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宣和四年十月二十三。霜降后五。
新生带着商队,又出发了。
这是她第三次走暗路。前两次都顺顺当当,赚回来的钱堆在库里,老婆婆数都数不过来。
可这一次,临走前,扈三娘把她叫到议事堂。
“新生。”
“在。”
扈三娘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小心。”
新生愣住了。
“寨主,你是说……”
扈三娘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次不太平。”
新生没说话。
可她心里,记住了。
二
商队二十个人,三十匹马,驮着货,趁着夜色,从寨子后面的密道出去。
新生走在最前面。
她身后,跟着十九个英卫。有男有女,都是老人。走暗路,不要新手,要的是见过血的。
月亮还没出来,天黑得像锅底。
新生摸黑走着,一边走一边数步子。
一百步,左转。二百步,过小溪。三百步,上坡。这都是前两次走熟的路。
可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来。
后面的人跟着停下来。
“新生姐,怎么了?”
新生没说话。
她在听。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腥气。
可她听见的,不是风声。
是别的什么。
她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
然后她站起来。
“前面有人。”
三
二十个人,三十匹马,立刻散开,躲进路边的林子里。
马嘴被布条缠住,发不出声。人蹲在树后,大气不敢出。
新生趴在一块石头后面,盯着前面的路。
月亮出来了。
惨白的光,照在路上,照得那些树影像鬼。
然后,她看见了。
前面那片林子里,影影绰绰的,有人。
不止一个。
是很多个。
她数了数,至少三四十。
那些人,也躲在树后,也在等。
等什么?
等他们过去。
新生的心,跳得快了起来。
她忽然想起寨主说的那句话——
“这次不太平。”
寨主说对了。
四
可就在这时,另一边的林子里,也有人在动。
新生转过头,看见了另一拨人。
也是三四十个,也躲在树后,也拿着刀。
两拨人,隔着那条路,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新生看傻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还没想明白,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谁?!”
是前面那拨人里喊的。
他们看见后面那拨人了。
后面那拨人也看见了他们。
“你们是什么人?!”
“他妈的,你管老子是什么人!”
“打!”
两拨人,从林子里冲出来,撞在一起。
刀光剑影,喊震天。
新生躲在石头后面,看着那场混战,眼都直了。
旁边的人凑过来,小声问:
“新生姐,咱们怎么办?”
新生想了想。
“让他们打。打完了,咱们走。”
五
那场混战,打了半个时辰。
两拨人,死了二十几个,伤了三十几个,剩下的跑了。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
新生等了很久,确定没人了,才站起来。
“走。”
二十个人,三十匹马,从林子里穿过去。
走到那些尸体旁边,新生忽然停下来。
她蹲下去,翻过一个尸体的脸。
不认识。
她又翻过一个。
还是不认识。
翻到第三个的时候,她愣住了。
那人身上,有一块腰牌。
上面刻着三个字:
“梁山·刘”
新生认得这个“刘”字。
宋江说过,卢俊义那边,有一个头领叫刘唐。
晁盖的旧部。
她站起来,看着那些尸体。
又看看对面那些尸体。
对面那些,穿的衣服不一样。不是大宋的,也不是梁山的。
是辽国的。
她忽然明白了。
两拨人,一拨是卢俊义那边派来的,一拨是辽国那边派来的。
都要劫她的商队。
结果,他们自己先打起来了。
她忽然想笑。
可她没笑。
她只是说了一句:
“走吧。”
六
新生回到英寨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扈三娘站在寨门口,等着她。
新生跳下马,跑到她面前。
“寨主,出了点事。”
扈三娘点点头。
“说。”
新生把路上遇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到两拨人自己打起来的时候,她忍不住笑了。
“寨主,你是没看见,那打得叫一个热闹!他们本不知道对方是谁,就拼命砍!砍完了,咱们就过去了!”
扈三娘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新生看不懂。
“寨主,你笑什么?”
扈三娘看着她。
“新生,你知道什么叫‘老天有眼’吗?”
新生摇头。
扈三娘说:
“老天有眼,就是让坏人自己打自己。”
新生想了想,忽然也笑了。
七
那天晚上,扈三娘把宋江叫来。
把那件事说了。
宋江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叹了口气。
“刘唐那小子,我不意外。他本来就是晁盖的人,一直不服我。可没想到,他敢动你的商队。”
扈三娘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宋江摇摇头。
“不是我打算怎么办。是你打算怎么办。”
扈三娘没说话。
宋江继续说。
“刘唐是冲着我来的。他想劫你的商队,嫁祸给卢俊义,让你和卢俊义打起来。这样,我两边不是人。”
扈三娘点点头。
“我明白。”
宋江看着她。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扈三娘想了想。
“不处置。”
宋江愣住了。
“不处置?”
扈三娘笑了。
“他不是自己死了吗?”
宋江没说话。
扈三娘站起来,走到窗前。
“刘唐死了。他的人也死了。卢俊义那边,就算有人想动,也得掂量掂量。辽国那边,那拨人是谁派的,我得让答里孛去查。”
她转过身。
“有时候,不动,比动有用。”
八
另一边,王英这几天有点不对劲。
他天天把那块手帕拿出来看,看完又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怀里。
李逵看见了,问他:“王矮虎,你那块破布,天天看什么?”
王英瞪他一眼。
“不是破布!”
李逵眨眨眼。
“那是什么?”
王英不说话了。
可他心里,藏着一件事——
答里孛明年春天要来。
他来什么?
来看他吗?
还是来看扈三娘?
他不知道。
可他想着想着,就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林冲看见了,问他笑什么。
他说:“没什么。”
可他脸上的笑,藏不住。
林冲也笑了。
这个傻子,真的长大了。
九
那天晚上,王英一个人坐在寨墙上,看着月亮。
林冲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王英想了想。
“想公主。”
林冲看着他。
“想她什么?”
王英挠挠头。
“想她……现在在什么。想她……明年春天来,会不会……会不会……”
他说不下去了。
林冲替他接上。
“会不会来看你?”
王英的脸红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冲笑了。
“王英,你知道什么叫‘喜欢’吗?”
王英愣住了。
“喜欢?”
林冲点点头。
“对。喜欢。就是天天想她,天天盼她来,看见和她有关的东西就高兴。”
王英想了想。
“那……那我可能是喜欢她。”
林冲看着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王英又想了想。
“不怎么办。”
林冲愣住了。
“不怎么办?”
王英点点头。
“对。不怎么办。她是公主。我是傻子。我配不上她。”
林冲没说话。
王英继续说。
“可我想让她知道,有一个人,天天惦记着她。就……就够了。”
林冲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英,你不是傻子。”
王英愣住了。
“那我是什么?”
林冲想了想。
“你是个好人。”
十
远处,议事堂里,扈三娘还在写信。
信是写给答里孛的。
她把今天的事写了,把那拨辽国人的事也写了。
最后,她加了一句话:
“你那边的旧账,你自己查。查清楚了,告诉我。”
她放下笔,把信折好。
忽然想起什么,又加了一行小字:
“王英天天看那块手帕。舍不得洗。你来了自己跟他说。”
她写完,笑了。
这个傻子,真是……
她把信封好,叫来人,送出去了。
十一
十月底,消息传回来了。
答里孛的信,比上次短。
只有几句话:
“人查到了。是我叔叔的人。他已经死了。我的。”
“王英那块手帕,让他留着。明年春天,我亲自跟他说。”
“你那边,小心点。我叔叔虽然死了,可他的人还在。他们会找你麻烦。”
扈三娘看完,把信收起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灰蒙蒙的,快要下雪了。
她忽然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
“活着,就是最大的赢。”
她赢了。
可赢,不是终点。
是起点。
十二
十一月初一,第一场雪下来了。
英寨白茫茫一片。
老婆婆在厨房里炖了一大锅羊肉,香味飘得满寨都是。新生和春芽带着孩子们在雪地里疯跑,笑声传得老远。李逵非要堆雪人,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还了棍子当刀。
王英蹲在雪地里,用手指在雪上写字。
写了擦,擦了写。
写的是契丹字。
答里孛教过他几个,他记不住,就一遍一遍练。
扈三娘站在寨墙上,看着这一切。
林冲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下雪了。”
扈三娘点点头。
“嗯。”
林冲看着她。
“你在想什么?”
扈三娘想了想。
“在想明年春天。”
林冲没说话。
扈三娘继续说。
“明年春天,答里孛要来。明年春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明年春天……”
她顿了顿。
“明年春天,那个人还会不会来?”
林冲知道她说的是谁。
那个女人。
那个在梦里一遍遍出现的人。
他想了想。
“也许不会了。”
扈三娘看着他。
“为什么?”
林冲笑了。
“因为她放心了。”
扈三娘愣住了。
然后她也笑了。
远处,雪还在下。
白茫茫一片,把一切都盖住了。
可那条路,还在。
那些人,都还在。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好。
活着,就是最大的赢。而这一章,所有人都在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