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林健辉回了一趟家。
这一年回去,跟往年不一样。往年是挤公交,倒两趟车,颠一个小时。今年张建国非要开车送他,说厂长你这一年忙成这样,过年总得风光点。林健辉拗不过,坐了那辆借来的面包车回去。
车停在巷子口,林健辉拎着大包小包下来。郑英秀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从车上下来,愣了一下。林健辉走过去,她把东西接过去,小声说:“怎么坐车回来的?”
林健辉说:“建国非要送。”
郑英秀点点头,没再问。
屋里还是老样子,家具没变,摆设没变,连墙上那张年画都是去年的。但林健辉一进门,就闻见一股熟悉的香味——红烧肉,郑英秀做的,跟小时候母亲做的一个味。
孩子们扑过来,喊爸爸。儿子已经比他高了,站在那里像个大人。女儿扎着两个小辫子,抱着他的腿不放。林健辉摸摸他们的头,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吃饭的时候,郑英秀问他:“厂里怎么样?”
林健辉说:“还行。评上高新技术企业了。”
郑英秀愣了一下:“什么高新技术企业?”
林健辉解释了一遍。郑英秀听完,点点头,没再问。
儿子在旁边嘴:“爸,高新技术企业,是不是很厉害?”
林健辉想了想,说:“还行吧。”
儿子说:“什么叫还行?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林健辉笑了。
“算是吧。”
儿子眼睛亮了一下。
吃完饭,林健辉坐在屋里,看着电视。电视里放着春晚,年年都那个样,但年年都得看。郑英秀在旁边织毛衣,孩子们在旁边玩,一切跟往年一样。
但林健辉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往年回来,他心里压着一块石头,二百六十三万,沉甸甸的。今年回来,石头还在,但轻了一些。六十多万还了,还剩二百万。还早着呢,但总算见着亮了。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电视,不知不觉睡着了。
正月初三,林健辉回了一趟老家。
老家在乡下,离深圳两百多公里。张建国又要送,他说不用,自己坐长途汽车回去。上了车,他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
他想起小时候,从这条路走出去,当兵,转业,下海,一路走到现在。走了几十年,又走回来了。
老家的房子还是老样子,土墙青瓦,门前一棵槐树。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小时候他常爬这棵树,掏鸟窝,摘槐花。现在树还在,他爬不动了。
父亲已经不在了。母亲还在,头发全白了,坐在屋里晒太阳。看见他进来,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健辉?”
林健辉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妈,是我。”
母亲伸出手,摸摸他的脸,摸了很久。
“瘦了。”
林健辉说:“没瘦,挺好。”
母亲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林健辉坐在母亲旁边,陪她晒太阳。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犯困。母亲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林健辉看着远处的山,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家里穷,父亲在村里教书,母亲种地,几个孩子饿得面黄肌瘦。他是老大,读完初中就出去当兵了。走的那天,母亲站在村口,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看着就哭了。
后来他转业,进厂,当副厂长,欠债,下海,一路折腾到现在。母亲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只知道他忙,一年回不了一次家。
“健辉。”母亲突然开口。
林健辉看着她。
母亲说:“你在外面,好好的就行。家里不用惦记。”
林健辉点点头。
母亲又说:“欠的那些钱,还了多少了?”
林健辉愣了一下。这事他从来没跟母亲说过,她怎么知道的?
母亲说:“你媳妇打电话跟我说过。怕我担心,没说多少,就说欠了点。”
林健辉沉默了一会儿。
“还了六十多万了。”
母亲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林健辉睡在老家的床上。床是小时候睡的那张,硬邦邦的,翻身嘎吱响。他躺在那儿,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父亲,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子。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去父亲坟上看了看。
坟在山上,要走一段山路。他一个人走上去,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父亲活着的时候,他也不太跟父亲说话。父亲是那种话少的人,他也是。父子俩坐在一起,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但他知道,父亲是疼他的。
当年他要下海,父亲没说支持,也没说反对。只是说了一句:有多大的头,戴多大的帽子。
他当时没听懂。后来懂了。
有多大的头,戴多大的帽子。别贪,别急,别做自己扛不动的事。
他在坟前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山。
正月初七,林健辉回到深圳。
厂里还没开工,车间里空荡荡的。他一个人在车间里走了走,看看那些机器,那些堆着的成品,那间亮着灯的实验室。
实验室的门开着,里面有人。
他走进去一看,是孙磊。
孙磊正趴在桌上,盯着示波器上的波形,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看见林健辉进来,他抬起头。
“林厂长?您怎么来了?”
林健辉说:“过来看看。你怎么也来了?”
孙磊笑了笑:“闲着也是闲着,过来弄点东西。”
林健辉走过去,看着那些仪器,那些图纸。他看不懂,但他知道孙磊在什么。
“过年没回家?”
孙磊说:“回了,待了两天就回来了。在家待不住。”
林健辉点点头。
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个年轻人,心里挺感慨。
一年前,孙磊还是个来实习的学生,什么都不懂。现在,他能在实验室里自己弄东西了。
“弄什么呢?”
孙磊说:“想改进一下咱们的测试流程。现在每台机器要测好几次,费时间。我想能不能做个自动测试的设备,一次测完。”
林健辉心里一动。
“能行吗?”
孙磊说:“不知道,试试看。”
林健辉点点头。
“试试吧。需要什么,跟周老板说。”
孙磊点点头。
正月十五,厂里正式开工。
工人们都回来了,车间里又热闹起来。生产线转起来,机器响起来,人忙起来。一切跟年前一样,但林健辉知道,新的一年,开始了。
开工第一天,他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开了个会。
会议室里挤得满满当当,五十多个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林健辉站在前面,看着这些人。
“过年好。”
下面稀稀拉拉回应:“过年好。”
林健辉说:“新的一年,咱们有几个事要做。”
他一条一条说。
“第一,新产品。周老板那边在搞新的方案,今年要拿出来。”
“第二,新市场。上海那边打开了,东莞那边也要打开。今年最少再开两个地方。”
“第三,新管理。孙磊搞的那套东西,要继续完善。以后咱们人多了,制度得跟上。”
“第四,新工人。今年可能还要招人,招了就得培训好。李小芳,你带的那几个新工人,今年要能独立活。”
李小芳站起来,说:“林厂长,我尽力。”
林健辉点点头。
“就这些。散会。”
工人们散了。周老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林厂长,今年任务不轻。”
林健辉说:“不轻也得。”
周老板点点头。
那天晚上,林健辉一个人在办公室坐着。
窗外,深圳的夜灯火通明。远处华强北的霓虹灯一闪一闪,把半边天映成红色。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还在那间铁皮房里,想着怎么活下去。
今年,他在新厂里,想着怎么往前走。
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有多大的头,戴多大的帽子。
现在的头,比那时候大了。
帽子,也得跟着大。
他不知道今年会遇到什么,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坎。
但他知道,只要往前走,总能走到。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