懂。
扈三娘放下手里的东西。
“林教头,你想想——梁山南下,扈家庄谁守?”
林冲的脸色变了。
“你的意思是——”
扈三娘点点头。
“他这是调虎离山。等咱们走了,他就派人占了扈家庄。”
林冲急了。
“那咱们怎么办?”
扈三娘想了想。
“让他占。”
林冲愣住了。
“让他占?”
扈三娘笑了。
“对。让他占。可他占了之后,守得住吗?”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
月光下,那玉佩上刻着一轮明月。
天寿公主的信物。
“林教头,你带着英卫,跟梁山南下。我——去辽国。”
林冲的脸色变了。
“去辽国?”
扈三娘点点头。
“高俅的刀,砍不到辽国。我去找答里孛,开一条新商路。等高俅反应过来,英寨已经不是原来的英寨了。”
林冲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然后他忽然笑了。
“扈寨主,你真可怕。”
扈三娘也笑了。
“可怕好。可怕,才能活。”
十
那天晚上,扈三娘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那个女人站在她面前。
不是站在废墟上,不是站在空地上,不是站在战场上,不是站在河边,不是站在梁山。
她站在一块石碑前。
那块石碑上,刻着两行字。
“凡不愿被当作战利品的女人,皆可来投。”
“我不嫁人,我只立寨;我不从夫,我只从心。”
她看着那两行字,笑了。
扈三娘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怎么来了?”
那女人没回头。
“来看看。”
扈三娘没说话。
那女人忽然问了一句:
“你怕吗?”
扈三娘想了想。
“不怕。”
那女人转过头,看着她。
“为什么?”
扈三娘笑了。
“因为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那女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光,和以前不一样。
不是羡慕,不是祝福,是一种——释然。
“在那个世界里,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扈三娘没说话。
那女人继续说。
“所以我死了。”
她伸出手,抚上扈三娘的脸。
那只手,还是那么凉,凉得像水,又轻得像雾。
可这回,那只手是热的。
“你知道吗,看着你一路走过来,我心里很高兴。”
扈三娘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
那女人笑了。
“你比我强。”
扈三娘摇摇头。
“不是我强。是你让我看见,不那样活,有多重要。”
那女人看着她,忽然流下泪来。
可那眼泪,是甜的。
然后她消失了。
扈三娘从梦里醒来,天已经蒙蒙亮。
窗外传来号角声,是英卫在晨练。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笑了。
那个女人,终于不再说“好好活”了。
她只是看着。
看着这个世界里的人,自己活。
十一
五月初十,宋江来辞行。
“扈寨主,我们南下。你……保重。”
扈三娘点点头。
“宋头领,你也保重。”
宋江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你……真要去辽国?”
扈三娘笑了。
“你怎么知道?”
宋江也笑了。
“我猜的。”
扈三娘没说话。
宋江看着她。
“扈寨主,有一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说。”
宋江沉默了一会儿。
“你——恨过我吗?”
扈三娘愣住了。
宋江看着她。
“在那个世界里,我了你全家。在这个世界里,我也差点了你。”
扈三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恨过。”
宋江的脸色变了。
“现在呢?”
扈三娘想了想。
“现在不恨了。”
宋江看着她。
“为什么?”
扈三娘笑了。
“因为你也开始活了。”
宋江愣住了。
扈三娘看着他。
“宋头领,你变了。”
宋江没说话。
扈三娘继续说。
“以前你眼里,只有梁山,只有招安,只有你那八千兄弟。现在你眼里,有自己了。”
宋江的眼眶,忽然红了。
扈三娘看着他。
“好好活。”
宋江点点头。
“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十二
五月十二,扈三娘北上。
三百英卫,分作两路。林冲带着两百,随梁山南下。彭玘、郝思文带着一百,跟着扈三娘北上。
王英死活要跟着她。
“三英,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扈三娘看着他。
“辽国,你去吗?”
王英愣住了。
“辽……辽国?”
扈三娘点点头。
“辽国。冷,远,说不定还会打仗。”
王英想了想。
“去!”
扈三娘笑了。
“为什么?”
王英看着她。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扈三娘没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
十三
出城的时候,扈三娘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东京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暮色里。
她忽然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
“活着,就是最大的赢。”
她活了。
活得好好的。
而且,她要去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去找一个朋友。
开一条新路。
活成自己的样子。
风吹过,她的衣襟猎猎作响。
她打马,走了。
活着,就是最大的赢。而她,还在继续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