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厂顺了之后,林健辉开始琢磨另一件事。
那天他在车间里转,看见李小芳带着几个新工人活。她站在生产线旁边,一边盯着机器,一边跟新工人讲解,哪道工序要注意什么,哪个环节容易出问题。那几个新工人围着她,听得认真,不住点头。
林健辉站那儿看了一会儿,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他把李大庆叫过来,指着李小芳说:“大庆,你看小芳,像不像个组长?”
李大庆看了一眼,点点头:“像。她学得快,得好,还能教人。比那几个老工人还强。”
林健辉说:“那咱们是不是该提她当组长?”
李大庆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厂长,我同意。但有个事得想清楚。”
“什么事?”
李大庆说:“小芳是姑娘。咱们厂里,从来没有姑娘当组长的。工人们服不服?”
林健辉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他没想到。
但他知道,李大庆说得对。厂里三十多个工人,男的多女的少,都是一样的活。突然提个姑娘当组长,男的心里会不会不服?
他想了想,说:“这样,先试试。让她带几个人一个月,看看效果。得好,就正式提。不好,再说。”
李大庆点点头。
第二天,林健辉把李小芳叫到办公室。
李小芳站在那儿,有点紧张。林健辉让她坐下,她也不坐,就站着。
“小芳,来厂里多久了?”
“一年多了。”
林健辉点点头:“得不错。大庆跟我说,你学得快,得好,还能教人。”
李小芳脸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林健辉说:“我想让你试试当组长,带几个人活。一个月试用期,好了就正式提。工资涨二十块。愿不愿意?”
李小芳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
“林厂长,我愿意。”
林健辉说:“行。从明天开始,你带新来的那五个。大庆会帮你,有什么不懂的问他。”
李小芳使劲点头。
她走了。林健辉坐在那儿,心里有点复杂。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
但他知道,总得有人先走这一步。
李小芳当组长第一个星期,出了点事。
那天她带着几个新工人活,有个男工人不服,当着面说风凉话:“女人也能当组长?是不是陪厂长喝酒喝的?”
李小芳听见了,没吭声,继续活。
但那话传到林健辉耳朵里。他把那个男工人叫来,问他:“你说了什么?”
男工人低着头,不说话。
林健辉说:“李小芳当组长,是我提的。她得好,学得快,能教人。你要是觉得自己比她强,你来带那五个人。带好了,组长给你当。”
男工人抬起头,张了张嘴,没说话。
林健辉说:“能就,不能就走。你自己选。”
男工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林厂长,我错了。”
林健辉看着他,说:“不是跟我认错,是跟她认错。回去活吧。”
男工人走了。
那天晚上,他去找李小芳,说了声对不起。李小芳愣了一下,然后说没事,都是活的人。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林健辉知道,这只是开始。
五月底,孙老板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西装革履,看着像个有学问的人。
“林厂长,这是我外甥,叫孙磊。复旦毕业的,学的是管理。我想让他跟着你学一段时间。”
林健辉愣了一下。
“跟着我学?”
孙老板点点头:“对。他在上海待了几年,想去基层锻炼锻炼。我说你要锻炼,去深圳,找林厂长。他那厂子,能学到真东西。”
林健辉看着那个年轻人。孙磊站在那儿,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睛亮亮的。
“林厂长,麻烦您了。”
林健辉想了想,说:“行。但你得从车间起,跟工人一样,一天十个小时。”
孙磊点点头:“没问题。”
第二天,孙磊就进了车间。
他换上工装,站在生产线旁边,跟着工人学怎么活。第一天下来,手上磨了两个泡。第二天,泡破了,疼得龇牙咧嘴。第三天,他学会了,得挺快。
李小芳带他。她教他怎么焊板子,怎么检查质量,怎么跟上下工序配合。孙磊学得认真,问得也多。有时候问得李小芳答不上来,他就记下来,晚上回去查书,第二天再来问。
半个月下来,他得比新工人还快。
林健辉在车间里看见他,问他:“怎么样?累不累?”
孙磊笑笑:“累,但有意思。”
林健辉点点头。
这年轻人,行。
六月中旬,周老板从实验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电路板。
“林厂长,你看看这个。”
林健辉接过去,看了半天,没看懂。但他看见周老板脸上的笑,知道是好东西。
“这是什么?”
周老板说:“新方案。把咱们现在的几个功能集成到一块板子上,成本能降百分之十五,效率能提百分之十。”
林健辉心里一跳。
“能用吗?”
周老板点点头:“测试了一百遍,没问题。”
林健辉看着那块板子,看了很久。
“周老板,你这是怎么弄出来的?”
周老板说:“从北京回来,你不是说要多跟大学吗?我跟深圳大学的王老师一直在联系。他那边有个新思路,我拿过来,自己琢磨,慢慢就弄出来了。”
林健辉抬起头,看着他。
“周老板,你这脑子,真行。”
周老板摇摇头:“不是我行,是路子对了。以前咱们自己关起门来想,想破脑袋也就那点东西。现在有人指点,一下子就豁亮了。”
林健辉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把这事告诉丁元亮。丁元亮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林师傅,我也想跟王老师请教请教。”
林健辉看着他:“你也有想法?”
丁元亮说:“有个想法,一直没想明白。周老板这条路子,让我想通了,不懂就得问。”
林健辉笑了。
“去吧。多问几个,弄明白了,回来教别人。”
丁元亮点点头,眼睛里闪着光。
七月初,孙磊的实习结束了。
临走那天,他来找林健辉,站在办公室里,半天没说话。
林健辉看着他,说:“有话就说。”
孙磊说:“林厂长,我想跟您说声谢谢。这一个月,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林健辉说:“学到什么了?”
孙磊想了想,说:“学到怎么活,怎么带人,怎么把事情做成。在学校里学不到这些。”
林健辉点点头。
孙磊又说:“林厂长,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
“说说。”
孙磊说:“您这个厂子,发展得很快。但有些地方,还可以更好。”
林健辉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孙磊说:“比如管理。现在什么事都靠您和周老板盯着,盯得过来就顺,盯不过来就乱。要是能把流程理得更清楚,把责任分得更明白,就算您不在,厂里也能自己转。”
林健辉心里一动。
这个问题,他也想过。但一直没想明白怎么弄。
孙磊说:“我在复旦学过这个。您要是愿意,我可以帮您理一理。”
林健辉看着他,想了想,说:“行。你回去写个方案,寄给我。”
孙磊点点头。
他走了。林健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团乱麻,又松了一点。
七月中旬,孙磊的方案寄到了。
厚厚一沓,几十页,图文并茂。林健辉看了半天,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他把周老板叫来,两个人一起看。
周老板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林厂长,这年轻人,有点东西。”
林健辉点点头。
方案里写了几条:一是理顺生产流程,把每道工序的责任分清楚。二是建立培训制度,让新工人能快速上手。三是明确奖惩标准,让工人知道自己得好能得什么,不好会失去什么。四是设立质检岗位,专门负责把关。
林健辉一条一条看,一条一条想。
这些事,他以前也想过,但没想这么细。
他把李大庆叫来,把方案给他看。李大庆看完,说:“厂长,这东西好。要是能弄成,咱们就轻松多了。”
林健辉说:“那咱们就试试。”
接下来的一个月,厂里开始按方案改。
先是理流程。周老板带着几个老工人,把每道工序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谁什么,完交给谁,怎么交接,全写下来,贴在墙上。
然后是建培训。丁元亮编了一本小册子,把每道工序的作要点写清楚,配上图,发给新工人。李小芳带着几个老工人,轮流给新工人上课,讲一遍,示范一遍,让新工人自己一遍。
再是明奖惩。张建国把制度重新修订了一遍,得好奖多少,不好罚多少,写得清清楚楚,贴在车间门口。
最后是设质检。刘援朝带着两个人,专门负责最后一道检查。不合格的,退回去重来;合格的,盖章入库。
一个月下来,厂里变了样。
生产线比以前顺了,工人比以前明白了,质量比以前稳了。周老板说,这个月的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创了纪录。
林健辉站在车间里,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一点。
八月底,郑英秀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女儿。女儿已经上小学了,扎着两个小辫子,看见林健辉就扑过来喊爸爸。
林健辉抱起她,转了一圈,放下。郑英秀站在旁边,看着他,说:“瘦了。”
林健辉说:“没瘦,挺好。”
郑英秀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着那些生产线,那些工人,那些堆得整整齐齐的成品。转完了,她回来,站在林健辉面前。
“健辉,你这个厂子,现在多少人?”
“五十多个了。”
郑英秀点点头,没说话。
林健辉看着她,问:“家里还好吗?”
郑英秀说:“好。孩子们都好。就是想你。”
林健辉低下头,不说话。
郑英秀又说:“债还了多少了?”
林健辉说:“还了六十多万了。”
郑英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眶红了。
“六十多万……健辉,你真行。”
林健辉摇摇头:“还早着呢。还差二百万。”
郑英秀说:“二百万,慢慢还。只要厂子在,总有还清的一天。”
那天中午,郑英秀在厂里吃的饭。林健辉把她介绍给工人们,说这是我爱人。工人们都喊嫂子好,郑英秀笑着点头,眼眶红红的。
吃完饭,她要走了。林健辉送她到门口,她转过身,看着他。
“健辉,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林健辉点点头。
郑英秀走了。林健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很久。
女儿回头朝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回到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窗外,深圳的天很蓝,太阳很亮。
他想起当初欠那二百六十三万的时候,整个人像被压在山底下,喘不过气。
现在,还了六十多万了。
还差二百万。
还早着呢。
但他不急了。
因为他知道,只要往前走,总能走到。
九月初,孙磊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来实习的,是来找工作的。
“林厂长,我想来您这儿。”
林健辉愣住了。
“你不是在上海好好的吗?”
孙磊说:“上海是好,但那是别人的。我想自己点事。您这儿,能让我事。”
林健辉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你舅舅知道吗?”
孙磊点点头:“知道。他说,让我自己决定。”
林健辉想了想,说:“行。你想什么?”
孙磊说:“您让我什么,我就什么。”
林健辉笑了。
“那你就先管理。把你这套方案,一条一条落实下去。”
孙磊点点头。
那天晚上,林健辉把周老板他们叫来,说了这事。
周老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林厂长,这年轻人,能用。”
林健辉说:“你觉得行?”
周老板点点头:“他脑子活,有学问,还肯下车间。这种人,难得。”
张建国说:“厂长,他舅舅是咱们的大客户。用他,合适吗?”
林健辉想了想,说:“他舅舅是客户,他是他。咱们用他,是因为他能事。得好,留下。不好,走人。跟他舅舅没关系。”
几个人点点头。
第二天,孙磊正式上班。
林健辉给他安排了一间小办公室,就在车间旁边。孙磊进去看了看,说:“林厂长,这办公室太大了。我不用坐这儿。”
林健辉看着他。
孙磊说:“我想在车间里办公。有什么事,能随时看见。”
林健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你自己找地方。”
孙磊在车间角落找了张桌子,搬过去,坐下。从那以后,他天天泡在车间里,跟工人一起活,一起吃饭,一起聊天。工人开始叫他“小孙”,后来叫他“孙工”,再后来有什么事都找他商量。
林健辉看在眼里,心里那点不踏实,慢慢没了。
他知道,这个人,来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