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亮,沈清辞便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的鸟鸣,心中一片澄明。今是顾明薇设宴的子,也是她重生后第一次正式与那位宿敌交锋。
这一战,她必须赢。
翠竹端着水盆进来时,见小姐已经起身,不由一愣:“小姐起得这么早?”
“睡不着。”沈清辞起身净面,坐在梳妆台前,“今的衣裳,挑那件湖蓝色的吧。”
翠竹应了,从衣柜中取出那件湖蓝色衣裙。料子是上好的杭绸,绣着淡雅的兰草纹样,既不张扬,也不寒酸,恰到好处。
梳头时,翠竹忍不住问:“小姐,今赴宴,可要带些什么?奴婢听说那种场合,各家小姐都会备些才艺,万一有人起哄让您献艺……”
沈清辞唇角微勾:“放心,我自有分寸。”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丫鬟进来通禀:“大姑娘,二姑娘来了。”
沈清辞眸光微动。
沈清瑶?
这么早来找她,倒是稀奇。
“请她进来。”
不多时,沈清瑶掀帘而入。她今穿了一身鹅黄色的春衫,衬得脸色比前几好了许多。见沈清辞正在梳头,她笑了笑,在旁坐下:“大姐姐起得真早。”
沈清辞从镜中看了她一眼:“妹妹今倒是精神。”
沈清瑶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自那中毒事件被沈清辞当面揭穿后,她这几一直躲着这位嫡姐,不敢照面。今踏青宴,顾明薇特意派人传话,让她务必与沈清辞一同前往。她躲不过,只能硬着头皮上门。
“大姐姐,”她斟酌着开口,“那的事……多谢姐姐替我隐瞒。”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她。
沈清瑶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低下头去。
“妹妹,”沈清辞缓缓开口,“我替你隐瞒,不是因为我怕事,也不是因为我向着你。我只是不想让外人看了沈家的笑话。”
沈清瑶咬着唇,不说话。
“但你记住,”沈清辞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下不为例。若再有下次,我不会再替你兜着。”
沈清瑶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又不敢发作,只能低声道:“妹妹记住了。”
沈清辞点点头:“时辰不早了,走吧。”
两人一同出了府门,登上马车。
马车辘辘前行,沈清瑶坐在一旁,偷偷打量着对面的沈清辞。她总觉得这位嫡姐变了,可具体哪里变了,又说不上来。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眼睛,可眼神却让人看不透,沉沉的,仿佛藏着什么。
“大姐姐,”她忍不住开口,“你……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沈清辞抬眸看她。
沈清瑶被她看得一缩,却又鼓起勇气道:“我知道,我是庶出,娘亲又总爱惹事,姐姐讨厌我也是应该的。可是……可是我毕竟是沈家的女儿,姐姐若是对我有成见,传出去也不好听。”
沈清辞看着她,忽然笑了。
“妹妹,你想多了。”她收回目光,望向车窗外,“我不讨厌你,也不会害你。但有一句话,我还是要说——顾明薇不是什么好人,你少与她来往。”
沈清瑶脸色微变,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马车继续前行,车内一片沉默。
城外的顾家别庄,今格外热闹。
马车在庄门前停下,早有婆子迎了上来。沈清辞扶着翠竹的手下车,抬眼望去——庄子依山傍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确实是个雅致的地方。
“沈大姑娘,沈二姑娘,里面请。”婆子满脸堆笑,“顾二小姐等候多时了。”
沈清辞微微颔首,跟着婆子往里走。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已经摆好了桌椅茶点,十几位锦衣华服的少女三三两两地坐着,说说笑笑。见沈清辞姐妹进来,众人的目光纷纷投了过来。
“沈大姑娘来了!”
“哎呀,这就是那位尚书府的大才女吧?”
“听说太后娘娘都夸她呢。”
窃窃私语声中,一个身影款款而来。
顾明薇今穿了一身绯红色的衣裙,衬得肤如凝脂,眉眼如画。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走上前来,亲亲热热地握住沈清辞的手:“清辞姐姐,你可算来了!妹妹盼了你好几呢!”
沈清辞看着眼前这张温婉的笑脸,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前世,她就是这样被这张脸骗了,以为她是真心待自己好。结果呢?这双手递来的不是情谊,是毒酒。
“顾二妹妹客气了。”她微微一笑,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路上有些耽搁,让妹妹久等了。”
顾明薇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笑道:“不妨事不妨事,姐姐快请坐。今我让人备了些新茶,姐姐尝尝可还合口。”
她说着,又转向沈清瑶,态度更加亲热:“清瑶妹妹也来了?身子可大好了?我听说你前几病了,可把我担心坏了。”
沈清瑶受宠若惊,连连点头:“多谢姐姐记挂,已经大好了。”
顾明薇笑着拍拍她的手:“那就好。走吧,我带你们去见见姐妹们。”
三人一同往人群中走去。
一路上,不断有人与顾明薇打招呼,态度恭敬中带着几分讨好。顾明薇应对自如,八面玲珑,既不失礼数,也不显得刻意。
沈清辞冷眼旁观,心中暗暗记下这些人的面孔。
户部王侍郎家的嫡女王若薇,翰林院张学士家的三姑娘张婉如,永宁侯府的嫡女林月茹……都是前世与顾明薇交好的人。那时她不懂,如今却看得分明——这些人,都是顾家在朝中的势力网。
“清辞姐姐,”顾明薇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待会儿宴席散了,姐姐可否留一留?妹妹有些私房话,想与姐姐说。”
沈清辞看着她,眸光微动。
私房话。
前世,也是这句私房话。
那时她傻傻地留下,被顾明薇套出了不知多少府中的隐秘。如今想来,那些话,后来都成了顾明薇对付沈家的把柄。
“好啊。”她微微一笑,“妹妹盛情,我自然要领。”
顾明薇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敛去。
宴席很快开始。
各色精致的点心菜肴流水般端上来,顾明薇亲自招呼众人,殷勤周到。席间有人起哄让各家小姐献艺,顾明薇也不推辞,亲自弹了一曲古琴,赢得满堂喝彩。
轮到沈清辞时,她只是淡淡一笑,以“不善此道”为由推了。顾明薇也不勉强,只笑道:“清辞姐姐是才女,诗才了得,岂是我们这些俗人能比的?姐姐不献艺,是给咱们留面子呢。”
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沈清辞,又替她解了围。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心中冷笑。
这人说话做事,永远滴水不漏。
宴席过半,顾明薇忽然起身,走到沈清辞身边,低声道:“姐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清辞点点头,随她起身。
两人穿过人群,沿着一条小径往庄子深处走去。身后,沈清瑶的目光追随着她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小径尽头,是一座小巧的凉亭。亭中摆着茶点,显然早已备好。
“姐姐请坐。”顾明薇亲手斟了一杯茶,递到沈清辞面前,“这是今年新贡的龙井,姐姐尝尝。”
沈清辞接过茶盏,却只是端着,没有喝。
顾明薇也不在意,在她对面坐下,幽幽叹了口气。
“姐姐,咱们认识也有两年了吧?”
沈清辞点点头。
“这两年,我一直把姐姐当亲姐姐看待。”顾明薇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几分落寞,“可姐姐对我,却总是淡淡的。”
沈清辞看着她,没有说话。
顾明薇抬起头,眼中泛着隐隐的水光:“我知道,姐姐是尚书府的嫡女,身份尊贵,看不起我也是应该的。可我……我是真心想与姐姐做朋友的。”
这话说得恳切,换作前世的沈清辞,只怕早就心软了。
可如今,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人演戏。
“妹妹言重了。”她淡淡道,“我没有看不起妹妹的意思。”
顾明薇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又露出笑容:“真的吗?那太好了!姐姐,我有一件事,想求姐姐帮忙。”
来了。
沈清辞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妹妹请说。”
顾明薇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姐姐可知道,太子殿下近在选妃?”
沈清辞眸光微动。
“我听说,”顾明薇继续道,“太子殿下对沈家有意。姐姐是沈家嫡女,若是能入主东宫,后便是太子妃,甚至……”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沈清辞。
沈清辞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终于开始喝茶。
“妹妹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顾明薇笑了笑:“自然是听我父亲说的。姐姐,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太子殿下才貌双全,又是储君,后必登大宝。姐姐若是能嫁给他,沈家也跟着荣耀,岂不是两全其美?”
沈清辞放下茶盏,看着她。
“妹妹的意思是,让我去争太子妃?”
顾明薇连连点头:“姐姐若有意,我可以在父亲面前替姐姐美言几句。父亲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只要他肯帮忙,姐姐的事就成了一半。”
沈清辞看着她,心中冷笑连连。
前世也是这样,顾明薇先用太子妃之位引诱她,让她以为自己有机会,从而对她感恩戴德。结果呢?太子妃最后落在了沈清瑶头上,而她这个嫡女,反倒成了笑话。
如今想来,那本就是顾明薇设的局——先给她希望,再亲手掐灭,让她饱受打击,从此一蹶不振。
“妹妹的美意,我心领了。”她淡淡道,“只是,我无意入宫。”
顾明薇愣住:“姐姐?这可是太子妃之位啊!多少世家小姐求都求不来,姐姐为何……”
“妹妹,”沈清辞打断她,“你方才说,太子殿下对沈家有意。不知这‘沈家’,指的是我,还是我那位庶妹?”
顾明薇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沈清辞看着她的反应,心中已有了答案。
果然。
“妹妹不必解释。”她站起身,“我虽不聪慧,却也不傻。太子殿下若是真心对我,自然会让人来提亲,何须妹妹从中周旋?妹妹今这番话,究竟是帮我,还是另有所图,你我心知肚明。”
顾明薇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站起身,看着沈清辞,目光中闪过一丝狠厉,但很快又敛去,换上一副委屈的模样:“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一片好心,姐姐却这样误会我……”
“是不是误会,你心里清楚。”沈清辞转身往外走,“妹妹的茶我喝了,话也听了。若无事,我先回去了。”
“站住!”
身后传来顾明薇的声音,带着几分尖锐。
沈清辞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顾明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缓缓道:“姐姐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那我也不妨直说。太子殿下确实有意于沈家,但不是姐姐你,而是清瑶妹妹。”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她。
顾明薇脸上再没了方才的温婉,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笑:“姐姐知道了也好,省得我费心周旋。清瑶妹妹温婉可人,太子殿下很喜欢她。过些子,赐婚的圣旨就会下来。到时候,姐姐可别太伤心。”
沈清辞看着她,忽然笑了。
顾明薇被她笑得一愣:“你笑什么?”
“我笑你,费尽心机,却连自己布的局都看不清。”沈清辞淡淡道,“顾明薇,你以为我看不出,这一切都是你在背后纵?”
顾明薇脸色一变。
“你想让沈清瑶当太子妃,为的是让她与我对立,让沈家内斗。”沈清辞一字一句道,“你让人引诱我二叔赌博,为的是让他欠下巨债,后被人收买。你让李彦接近我兄长,为的是后构陷他通敌。你今请我来,说是私房话,实则是想套我的话,探我的底。”
她每说一句,顾明薇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顾明薇的声音微微发颤。
沈清辞看着她,目光幽深如潭。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她转身离去,留下顾明薇独自站在亭中。
回到宴席上,沈清瑶迎上来,小心翼翼地问:“大姐姐,顾二小姐跟你说什么了?”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不多时,顾明薇也回来了。她脸上依旧带着温婉的笑容,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可她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时,却多了几分审视和忌惮。
宴席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去。
马车上,沈清瑶几次想开口询问,都被沈清辞冷淡的目光挡了回去。
回到府中,沈清辞刚进院门,翠竹就迎了上来,脸色凝重。
“小姐,出事了。”
沈清辞脚步一顿:“什么事?”
翠竹压低声音:“李彦那边有动静了。方才有人看见他悄悄出了府,往城东去了。奴婢让人跟着,发现他进了一家茶楼,见了一个人。”
“什么人?”
翠竹的声音压得更低:“丞相府的人。”
沈清辞眸光一凝。
李彦,果然忍不住了。
她抬头望向天边,暮色正浓。
顾明薇今在庄子上吃了瘪,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李彦这边又急着与顾家接头,想必是要汇报什么。
风雨欲来。
可这一次,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