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匕首,云皓贴身藏着,睡觉都不离身。
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摸一摸,确认还在,才能继续睡。露笑他,说他把匕首当宝贝。云皓也不争辩,只是笑笑。
子还是那么过。
可云皓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
说不清是什么。
也许是老道士看人的眼神,比以前更深了些。也许是清竹巡山的次数,比以前更勤了些。也许是那些师兄师姐说话的声音,比以前更轻了些。
像是暴风雨来之前的那种安静。
那天傍晚,云皓正在屋里打坐,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睁开眼,推门出去。
清竹正从山门那边跑过来,脸色不对。
“怎么了?”云皓问。
清竹没理他,直接往后殿跑。
云皓跟上去。
后殿里,老道士正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清竹推门进去,单膝跪下。
“师父,山下来人了。”
老道士睁开眼睛。
“什么人?”
“不知道。”清竹说,“很多。已经到半山腰了。”
云皓心里一紧。
老道士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山下的方向。
天已经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可云皓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压过来——不是声音,不是风,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像有座山正往这边倒。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
“把所有人叫到大殿。”他说。
清竹领命去了。
云皓站在原地,看着老道士。
“道长——”
“别怕。”老道士说,“该来的,总会来。”
他转身往后殿走。
云皓站在那里,手心渗出冷汗。
露从厢房跑过来,攥住他的衣角。
“云皓,怎么了?”
云皓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可我觉得,出事了。”
大殿里,灯火通明。
所有弟子都到了,站成几排,脸色严肃。老道士站在香案前,背对着他们,望着那尊高大的神像。
清竹站在他旁边。
云皓和露站在人群后面,紧紧靠在一起。
外面很静。
静得连风声都没有。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像什么东西炸开了。
然后是一阵嘈杂——喊声,脚步声,还有兵器相撞的声音。
人群里一阵动。
老道士转过身来。
“别慌。”他说,“该什么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可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老道士看着清竹。
“你带几个人守住大殿。其他人,各就各位。”
众人领命,四散而去。
清竹走过来,看了云皓一眼。
“你们俩,跟我来。”
云皓和露跟着他,走到大殿后面的一间小屋前。
“进去。”清竹说,“不管发生什么,别出来。”
云皓愣住了。
“师兄——”
“进去。”
清竹的声音不容置疑。
云皓咬了咬牙,拉着露推门进去。
门从外面关上了。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
露攥紧云皓的衣角。
“云皓,我怕。”
云皓把她揽进怀里。
“别怕。”他说,“我在。”
两个人缩在角落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喊声越来越近。
有人在喊,有人在惨叫,有东西在燃烧。
轰——
一声巨响,震得地都抖了一下。
露抖了一下,把脸埋进云皓怀里。
云皓抱紧她,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默念着——没事的,没事的,道长在,师兄在,青玄观在。
可他念着念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最后归于平静。
云皓竖起耳朵听。
什么也听不见。
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
他松开露,站起来,走到门边。
门从外面闩着,推不开。
他从窗户往外看。
月光底下,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人。
有穿灰道袍的,有穿黑衣的。
一动不动。
云皓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师兄……道长……”
他拼命推门,推不开。
露跑过来,帮着他一起推。
门还是不开。
云皓急红了眼,从怀里拔出那把匕首,往门缝里撬。
撬了几下,闩子松了。
他一脚踹开门,冲出去。
院子里,全是血。
那些平时一起早课、一起吃饭、一起巡山的师兄师姐,躺在血泊里,有的睁着眼睛,有的闭着。
云皓的腿一软,跪在地上。
“师兄……师姐……”
露站在他身后,浑身发抖。
忽然,她尖叫一声。
“云皓!”
云皓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大殿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老道士。
他站在那儿,道袍上全是血,脸上也有血,可他还站着。
云皓爬起来,跑过去。
“道长!”
老道士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没事就好。”他说。
然后他倒了下去。
云皓扑过去,接住他。
老道士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草。
“道长!道长!”
老道士睁开眼睛,看着他。
“云皓……”
“道长,你别说话,我扶你进去——”
“听我说。”老道士的声音很轻,“青玄观……交给你了。”
云皓愣住了。
“什么?”
老道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些人……冲露来的。”他说,“可也是冲我来的。”
云皓听不懂。
老道士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
“玉牌……青莲的玉牌……能保你们。”
他顿了顿。
“往北走……去找他……”
他的手垂了下去。
眼睛还睁着,望着天,望着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
云皓跪在那儿,抱着老道士的身体,一动不动。
露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云皓……”
云皓没有反应。
“云皓……”
他还是没有反应。
他就那么跪着,抱着老道士,像一尊石像。
月亮渐渐偏西。
天边泛起鱼肚白。
云皓终于动了。
他把老道士轻轻放下,站起来。
露看着他。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他的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
“走。”他说。
“去哪儿?”
“北边。”云皓说,“找沈先生。”
他转过身,往山门的方向走。
露跟上去,攥住他的衣角。
两个人穿过那片满是尸体的院子,走过那条青石路,走过那片竹林,走到山门口。
山门塌了一半,门楼歪斜着,那盏灯笼掉在地上,碎了。
云皓站在那儿,回头看了一眼。
青玄观,还在。
可那些一起生活了四年的人,不在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踏上石阶。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
当年他背着露,一步一步爬上来。
现在,他带着露,一步一步走下去。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石阶染成金色。
云皓没有回头。
他只是往下走,一步一步,越走越快。
露跟在他旁边,小跑着,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走到山脚下,站在那块石碑前。
云皓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石碑上那三个字,他早就认得了。
青玄观。
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然后站起来,拉着露,往北走。
身后,那座山静静地立着,被晨光照得发亮。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血腥的气息。
云皓没有回头。
他只是一直走,一直走。
露走在他旁边,时不时抬头看他。
他的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