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宣和三年五月十五。小满后十。
扈三娘一路向北,走了整整三天。
越往北走,天越冷。风越大。树越少。
王英裹紧了身上的棉袄,还是冻得直哆嗦。
“三英,这辽国怎么这么冷啊?这才五月!”
扈三娘看了他一眼。
“辽国在北边,当然冷。”
王英缩着脖子。
“那咱们去那儿什么?”
扈三娘没说话。
她看着远处。
远处,天和地连成一片,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可她看得见另一件事——
路。
一条新路。
二
五天后的黄昏,他们看见了辽国的边城。
城不大,土墙夯的,有些地方还塌了。城门口站着几个辽兵,穿着皮袄,扛着长枪,缩着脖子跺着脚。
扈三娘勒住马。
彭玘凑过来。
“寨主,我去通报?”
扈三娘摇摇头。
“不用。”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递给彭玘。
“拿这个去。就说——天寿公主的朋友来了。”
彭玘接过玉佩,打马往城门走去。
王英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
“三英,那个公主,真的会帮咱们?”
扈三娘看着他。
“不知道。”
王英愣住了。
“不知道?那你还来?”
扈三娘笑了。
“不来,怎么知道?”
三
半个时辰后,城门大开。
一队骑兵冲出来,清一色的白衣白甲,白马白旗。
为首那人,骑着银鬃马,穿着银锁甲,戴着金凤钗,手里提着一口七星宝剑。
天寿公主,答里孛。
她冲到扈三娘面前,勒住马,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笑了。
“你真的来了。”
扈三娘也笑了。
“我说过会来。”
答里孛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
“我以为你是说着玩的。”
扈三娘也下了马。
“我说话算话。”
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王英在旁边看着,眼都直了。
这两个女人,一个比一个好看,一个比一个威风。站在一起,像两朵花——一朵海棠,一朵梅花。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四
答里孛把扈三娘带回了自己的营帐。
帐里烧着炭火,暖洋洋的。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桌上摆着茶、羊肉、皮子。
扈三娘坐下,答里孛亲自给她倒茶。
“尝尝。我们辽国的茶,比你们大宋的茶好喝。”
扈三娘端起来,喝了一口。
有点咸,有点腥味,可喝下去之后,肚子里暖暖的。
“好喝。”
答里孛笑了。
“就知道你会喜欢。”
她在扈三娘对面坐下。
“说吧,来找我什么?”
扈三娘放下茶。
“谈生意。”
答里孛愣住了。
“生意?”
扈三娘点点头。
“我要开一条商路。从扈家庄,到你这里。再从你这里,往北走,往西走,走到你们辽国的每一个部落。”
答里孛看着她。
“你想卖什么?”
扈三娘笑了。
“粮食。布匹。茶叶。铁器。你们辽国缺的东西,我都有。”
答里孛的眼睛亮了。
“那你要什么?”
扈三娘想了想。
“马。皮子。药材。你们辽国多的是。”
答里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扈三娘,你是个聪明人。”
扈三娘点点头。
“我知道。”
五
那天晚上,答里孛设宴款待。
烤全羊,马酒,还有一群辽国姑娘跳舞。
王英喝得脸红红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些跳舞的姑娘。
扈三娘踢了他一脚。
“眼睛放老实点。”
王英赶紧低下头。
答里孛看见了,笑了。
“扈三娘,你这个手下,挺有意思。”
扈三娘看了王英一眼。
“他是个傻子。”
王英不服气。
“我不是傻子!”
答里孛笑得更厉害了。
“不是傻子,怎么敢跟着你来辽国?”
王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扈三娘端起酒杯。
“公主,我敬你。”
答里孛也端起酒杯。
“喝。”
六
酒喝到一半,答里孛忽然问了一句:
“扈三娘,你知道你们大宋,为什么打不过我们辽国吗?”
扈三娘看着她。
“为什么?”
答里孛指了指帐外。
“因为你们没有马。”
扈三娘没说话。
答里孛继续说。
“你们大宋,有粮,有人,有钱。可你们没有马。没有马,就打不了仗。打不了仗,就只能年年给我们送钱送粮送绸缎。”
她顿了顿。
“可你们送的那些东西,到了我们手里,又变成了打你们的刀。”
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所以我来了。”
答里孛看着她。
“来什么?”
扈三娘笑了。
“来换马。”
七
第二天,答里孛带扈三娘去看马场。
那马场,一望无际。草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像绿色的海浪。
马群在里面奔跑,成千上万匹,像云,像水,像什么东西在流动。
扈三娘看得呆了。
她从小骑马,可没见过这么多马。
答里孛站在她旁边。
“这些马,都是我的。”
扈三娘转过头。
“你的?”
答里孛点点头。
“父王给我的嫁妆。三万匹。”
扈三娘愣住了。
“三万匹?”
答里孛笑了。
“怎么,嫌少?”
扈三娘摇摇头。
“太多了。”
答里孛看着她。
“多才好。多了,才能换你的粮食布匹茶叶铁器。”
她顿了顿。
“扈三娘,你知道吗,我们辽国缺的不是马,是活路。”
扈三娘没说话。
答里孛继续说。
“我们靠放牧为生,可放牧靠天。天好,牛羊肥。天不好,人就饿死。你们大宋有粮,可你们不卖给我们。你们怕我们吃饱了,有力气打你们。”
她转过头,看着那些马。
“可你们不知道,我们也不想打。我们只想活。”
扈三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我卖。”
答里孛看着她。
“你不怕朝廷知道?”
扈三娘笑了。
“怕什么?我又不是朝廷的人。”
八
三天后,第一批交易达成。
扈三娘用带来的五百石粮食、三百匹布、两百斤茶叶、一百件铁器,换了一千匹辽国战马。
答里孛亲自帮她把马赶进临时搭的围栏里。
“这些马,都是挑的最好的。耐力好,跑得快,能打仗。”
扈三娘看着那些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她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
“在那个世界里,你什么都没有。”
可在这个世界里,她有了马。
一千匹。
能打仗的马。
她忽然问了一句:
“公主,你不怕我用这些马,打你们?”
答里孛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不会。”
扈三娘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答里孛想了想。
“因为你不是那种人。”
扈三娘没说话。
答里孛继续说。
“你是那种——只想活的人。你打,是因为别人不让你活。你,是因为别人要你。可你从来不主动欺负人。”
她顿了顿。
“这样的人,不可怕。”
扈三娘看着她,忽然笑了。
“公主,你也是个聪明人。”
答里孛也笑了。
“我知道。”
九
消息传回东京,高俅愣住了。
“什么?扈三娘去了辽国?”
王都监点头。
“不但去了,还和天寿公主做了买卖。用粮食布匹茶叶铁器,换了一千匹辽国战马。”
高俅的脸,青了。
“她……她这是通敌!”
王都监小心翼翼地说:
“太尉,可她没打大宋。她只是做买卖。那些马,也是用东西换的,不是抢的。”
高俅瞪着他。
“你替她说话?”
王都监赶紧低头。
“下官不敢。”
高俅站起来,走来走去。
“这个女人,太邪门了。去辽国,和公主做买卖,换战马。她想什么?她想造反吗?”
王都监不敢说话。
高俅忽然停下来。
“她那个扈家庄呢?”
王都监抬起头。
“还空着。咱们的人去看过,就几个老弱妇孺守着。可——”
“可什么?”
王都监犹豫了一下。
“可那寨子,修得太结实了。三道壕沟,五层拒马,寨墙上全是强弩。咱们的人想进去,进不去。”
高俅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就打进去!”
王都监摇头。
“打不了。那寨子易守难攻,没有几千人打不下来。再说——”
他顿了顿。
“再说,她现在和辽国公主是朋友。咱们打了她的寨子,她带着辽国骑兵来报仇怎么办?”
高俅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扈三娘走的时候,带走的只有一百英卫。可她现在有了一千匹辽国战马。她随时可以回来,随时可以带着一千骑兵,回扈家庄。
他敢打吗?
他不敢。
因为他不知道,那一千匹战马后面,还有没有辽国的三万骑兵。
十
消息传到江南,宋江也愣住了。
“扈三娘去辽国了?”
吴用点头。
“不但去了,还和天寿公主做了买卖。用粮食换了一千匹战马。”
宋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好。好一个扈三娘。”
吴用看着他。
“公明哥哥,你笑什么?”
宋江想了想。
“笑高俅。”
吴用不懂。
宋江指了指北方。
“他以为把扈三娘支走,就能占了扈家庄。可现在呢?扈三娘去了辽国,和公主做了朋友,换了一千匹战马。他敢占吗?他不敢。因为他不知道,那一千匹战马后面,还有没有辽国的三万骑兵。”
吴用的眼睛亮了。
“所以——”
宋江点点头。
“所以扈三娘赢了。不费一兵一卒,让高俅自己缩回去了。”
十一
五月二十五,扈三娘的第二批交易达成。
这次,她用一千石粮食、五百匹布、三百斤茶叶、两百件铁器,换了两千匹战马。
答里孛看着那些马,忽然问了一句:
“扈三娘,你换这么多马,想什么?”
扈三娘想了想。
“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
她看着那些马。
“有马,就有路。有路,就饿不死。”
答里孛点点头。
“对。有马,就有活路。”
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扈三娘。
“拿着这个。”
扈三娘接过来一看,是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一行契丹字。
“这是什么?”
答里孛笑了。
“通关令牌。以后你再来辽国,拿着这个,没人敢拦你。你去哪个部落做生意,拿着这个,没人敢欺负你。”
扈三娘看着她。
“你对我这么好,不怕你们辽人说你通敌?”
答里孛摇摇头。
“不怕。”
“为什么?”
答里孛想了想。
“因为你也让我看见了一件事。”
扈三娘看着她。
“什么事?”
答里孛笑了。
“活着,不一定非要打。”
十二
六月初一,扈三娘带着三千匹战马,离开辽国,往南走。
王英骑在马上,看着身后那三千匹马,眼都直了。
“三英,咱们发财了!”
扈三娘笑了。
“发什么财?这些马,是回去用的。”
王英愣住了。
“用?用哪儿?”
扈三娘看着他。
“你说呢?”
王英想了想。
“打仗?”
扈三娘点点头。
“对。打仗。”
王英的脸色变了。
“跟谁打?”
扈三娘看着前方。
前方,天和地连成一片,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可她看得见另一件事——
那条路,还没走完。
十三
六月初五,扈三娘回到英寨。
老婆婆站在寨门口,看见那三千匹马,吓得差点坐在地上。
“姑……姑娘,这……这是哪儿来的?”
扈三娘下马,扶住她。
“辽国换的。”
老婆婆愣住了。
“辽国?你去了辽国?”
扈三娘点点头。
“去了。还带了朋友回来。”
她指了指身后。
三千匹战马,整整齐齐排在寨外的空地上。一百英卫,正在给它们喂草料。
老婆婆看着那些马,半天说不出话来。
然后她忽然哭了。
“姑娘,你……你真是……”
扈三娘抱住她。
“婆婆,别哭。我回来了。”
老婆婆擦着眼泪。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十四
新生和春芽跑过来,抱着她又哭又笑。
“寨主!你可回来了!”
“寨主!我们想死你了!”
扈三娘拍着她们的背。
“好了好了,我回来了。”
她顿了顿。
“家里怎么样?”
新生擦了擦眼泪。
“还好。朝廷的人来过几次,想进来,进不来。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又不来了。”
扈三娘笑了。
“不来就对了。”
春芽好奇地问:
“寨主,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来?”
扈三娘想了想。
“因为他们怕。”
春芽不懂。
“怕什么?”
扈三娘指了指寨外那三千匹战马。
“怕它们。”
十五
那天晚上,英寨摆了酒席。
三百英卫,一百新来的辽国客商,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
答里孛没有来。她说要留在辽国,处理一些事情。可她派了二十个骑兵,护送扈三娘回来。那些骑兵现在也坐在酒席上,和王英他们拼酒。
王英喝得脸红红的,拉着一个辽国骑兵,比比划划地说话。
那个骑兵听不懂汉话,只是笑。
王英也不管,自顾自地说。
“你们辽国马好!我们以后常来往!你们来,我请你们喝酒!”
那个骑兵还是笑。
扈三娘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新生凑过来。
“寨主,你笑什么?”
扈三娘想了想。
“笑这个世界。”
新生不懂。
扈三娘没解释。
她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十六
六月初十,第一批辽国客商,带着皮子、药材、马酒,从英寨出发,往南走。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扈三娘新开的那几条商路。幽州、真定、大名府、东京城。
扈三娘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块通关令牌——答里孛给的那种。
“拿着这个,没人敢拦你们。”
客商们接过令牌,千恩万谢地走了。
新生看着他们走远,忍不住问:
“寨主,他们带着这些东西去大宋,朝廷不会管吗?”
扈三娘笑了。
“管?他们管得了吗?”
新生不懂。
扈三娘看着她。
“新生,你记住——在这个世上,有些事,朝廷管不了。不是不想管,是管不过来。”
她指了指远处。
“那些客商,带着皮子、药材,去大宋卖。卖了钱,买粮食、布匹、茶叶、铁器,再带回辽国。一来一回,两边都赚了。朝廷能怎么办?禁了商路,两边都活不下去。不禁,两边都活得好好的。你说,朝廷会禁吗?”
新生想了想。
“不会。”
扈三娘点点头。
“对。不会。”
十七
消息再次传回东京,高俅彻底愣住了。
“什么?扈三娘的商队,到了东京?”
王都监点头。
“昨天到的。带着辽国的皮子、药材、马酒,卖得可好了。一天就卖光了。”
高俅的脸色,白了。
“她……她这是打通了辽国的商路?”
王都监点头。
“不但打通了,还和天寿公主成了朋友。那些辽国客商,手里都有天寿公主发的通关令牌。咱们的人想拦,拦不住。”
高俅站起来,走来走去。
“这个女人,太邪门了。太邪门了。”
王都监小心翼翼地问:
“太尉,咱们怎么办?”
高俅停下来。
他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森森的。
“怎么办?不办。”
王都监愣住了。
“不办?”
高俅点点头。
“对。不办。让她做。让她赚。让她壮大。”
王都监不懂。
“太尉,这……”
高俅看着他。
“你以为她做大了,是好事?她做大了,朝廷就得求她。她做大了,辽国就得求她。她做大了,两边都离不开她。到那时候——”
他顿了顿。
“到那时候,她就是两边都要争的人。她是谁的人?她谁的都不是。所以她谁都能得罪。可她谁都能得罪,也就谁都不敢得罪她。”
王都监的眼睛亮了。
“太尉的意思是——让她变成那个‘谁都不敢惹’的人?”
高俅点点头。
“对。让她变成那个‘谁都不敢惹’的人。然后——”
他笑了。
“然后,她就会明白,谁也靠不住。只能靠自己。靠自己的人,最后都会来找朝廷。”
十八
消息传到江南,宋江正在和方腊的人打仗。
他听完吴用的汇报,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忽然笑了。
吴用看着他。
“公明哥哥,你笑什么?”
宋江想了想。
“笑我自己。”
吴用不懂。
宋江指了指北方。
“你知道扈三娘现在在什么吗?”
吴用点头。
“知道。开商路,做买卖,和辽国公主做朋友。”
宋江点点头。
“对。她做的事,我这辈子都做不到。”
吴用愣住了。
“公明哥哥,你——”
宋江摆摆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是梁山之主,我有八千兄弟,我比她强。可你知道吗——”
他顿了顿。
“她有一样东西,我没有。”
吴用看着他。
“什么?”
宋江想了想。
“自由。”
十九
六月十五,扈三娘站在寨墙上,看着远处那条新开的商路。
路上,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
有辽国的客商,带着皮子、药材、马酒,往南走。
有大宋的客商,带着粮食、布匹、茶叶、铁器,往北走。
两边的人,在英寨门口碰头,交换货物,喝酒吃肉,说说笑笑。
老婆婆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人,忍不住问:
“姑娘,这些人,以后都跟咱们做生意?”
扈三娘点点头。
“对。以后,这条路,就是咱们的活路。”
老婆婆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姑娘,你累不累?”
扈三娘愣住了。
“累?”
老婆婆点点头。
“你这一路走过来,打了多少仗,跑了多少路,了多少心。累不累?”
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累。”
老婆婆看着她。
“那你还?”
扈三娘想了想。
“不,怎么办?”
老婆婆没说话。
扈三娘看着远处那条路,忽然说了一句:
“婆婆,你知道吗,有一个人,在那个世界里,什么都没。所以她死了。”
老婆婆愣住了。
“什么?”
扈三娘摇摇头。
“没什么。”
她转过身,往寨里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那条路,还在往前延伸。
看不见尽头。
可她看得见另一件事——
那条路,是她自己开的。
不是谁给的。
是她自己挣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