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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那个人在青玄观住了半个月,伤养好了,就走了。

走的那天早晨,云皓去送他。

山门外,晨光刚刚照过来,把石阶染成金色。那个人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门楼下,望着远处的山。

“前辈,”云皓问,“你往哪儿去?”

那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往东。”他说,“去看个老朋友。”

云皓点点头。

那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小子,好好活着。”他说,“别辜负青莲的心意。”

云皓点点头。

那人转身,踏上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云皓还站在门楼下,望着他。

那人朝他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往下走。

很快,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云皓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露走过来,攥住他的衣角。

“他走了?”

“嗯。”

“还会回来吗?”

云皓摇摇头。

他不知道。

那个人,像一阵风,来了,又走了。留下的只有几句话,和一个更大的谜。

可他知道,那个人说的话,他会记住。

好好活着。

好好修行。

等他回来。

子又恢复了平静。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云皓每天卯时起床,早课,吃饭,认字,打坐,观想,晚课,睡觉。一天一天,周而复始。

那本《云笈七签》,他翻了无数遍。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从最后一页到第一页。有些地方看懂了,有些地方还是不懂。懂了的就记住,不懂的就放着。

老道士说,修行就是这样,一边走一边懂。走不动了就歇歇,歇够了再走。

云皓记住了。

他开始试着打坐的时候感受身体里的东西。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丹田在哪儿,不知道。经脉什么样,更不知道。他就那么坐着,感受自己的呼吸,感受自己的心跳,感受血液在身体里流动的声音。

慢慢地,他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具体的东西,而是一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慢慢苏醒,慢慢生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他知道,那是对的。

有一天,老道士把他叫去。

“坐。”

云皓在他对面坐下。

老道士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感觉到了?”

云皓愣了一下。

“什么?”

“身体里的东西。”

云皓点点头。

“感觉到了。”

老道士点点头。

“那叫气。”他说,“是修行的本。”

云皓听着。

“能感觉到气,说明你入门了。”老道士说,“下一步,就是引气入体,筑基成功。”

云皓心里一喜。

“那我什么时候能筑基?”

老道士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有人三年,有人十年,有人一辈子也筑不了基。”

和露当年说的一模一样。

云皓心里那点喜意,被浇灭了一半。

老道士看着他,忽然笑了。

“怎么?怕了?”

云皓摇摇头。

“不是怕。”他说,“就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老道士替他说了。

“就是想知道,自己要走多久。”

云皓点点头。

老道士站起来,走到窗前。

“云皓,”他说,“你知道修行最难的是什么吗?”

云皓想了想。

“不知道。”

老道士回过头。

“最难的不是走多远。”他说,“最难的是不知道要走多远,还在走。”

云皓愣住了。

老道士看着他。

“你记着。”他说,“修行这条路,没有终点。筑基之后有结丹,结丹之后有元婴,元婴之后有化神。到了化神,还有更高的境界。永远走不完。”

云皓听着。

“可走不完,就不走了吗?”老道士问。

云皓摇摇头。

老道士笑了。

“那就对了。”他说,“回去继续打坐吧。”

云皓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道长。”

“嗯?”

“你走了多远?”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走的时候,从不回头看。”

云皓点点头,推门出去。

从那天起,云皓打坐的时间更长了。

卯时起来,先打坐一个时辰。晚课散了,再打坐一个时辰。有时候睡不着,半夜也起来坐一会儿。

露有时候陪他,有时候自己先睡。

有一天晚上,云皓正在打坐,忽然听见露开口。

“云皓。”

云皓睁开眼睛。

露坐在床上,看着他。

“你打坐的时候,在想什么?”

云皓想了想。

“什么都没想。”他说,“就是想让自己空下来。”

露歪着头。

“空下来?”

“嗯。”云皓说,“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念。就感受自己的呼吸,感受自己的心跳。”

露听着,若有所思。

“我也试试。”

她盘腿坐好,闭上眼睛。

云皓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也闭上眼睛,继续打坐。

屋子里静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汪清水。

子就这么过着。

春天,山上的桃花开了,粉白一片,风吹过,花瓣落得到处都是。云皓和露有时候去后山看花,露喜欢把花瓣捡起来,捧在手里,然后往天上一扬,看着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

夏天,蝉鸣声响成一片,吵得人睡不着。云皓就带着露去竹林里乘凉,那里凉快,蝉声也远些。露喜欢听风吹竹叶的声音,说像下雨。

秋天,枫叶红了,满山都是红色,远远看去,像着了火。露喜欢捡那些最红的叶子,夹在书里。她说,等冬天来了,拿出来看,还能想起秋天的样子。

冬天,雪落下来,把整个青玄观都盖住了。露喜欢在雪地里踩脚印,踩出一串串小小的脚印,然后回头看,笑得很开心。

一年又一年。

云皓十五岁了。

十五岁的云皓,已经长成了一个少年。个子高了,肩膀宽了,脸上的稚气褪去了不少,多了一些沉稳。那双眼睛,比小时候更深了些,偶尔看人的时候,会让人想起沈先生。

露也长大了。

她还是瘦,可不像小时候那样瘦得像竹竿了。眉眼长开了,渐渐看得出是个好看的小姑娘。只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深,和以前一模一样。

那天是云皓的生。

他自己都忘了,露却记得。

一大早,露就把他拉起来。

“云皓,跟我走。”

“去哪儿?”

“别问,跟我走。”

云皓迷迷糊糊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后山,走到那片桃林里。

露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云皓,闭上眼睛。”

云皓闭上眼睛。

等了一会儿,露说:“睁开吧。”

云皓睁开眼。

眼前是一捧野果,红彤彤的,堆在一块石头上。旁边还有几朵野花,黄的白的,在石缝里。

露站在旁边,眼睛亮亮的。

“生快乐。”

云皓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

露眨眨眼。

“你告诉过我。”

“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

“那年刚来的时候。”露说,“你躺在床上,说梦话,说你今天生,想吃阿娘煮的长寿面。”

云皓想起来了。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他说梦话,露都记得。

“露……”

“快吃。”露把野果塞给他,“我摘了一早上。”

云皓拿起一颗野果,咬了一口。

甜。

很甜。

他忽然有点想哭。

可他忍住了。

他吃着野果,看着露,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能遇见她,真好。

那天晚上,老道士忽然把云皓叫去。

云皓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又有什么事。

推门进去,老道士正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盏茶。

“坐。”

云皓坐下。

老道士看着他,看了很久。

“十五了?”他问。

云皓点点头。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

“来青玄观几年了?”

“四年。”云皓说。

老道士点点头。

“四年了。”他说,“时间过得真快。”

云皓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老道士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把匕首。

很短,也就巴掌长,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云纹。一看,刀刃雪亮,泛着寒光。

云皓愣住了。

“这是……”

“给你的。”老道士说,“十五岁,该有个的东西了。”

云皓接过匕首,沉甸甸的,很称手。

“道长,我……”

“别问。”老道士说,“你以后会用上的。”

云皓把匕首收好。

老道士看着他。

“云皓,你知道为什么我让你认那么多年的字,才让你开始修行吗?”

云皓想了想。

“打基?”

老道士点点头。

“对。”他说,“可还有一层意思。”

云皓等着。

老道士站起来,走到窗前。

“修行这条路,走的人多,走到头的少。”他说,“为什么?因为走着走着,就忘了自己是谁。”

他转过身来。

“认字,是为了让你知道自己是人。打坐,是为了让你知道自己是活的。观想,是为了让你知道自己心里有什么。”

云皓听着。

“有了这些,”老道士说,“你再走,就不会迷路。”

云皓心里一震。

他忽然明白了。

这四年,老道士不是在耽误他,是在帮他打基。

帮他记住自己是谁。

帮他记住来时的路。

“道长,”他忽然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谢谢您。”

老道士没有拦他。

等他磕完,老道士伸出手,在他头上轻轻摸了摸。

“起来吧。”他说,“以后的路,自己走。”

云皓站起来。

老道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

“去吧。”他说,“露在等你。”

云皓点点头,推门出去。

外面,月亮正圆。

露站在院子里,等着他。

看见他出来,她跑过来。

“道长说什么?”

云皓把那把匕首给她看。

“给我的。”

露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

“真好看。”她说。

她把匕首还给他。

云皓收起来,拉起她的手。

“走,回去睡觉。”

两个人往厢房走。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一高一矮。

露忽然说:“云皓。”

“嗯?”

“十五岁,算大人了吧?”

云皓想了想。

“算吧。”

露笑了。

“那以后,你就是大人了。”

云皓也笑了。

“你也是。”

两个人走进厢房,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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