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
深圳的春天来得早,刚进二月,街边的树就冒了新芽。林健辉站在厂门口,看着那些嫩绿的叶子,心里盘算着这个月的订单。
上海那边又加了八十台。东莞的陈老板也来电话,说那边的客户等急了,问什么时候能供货。深圳本地的几家老客户也在催,说再不来货就要换别家了。
他转身走回车间,生产线轰隆隆响着,工人们埋头活。四条线全开,三班倒,一天能出七八十台。可订单排到了五月份,怎么赶都赶不上。
孙磊从车间角落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林厂长,有个事跟您说。”
林健辉看着他。
孙磊说:“我算了一下,咱们现在的产能,已经到顶了。再想往上走,就得再加线。”
林健辉点点头:“我知道。”
孙磊说:“加线得扩地方。咱们这厂房,还能再加两条线,但加了之后,仓库就没了。”
林健辉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他想过。再加两条线,仓库就得搬出去,另找地方。可另找地方,又得多花钱,多跑路。
“先不加。”他说,“把现有的跑顺了再说。”
孙磊点点头,回去了。
下午三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厂门口。
林健辉正在车间里,听见有人喊他,出来一看,愣住了。车是香港牌照,锃亮的黑色,擦得能照见人影。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五十来岁,西装革履,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站在那儿,四处看了看,然后朝林健辉走过来。
“林厂长?”
林健辉点点头:“是我。”
那人伸出手:“我姓何,何文耀。从香港来的。”
林健辉握住他的手,感觉那只手又软又凉,像没过活的人。
何文耀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走得很慢,看得很细。每道工序都停下来看看,每个机器都凑近了瞧瞧。工人们被他看得不自在,低着头活,不敢抬头。
转了半个多小时,何文耀才回来,站在林健辉面前。
“林厂长,你们这个厂,比我想象的小。”
林健辉没说话。
何文耀又说:“但你们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好。”
林健辉等着他往下说。
何文耀说:“我在香港做了二十年通信设备。从代理做起,后来自己开厂。香港市场太小,做不大。我想过来看看。”
林健辉说:“何老板,你到底想说什么?”
何文耀笑了。
“林厂长爽快。那我就直说了。我想跟你们。”
林健辉心里一动。
“怎么?”
何文耀说:“你们有技术,有产品,有人。我有钱,有渠道,有经验。合在一起,可以做大事。”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健辉。林健辉接过去一看:香港文耀电子有限公司,董事长,何文耀。
林健辉把名片放在桌上,看着他。
“何老板,你了解我们多少?”
何文耀说:“我了解得不少。你们的产品在深圳卖得好,上海也有代理。去年评上了高新技术企业。你们的技术骨是从研究所出来的,你们的研发团队有年轻人,你们的厂长是从部队转业的,做事实在。”
林健辉愣住了。
这人把他查了个底掉。
何文耀看出他的心思,说:“林厂长,做生意就是这样。不了解清楚,不敢下手。”
林健辉沉默了一会儿。
“何老板,你说的,具体怎么弄?”
何文耀说:“我出钱,你们出技术。再开一个新厂,专门做出口。产品卖到东南亚、中东、非洲。那边的市场大得很,只要东西好,不愁卖。”
林健辉心里一跳。
出口。卖到国外。这个事他从来没想过。
“何老板,让我们考虑一下。”
何文耀点点头:“应该的。我住在深圳湾大酒店,考虑好了,来找我。”
他走了。那辆黑色轿车缓缓开远,消失在巷子口。
林健辉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晚上,他把周老板他们叫来,说了这事。
周老板听完,沉默了很久。
“林厂长,这个何文耀,我听说过。”
林健辉看着他。
周老板说:“香港那边做通信的,都知道这个人。他了二十年,起起落落好几次。有人说他本事大,有人说他心眼多。不好说。”
张建国说:“厂长,出口的事,咱们从来没过。跟他,万一被骗了怎么办?”
刘援朝说:“他查咱们查得那么清楚,肯定是有备而来。”
丁元亮说:“林师傅,我觉得可以试试。但得小心。”
孙磊一直没说话,低着头在本子上画着什么。
林健辉看着他:“小孙,你怎么想?”
孙磊抬起头,说:“林厂长,我查了一下这个何文耀。”
林健辉愣了一下。
孙磊说:“我在上海的时候,有个同学在香港待过,认识这个人。他说何文耀这个人,做生意有一套,但口碑不太好。之前跟几家厂过,最后都闹掰了。”
林健辉心里一紧。
“怎么闹掰的?”
孙磊说:“具体不清楚。但听说都是因为钱的事。”
周老板在旁边说:“林厂长,这种事不少见。香港那边的人,跟咱们想法不一样。他们看重钱,咱们看重事。弄不到一块去。”
林健辉沉默着。
他看着那几个人,脑子里转得飞快。
出口。新厂。。何文耀。
这些词搅在一起,乱成一团。
“让我想想。”他说。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一件事:何文耀这个人,能用不能用?
他想起当初那个港商周永年,西装革履,笑脸相迎,签了合同就跑了,留下二百六十三万的窟窿。
那个窟窿,他现在还在填。
他想起孙磊说的那句话:口碑不太好。跟几家厂过,最后都闹掰了。
他想起周老板说的那句话:他们看重钱,咱们看重事。
天亮的时候,他坐起来,做了决定。
第二天,他去了深圳湾大酒店。
何文耀住在十二楼,房间很大,落地窗正对着深圳河。林健辉站在窗前,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河对岸就是香港,看得见山,看得见楼,看得见那些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何文耀给他倒了杯茶。
“林厂长,想好了?”
林健辉转过身,看着他。
“何老板,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何文耀点点头:“问。”
林健辉说:“你之前跟几家厂过?”
何文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厂长,你查过我。”
林健辉没说话。
何文耀说:“三家。一家在东莞,一家在惠州,一家在广州。”
林健辉说:“为什么闹掰了?”
何文耀沉默了一会儿。
“林厂长,有些事,不是单方面的。”
林健辉等着他往下说。
何文耀说:“东莞那家,老板想赚快钱,偷工减料,东西做坏了,客户找上门,他不认账,让我背锅。惠州那家,老板赌钱,把货款输了,发不出工资,工人堵我的门。广州那家,老板跟我不和,什么事都吵,吵了两年,实在不下去了。”
林健辉听着,没说话。
何文耀看着他,说:“林厂长,我不是好人,但也不是坏人。我做生意二十年,有赚有赔,有对有错。但有一条,我不坑伙伴。坑了,名声坏了,以后谁还跟我?”
林健辉沉默了一会儿。
“何老板,你为什么要找我们?”
何文耀说:“因为你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何文耀说:“你们是真想做事的。不是想赚快钱,不是想捞一把就跑。我看得出来。”
林健辉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条河。
河对岸,香港的山影影绰绰,看不太清。
他想起周老板说的话:他们看重钱,咱们看重事。
他想起孙磊说的话:口碑不太好。
他想起何文耀说的话:我不坑伙伴。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何文耀。
“何老板,的事,我答应了。但有几个条件。”
何文耀看着他。
林健辉说:“第一,新厂归新厂,老厂归老厂。两边账目分开,互不牵扯。”
何文耀点点头。
“第二,所有合同,必须请律师看过。我不懂的事,让懂的人把关。”
何文耀又点点头。
“第三,你们的人可以来学我们的技术,但我们的人也要去学你们的经验。互相学,不能藏着掖着。”
何文耀笑了。
“林厂长,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林健辉说:“有意思没意思,先小人后君子。把丑话说在前头,省得以后闹掰。”
何文耀站起来,伸出手。
“行。就按你说的办。”
林健辉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还是又软又凉。
但这次,他握得很稳。
回去的路上,林健辉一直在想这件事。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不知道何文耀这个人能不能信。不知道新厂能不能搞起来。不知道出口的路能不能走通。
但他知道一件事。
深圳河对岸,有一个他没去过的世界。
那个世界有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规矩,不一样的活法。
他想去看看。
回到厂里,他把决定告诉周老板他们。
周老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林厂长,既然你决定了,我们就跟着你。”
丁元亮说:“林师傅,我支持你。”
张建国说:“厂长,你走哪条路,我们就跟你走哪条路。”
刘援朝说:“对。”
孙磊没说话,但他看着林健辉,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林健辉看着这几个人,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窗外,天快黑了。远处深圳河的河水静静地流着,流向那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