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走的第一天,云皓一句话也没说。
他只是走,不停地走。天黑了也不停,露走不动了也不停。露跟不上,他就拉着她的手,拖着她走。走到后半夜,露实在走不动了,蹲在地上,他才停下来。
“歇一会儿。”他说。
那是他这一天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
露点点头,靠在他身上,很快就睡着了。
云皓坐在那儿,望着天上的星星,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走。
走了三天,把青玄观远远甩在了后面。
第四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稀稀落落几十户人家。街上有人走动,有孩子在跑,有妇人在门口洗衣裳。和那些荒废的镇子不一样,这儿还有烟火气。
云皓站在镇口,看了很久。
露攥着他的衣角。
“云皓,咱们进去吗?”
云皓点点头。
他们走进镇子,找了一家客栈。
掌柜的是个胖老头,看见他们进来,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
“住店?”
“住。”云皓说,“两间房。”
掌柜的摇摇头。
“一间。”他说,“就剩一间了。”
云皓看了露一眼。
“一间就一间。”
掌柜的收了钱,把他们带上楼。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床被子,一个瓦盆。窗户纸破了,风从洞里灌进来,呼呼响。
露爬上床,缩在角落里。
云皓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发呆。
“云皓。”
露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云皓没动。
“云皓。”
露又叫了一声。
云皓终于转过头。
露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你说句话。”
云皓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露从床上爬下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云皓,你哭出来。”
云皓摇摇头。
“我没事。”
“你有事。”露说,“你三天没说话,你晚上不睡觉,你一直走一直走——你有事。”
云皓低下头。
露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你哭出来。”她说,“哭出来就好了。”
云皓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不想哭,可忍不住。
他想起老道士最后看他的眼神,想起清竹挡在他前面的背影,想起那些一起生活了四年的人。他们死了,都死了,就因为他和露。
如果他没来青玄观——
如果他没带着露来——
那些人会不会还活着?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欠他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露抱着他,让他哭。
哭了很久,云皓的哭声渐渐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露。
露的脸上也挂着泪。
“云皓,”她说,“不是你的错。”
云皓摇摇头。
“是我。”他说,“是我带你来这儿的。”
“不是你。”露说,“是那些人的人,不是你。”
云皓沉默着。
露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你记不记得,你背我上山那天晚上?”
云皓点点头。
“那天晚上,你说,不能停。停了,就起不来了。”
云皓听着。
“现在也是这样。”露说,“不能停。停了,道长他们就白死了。”
云皓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这回,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可我难受。”
露点点头。
“难受就难受。”她说,“我也难受。”
两个人坐在那儿,靠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往北走。
走了几天,前面出现了一条河。
河很宽,水流很急,哗哗地响。河上有一座桥,木板搭的,摇摇晃晃的,看上去随时会塌。
云皓站在桥头,望着对岸。
对岸是一片平原,一望无际。远处有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
“过了这条河,”他说,“就进北境了。”
露攥紧他的衣角。
“北境……是什么地方?”
云皓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可沈先生在那儿。”
他踏上桥,一步一步往前走。
桥晃得很厉害,木板嘎吱嘎吱响。露走不稳,云皓就拉着她,慢慢往前走。
走到桥中间,露忽然停下来。
“云皓。”
云皓回过头。
露指着桥下。
桥下是湍急的河水,浑浊的,翻滚着往下游冲。可在那河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鱼。
是人。
好多好多人。
泡在水里,顺流而下,有的还穿着衣裳,有的光着身子,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
尸体。
全是尸体。
云皓的胃里一阵翻涌。
露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快走。”云皓拉着她,加快脚步。
走到对岸,两个人都喘得不行。
云皓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尸体还在往下游漂,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
他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北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们继续往北走。
越往北走,路上的尸体越多。
有的在路边,有的在田里,有的挂在树上。有的已经烂了,有的还是新鲜的。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有的穿着好衣裳,有的穿着破衣裳。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死了。
露不敢看,把脸埋在云皓胳膊上。
云皓也不敢看,可他必须看。
他得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走了几天,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
村子已经烧光了,只剩几堵黑乎乎的墙立在那儿,在风里摇摇欲坠。地上躺着人,横七竖八的,有几十个。
云皓走过去,蹲下来看。
都是村民,有老有少。有的被刀砍死的,有的被火烧死的,有的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他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走到村子中间,忽然听见一声轻响。
他停下来,竖起耳朵听。
又是一声。
是从一间塌了一半的屋子里传来的。
云皓走过去,推开那扇歪斜的门。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他等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见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是个孩子。
七八岁的样子,浑身是血,脸上糊着泥巴和泪痕,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他。
“别怕。”云皓轻声说,“我不是坏人。”
孩子没动,就那么瞪着他。
云皓慢慢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不吭声。
“你爹娘呢?”
孩子的眼泪流了下来。
云皓心里一酸。
他伸出手,在孩子头上轻轻摸了摸。
“走,跟我走。”
孩子不动。
云皓回头看了一眼露。
露走过来,蹲在孩子面前。
“你饿不饿?”
孩子看着她,眼睛里多了一点光。
露从怀里摸出一块粮,递给他。
孩子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露看着他,忽然说:“你跟我一样。”
云皓愣了一下。
“什么?”
露没回答。
等孩子吃完了,她问:“你叫什么?”
孩子摇摇头。
“没有名字?”
孩子点点头。
露想了想。
“那你跟我走吧。”她说,“我给你起名字。”
孩子看着她,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云皓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露比他想象的,坚强得多。
他们带着那个孩子,继续往北走。
孩子走不动,云皓就背着他。
他想起那年背着露上山的情景。
那时候露也这么大,也这么轻。
现在露长大了,轮到他背别人了。
走了几天,那孩子才开口说话。
他叫狗蛋,今年八岁,爹娘都死了,村子被烧了,就他一个人活下来。
云皓问他怎么活下来的,他说躲在井里,躲了三天,等那些人走了才出来。
云皓沉默了很久。
狗蛋看着他,忽然问:“你们去哪儿?”
“北边。”云皓说。
“北边有什么?”
云皓想了想。
“有一个很重要的人。”他说,“我们要去找他。”
狗蛋点点头,没再问。
又走了几天,前面出现了一座城。
城不大,城墙却很高,黑沉沉的,在夕阳下像一头蹲着的巨兽。城门开着,可没有人进出。
云皓站在城门外,看着那座城。
“要进去吗?”露问。
云皓想了想。
“进去看看。”他说,“也许能打听到消息。”
他们走进城门。
城里很静。
街上没有人,铺子都关着门,窗户都关着,连狗叫声都没有。只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哗啦啦响。
云皓心里有些发毛。
他加快脚步,想快点穿过这座城。
走到城中间,忽然听见一声惨叫。
是从旁边一条巷子里传来的。
云皓停下脚步。
露攥紧他的衣角。
狗蛋缩在他背上,不敢出声。
那惨叫声又响了一声,然后戛然而止。
云皓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忽然,巷子里冲出一个人来。
是个年轻人,浑身是血,脸上满是惊恐。他看见云皓他们,愣了一下,然后冲过来。
“快跑!”他喊,“快跑!”
云皓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身后忽然出现了一道黑影。
那黑影伸出手,往那人背上一抓——
那人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云皓看清了那道黑影。
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衣的人,脸上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冷冷的,像看一个死人。
云皓的腿在抖。
可他没跑。
他把露护在身后,把狗蛋放下来,让他们躲在自己后面。
那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凡人护着妖,还护着另一个凡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云皓往后退了一步。
“把那小妖交出来,”他说,“我放你们走。”
和当年那个老妖说的一模一样。
云皓的手攥紧了那把匕首。
“不交。”他说。
那人歪了歪头。
“你知不知道,你在找死?”
云皓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挡在露和狗蛋前面。
那人又笑了。
“好。”他说,“那就一起死。”
他伸出手,朝云皓抓过来——
就在这时候,一道光忽然从云皓怀里亮起来。
那光很亮,亮得刺眼,像一团火忽然烧起来。
那人惨叫一声,往后跌出去,摔在地上。
云皓低头一看,是那块玉牌。
沈先生给他的那块玉牌,正在他怀里发着光。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汇聚成一道人影——
是沈先生。
不是真的沈先生,是一道光影,站在云皓面前,负手而立,衣袂飘动。
那人看见这道光影,脸色一下子变了。
“青莲……”
光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人挣扎着爬起来,转身就跑。
光影没有追。
他只是回过头,看着云皓。
那张脸和沈先生一模一样。
可云皓知道,这不是沈先生。
“往前走。”那光影说,“别回头。”
说完,光影散了。
玉牌落回云皓手里,光灭了,和原来一样。
云皓攥着玉牌,手心全是汗。
露从后面探出头来。
“又是这个。”她说。
云皓点点头。
狗蛋缩在他背上,吓得浑身发抖。
“那……那是什么?”他问。
云皓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可它能救我们。”
他把玉牌收好,深吸一口气。
“走。”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那座死城。
走出城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着前面的路。
云皓站在城门外,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城黑沉沉的,蹲在那儿,像一头巨兽。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露走在他旁边,攥着他的衣角。
狗蛋趴在他背上,已经睡着了。
三个人,往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