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在青玄观住了半个月,伤养好了,就走了。
走的那天早晨,云皓去送他。
山门外,晨光刚刚照过来,把石阶染成金色。那个人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门楼下,望着远处的山。
“前辈,”云皓问,“你往哪儿去?”
那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往东。”他说,“去看个老朋友。”
云皓点点头。
那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小子,好好活着。”他说,“别辜负青莲的心意。”
云皓点点头。
那人转身,踏上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云皓还站在门楼下,望着他。
那人朝他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往下走。
很快,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云皓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露走过来,攥住他的衣角。
“他走了?”
“嗯。”
“还会回来吗?”
云皓摇摇头。
他不知道。
那个人,像一阵风,来了,又走了。留下的只有几句话,和一个更大的谜。
可他知道,那个人说的话,他会记住。
好好活着。
好好修行。
等他回来。
子又恢复了平静。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云皓每天卯时起床,早课,吃饭,认字,打坐,观想,晚课,睡觉。一天一天,周而复始。
那本《云笈七签》,他翻了无数遍。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从最后一页到第一页。有些地方看懂了,有些地方还是不懂。懂了的就记住,不懂的就放着。
老道士说,修行就是这样,一边走一边懂。走不动了就歇歇,歇够了再走。
云皓记住了。
他开始试着打坐的时候感受身体里的东西。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丹田在哪儿,不知道。经脉什么样,更不知道。他就那么坐着,感受自己的呼吸,感受自己的心跳,感受血液在身体里流动的声音。
慢慢地,他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具体的东西,而是一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慢慢苏醒,慢慢生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他知道,那是对的。
有一天,老道士把他叫去。
“坐。”
云皓在他对面坐下。
老道士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感觉到了?”
云皓愣了一下。
“什么?”
“身体里的东西。”
云皓点点头。
“感觉到了。”
老道士点点头。
“那叫气。”他说,“是修行的本。”
云皓听着。
“能感觉到气,说明你入门了。”老道士说,“下一步,就是引气入体,筑基成功。”
云皓心里一喜。
“那我什么时候能筑基?”
老道士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有人三年,有人十年,有人一辈子也筑不了基。”
和露当年说的一模一样。
云皓心里那点喜意,被浇灭了一半。
老道士看着他,忽然笑了。
“怎么?怕了?”
云皓摇摇头。
“不是怕。”他说,“就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老道士替他说了。
“就是想知道,自己要走多久。”
云皓点点头。
老道士站起来,走到窗前。
“云皓,”他说,“你知道修行最难的是什么吗?”
云皓想了想。
“不知道。”
老道士回过头。
“最难的不是走多远。”他说,“最难的是不知道要走多远,还在走。”
云皓愣住了。
老道士看着他。
“你记着。”他说,“修行这条路,没有终点。筑基之后有结丹,结丹之后有元婴,元婴之后有化神。到了化神,还有更高的境界。永远走不完。”
云皓听着。
“可走不完,就不走了吗?”老道士问。
云皓摇摇头。
老道士笑了。
“那就对了。”他说,“回去继续打坐吧。”
云皓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道长。”
“嗯?”
“你走了多远?”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走的时候,从不回头看。”
云皓点点头,推门出去。
从那天起,云皓打坐的时间更长了。
卯时起来,先打坐一个时辰。晚课散了,再打坐一个时辰。有时候睡不着,半夜也起来坐一会儿。
露有时候陪他,有时候自己先睡。
有一天晚上,云皓正在打坐,忽然听见露开口。
“云皓。”
云皓睁开眼睛。
露坐在床上,看着他。
“你打坐的时候,在想什么?”
云皓想了想。
“什么都没想。”他说,“就是想让自己空下来。”
露歪着头。
“空下来?”
“嗯。”云皓说,“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念。就感受自己的呼吸,感受自己的心跳。”
露听着,若有所思。
“我也试试。”
她盘腿坐好,闭上眼睛。
云皓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也闭上眼睛,继续打坐。
屋子里静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汪清水。
子就这么过着。
春天,山上的桃花开了,粉白一片,风吹过,花瓣落得到处都是。云皓和露有时候去后山看花,露喜欢把花瓣捡起来,捧在手里,然后往天上一扬,看着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
夏天,蝉鸣声响成一片,吵得人睡不着。云皓就带着露去竹林里乘凉,那里凉快,蝉声也远些。露喜欢听风吹竹叶的声音,说像下雨。
秋天,枫叶红了,满山都是红色,远远看去,像着了火。露喜欢捡那些最红的叶子,夹在书里。她说,等冬天来了,拿出来看,还能想起秋天的样子。
冬天,雪落下来,把整个青玄观都盖住了。露喜欢在雪地里踩脚印,踩出一串串小小的脚印,然后回头看,笑得很开心。
一年又一年。
云皓十五岁了。
十五岁的云皓,已经长成了一个少年。个子高了,肩膀宽了,脸上的稚气褪去了不少,多了一些沉稳。那双眼睛,比小时候更深了些,偶尔看人的时候,会让人想起沈先生。
露也长大了。
她还是瘦,可不像小时候那样瘦得像竹竿了。眉眼长开了,渐渐看得出是个好看的小姑娘。只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深,和以前一模一样。
那天是云皓的生。
他自己都忘了,露却记得。
一大早,露就把他拉起来。
“云皓,跟我走。”
“去哪儿?”
“别问,跟我走。”
云皓迷迷糊糊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后山,走到那片桃林里。
露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云皓,闭上眼睛。”
云皓闭上眼睛。
等了一会儿,露说:“睁开吧。”
云皓睁开眼。
眼前是一捧野果,红彤彤的,堆在一块石头上。旁边还有几朵野花,黄的白的,在石缝里。
露站在旁边,眼睛亮亮的。
“生快乐。”
云皓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
露眨眨眼。
“你告诉过我。”
“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
“那年刚来的时候。”露说,“你躺在床上,说梦话,说你今天生,想吃阿娘煮的长寿面。”
云皓想起来了。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他说梦话,露都记得。
“露……”
“快吃。”露把野果塞给他,“我摘了一早上。”
云皓拿起一颗野果,咬了一口。
甜。
很甜。
他忽然有点想哭。
可他忍住了。
他吃着野果,看着露,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能遇见她,真好。
那天晚上,老道士忽然把云皓叫去。
云皓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又有什么事。
推门进去,老道士正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盏茶。
“坐。”
云皓坐下。
老道士看着他,看了很久。
“十五了?”他问。
云皓点点头。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
“来青玄观几年了?”
“四年。”云皓说。
老道士点点头。
“四年了。”他说,“时间过得真快。”
云皓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老道士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把匕首。
很短,也就巴掌长,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云纹。一看,刀刃雪亮,泛着寒光。
云皓愣住了。
“这是……”
“给你的。”老道士说,“十五岁,该有个的东西了。”
云皓接过匕首,沉甸甸的,很称手。
“道长,我……”
“别问。”老道士说,“你以后会用上的。”
云皓把匕首收好。
老道士看着他。
“云皓,你知道为什么我让你认那么多年的字,才让你开始修行吗?”
云皓想了想。
“打基?”
老道士点点头。
“对。”他说,“可还有一层意思。”
云皓等着。
老道士站起来,走到窗前。
“修行这条路,走的人多,走到头的少。”他说,“为什么?因为走着走着,就忘了自己是谁。”
他转过身来。
“认字,是为了让你知道自己是人。打坐,是为了让你知道自己是活的。观想,是为了让你知道自己心里有什么。”
云皓听着。
“有了这些,”老道士说,“你再走,就不会迷路。”
云皓心里一震。
他忽然明白了。
这四年,老道士不是在耽误他,是在帮他打基。
帮他记住自己是谁。
帮他记住来时的路。
“道长,”他忽然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谢谢您。”
老道士没有拦他。
等他磕完,老道士伸出手,在他头上轻轻摸了摸。
“起来吧。”他说,“以后的路,自己走。”
云皓站起来。
老道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
“去吧。”他说,“露在等你。”
云皓点点头,推门出去。
外面,月亮正圆。
露站在院子里,等着他。
看见他出来,她跑过来。
“道长说什么?”
云皓把那把匕首给她看。
“给我的。”
露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
“真好看。”她说。
她把匕首还给他。
云皓收起来,拉起她的手。
“走,回去睡觉。”
两个人往厢房走。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一高一矮。
露忽然说:“云皓。”
“嗯?”
“十五岁,算大人了吧?”
云皓想了想。
“算吧。”
露笑了。
“那以后,你就是大人了。”
云皓也笑了。
“你也是。”
两个人走进厢房,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