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磊来了之后,厂里确实变了样。
他天天泡在车间里,跟工人一起活,一起吃饭,一起聊天。没几天,就把所有人的名字都记住了。谁得快,谁得慢,谁爱偷懒,谁爱较真,他心里门清。
林健辉看在眼里,心里挺满意。这年轻人,肯下笨功夫。
但问题也跟着来了。
九月中旬,孙磊拿着一张纸来找林健辉。
“林厂长,我想跟您说个事。”
林健辉接过那张纸,上面画着一张图,是车间的布局。生产线、仓库、办公室、过道,都标得清清楚楚。
孙磊指着图上几个地方说:“我观察了半个月,发现咱们的流程还能优化。比如这儿,材料堆放的地方离生产线太远,工人取料要走很远,一天下来浪费不少时间。还有这儿,成品入库的路线跟材料进厂的路线交叉,经常堵车。要是能重新规划一下,效率能提不少。”
林健辉看着那张图,看了半天。
这些问题,他从来没想过。
“你觉得怎么改?”
孙磊说:“把材料库搬到这边,挨着生产线。成品库搬到那边,单独开个门。这样进出分开,互不扰。搬运距离能缩短三分之一。”
林健辉想了想,说:“行,试试。”
第二天,孙磊就带着几个工人开始搬。搬了三天,总算搬完了。周老板在旁边看着,一开始不说话,后来点点头,说:“这年轻人,有点意思。”
搬完那天,孙磊又来找林健辉。
“林厂长,还有个事。”
“说。”
“咱们现在的考勤,还是手工记的。每天谁几点来,几点走,都得人工记,费时间,还容易出错。我有个同学在做考勤机,刷卡的那种,可以试试。”
林健辉愣了一下。
考勤机。刷卡。这些词他听过,但没想过跟自己有关系。
“要多少钱?”
孙磊说:“一台几百块,买两台就够了。”
林健辉想了想,点点头。
“行,你联系。”
十月初,考勤机装上了。
工人上下班刷卡,数据自动记到电脑里,月底一拉清单,谁迟到谁早退清清楚楚。李大庆说,这东西好,省得天天盯着了。
但有人不高兴。
有个工人姓崔,了快两年,一直挺踏实。考勤机装上之后,他发现自己的迟到记录被记下来了。以前手工记的时候,偶尔晚几分钟,李大庆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现在刷卡,机器不认人,晚一秒都算迟到。
崔师傅来找林健辉,说:“林厂长,我了两年,从来没偷过懒。就晚了几分钟,扣钱,我不服。”
林健辉看着他,说:“崔师傅,制度定了,就得执行。今天不扣你,明天别人迟到扣不扣?不扣,制度就废了。”
崔师傅低着头,不说话。
林健辉又说:“你要是觉得制度不合理,可以提意见。但没改之前,就得执行。”
崔师傅走了。
那天晚上,林健辉把孙磊叫来,说了这事。
孙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林厂长,这事是我的问题。”
林健辉看着他。
孙磊说:“我只想着怎么把制度弄好,没想过大家接不接受。崔师傅是老工人,得好,一直踏实。现在因为几分钟被扣钱,心里肯定不舒服。”
林健辉点点头。
“那你说怎么办?”
孙磊想了想,说:“能不能加个缓冲?比如每个月有三分钟以内的迟到,不计。超出的再扣。”
林健辉看着他,说:“这个办法好。你去跟工人说,制度改了。”
第二天,孙磊在车间里宣布了新规定。工人听了,有的点头,有的没说话。崔师傅站在人群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散会后,他来找孙磊。
“孙工,谢谢你。”
孙磊说:“不用谢我,是我没考虑周全。”
崔师傅看着他,说:“你这人,还行。”
那天之后,工人对孙磊的态度变了。以前觉得他是“上面来的人”,跟他保持距离。现在有什么事,愿意跟他说了。
林健辉看在眼里,心里那点不踏实,又少了一点。
十月中旬,陈志远来了。
他站在新厂门口,看着那块牌子,看了半天。然后他走进来,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又去仓库看了看,最后回到办公室,坐下,看着林健辉。
“林厂长,你这儿,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又变了。”
林健辉说:“变了一点。”
陈志远笑了:“不是一点,是很多。生产线多了,人多了,管理也上去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林健辉。
林健辉接过去一看,愣住了。
“高新技术企业认定申报表”。
“陈工,这是……”
陈志远说:“部里新政策,符合条件的企业可以申请高新技术企业认定。通过了,有税收优惠,有资金支持,还有政策倾斜。我觉得你们够条件,可以试试。”
林健辉拿着那份文件,手有点抖。
高新技术企业。这个词他以前只在报纸上见过。
“陈工,我们能行吗?”
陈志远看着他,说:“林厂长,你们的产品是自己研发的,技术是自己搞的,管理也在进步。你们不行,谁行?”
林健辉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怎么弄?”
陈志远说:“材料我带来了,你慢慢填。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他走了。林健辉拿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晚上,他把周老板、丁元亮、孙磊叫来,说了这事。
周老板接过文件,翻了翻,说:“林厂长,这个事,得认真弄。要是能评上,对咱们好处很大。”
丁元亮说:“林师傅,技术这块我来弄。咱们这几年搞的东西,都有记录。”
孙磊说:“管理这块我来整理。制度、流程、培训,都写清楚。”
林健辉看着他们,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
“行。那就一起弄。”
接下来的半个月,几个人天天晚上加班。
周老板和丁元亮整理技术资料,把这两年的研发成果一条一条列出来。专利、新产品、技术改进,写了几十页。孙磊整理管理资料,把制度、流程、培训记录都翻出来,重新梳理。林健辉负责统筹,每天看材料,改材料,催进度。
有天晚上,孙磊突然问:“林厂长,咱们有没有跟大学的证明?”
林健辉愣了一下。
“什么证明?”
孙磊说:“就是跟深大的那些事。有没有协议?有没有来往记录?”
林健辉想了想,说:“有协议,周老板签的。记录也有,王老师来过几次。”
孙磊说:“那就好。这个很重要,能加分。”
林健辉点点头。
十一月初,材料交上去了。
厚厚一沓,一百多页,装订得整整齐齐。林健辉亲自送到陈志远那儿。陈志远接过去,翻了翻,点点头。
“行。等消息吧。”
回去的路上,林健辉心里那点不踏实,又冒出来了。
等消息。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等消息。
但没办法,只能等。
十一月中旬,孙老板从上海打来电话。
“林厂长,你们那个高新技术企业,评上了没?”
林健辉说:“还没消息。”
孙老板说:“我这边听说,评上这个,好处不少。你们可得抓紧。”
林健辉说:“材料交上去了,等结果。”
孙老板说:“行。有消息告诉我。”
挂了电话,林健辉站在那儿,心里更不踏实了。
晚上,他把这事跟周老板说了。周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说:“林厂长,这事急不得。评审要时间,咱们等着就行。”
林健辉点点头。
但他还是睡不着。
十二月初,消息终于来了。
陈志远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笑:“林厂长,恭喜你。通过了。”
林健辉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
“林厂长?还在吗?”
“在,在。”他使劲咽了口唾沫,“陈工,谢谢您。”
陈志远说:“不用谢我,谢你们自己。评审专家说,你们虽然规模不大,但技术扎实,管理规范,是真正在做事的企业。”
挂了电话,林健辉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他把这个消息告诉周老板他们。周老板笑了,丁元亮笑了,孙磊笑了。张建国跳起来,喊着要庆祝。李大庆没说话,但脸上带着笑。
那天晚上,林健辉请所有人吃饭。
厂里停了工,五十多个人,挤在附近的一家饭馆里。点了十几桌菜,开了几十瓶啤酒。张建国喝多了,抱着李大庆哭,说厂长咱们总算熬出头了。刘援朝也喝多了,趴在桌上念叨“高新技术企业高新技术企业”。李小芳端着酒杯,来敬林健辉,说林厂长谢谢您。
林健辉没喝多。他坐在那儿,看着这些人,心里又热又酸。
高新技术企业。
这个词,他以前只在报纸上见过。现在,它贴在自己厂里了。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成功。
但他知道,这条路,走对了。
十二月中旬,第一批政策红利下来了。
税收优惠,一年能省十几万。资金支持,又到了十万块。还有各种政策倾斜,参加展会优先,申请优先,贷款审批优先。
林健辉看着那些文件,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一点。
周老板说:“林厂长,这十万块,怎么用?”
林健辉想了想,说:“接着搞研发。”
周老板点点头。
那天晚上,林健辉又去了实验室。
周老板和丁元亮都在,围着新做的测试板,还在调试什么。看见他进来,都抬起头。
林健辉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仪器,那些图纸,那些焊了一半的电路板。
“周老板,元亮,我想跟你们说句话。”
两个人看着他。
林健辉说:“咱们做了两年多了,从几个人做到五十多人,从一间铁皮房做到这个厂。现在又评上高新技术企业。不容易。”
两个人点点头。
林健辉继续说:“但这只是开始。以后的路还长,竞争还会更大。咱们不能停,得继续往前走。”
周老板说:“林厂长,你放心,我们会一直往前走。”
丁元亮也点点头。
林健辉看着他们,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远处华强北的灯火映在天上,把那片天空染成暗红色。
林健辉转过身,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他想起当初在那间铁皮房里,点着蜡烛记账的子。
想起第一次接到八千四的订单,兄弟们高兴得又跳又叫。
想起周老板第一次来找他,说“咱们吧”。
想起去北京开会,坐在那个大会议室里,听着那些听不懂的话。
想起陈志远说的那句话:你们是真想做事的人。
是的,他是真想做事。
不是为了还债,不是为了活下去。
是为了把事做成。
现在,事做成了吗?
还没有。
但他知道,只要往前走,总有一天能做成。
十二月底,郑英秀又来了。
这回她是一个人来的,手里拎着一只鸡。
“过年了,给你送只鸡。”
林健辉接过鸡,看着她。她头发又白了一些,眼角的皱纹又深了一些。
“家里还好吗?”
郑英秀说:“好。孩子们都好。就是天天念叨你。”
林健辉低下头,不说话。
郑英秀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着那些新机器,那些新工人,那些新贴上去的牌子。转完了,她回来,站在林健辉面前。
“健辉,你这个厂子,现在值多少钱?”
林健辉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
“不知道。没算过。”
郑英秀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中午,郑英秀在厂里吃的饭。林健辉把她介绍给几个新工人,说这是我爱人。新工人喊嫂子好,她笑着点头。
吃完饭,她要走了。林健辉送她到门口,她转过身,看着他。
“健辉,过年回家吗?”
林健辉说:“回。”
郑英秀点点头,走了。
林健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很久。
回到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窗外,深圳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但他知道,深圳不会下雪。
永远不会。
他想起郑英秀刚才问的那个问题:这个厂子,现在值多少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当初那间铁皮房,只值八十块一个月。
现在这个厂,值多少?
他算不出来。
但他知道,它值。
窗外,开始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