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渊界,东荒。
延绵万里的苍青山脉如一头沉睡的远古凶兽,横亘在大地之上。
山中多凶兽,凡人视为禁地,唯有最悍勇的猎人敢在山脚边缘徘徊,以命换食。
山脉脚下,散落着几座不起眼的村落。
青山村是其中最穷的一个。
…………
云皓蹲在溪边,双手掬起一捧水,狠狠搓了搓脸上的血污。
水凉得刺骨,他却浑然不觉。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没回头,只是低声说:“二狗,我说了,不用跟来。”
“谁要跟你?”一个瘦小的少年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手里拎着一只灰毛野兔。
“我是来收账的。说好了,今天你打到的猎物分我一半,我娘病着,得喝肉汤。”
云皓没吭声,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岩石。岩石上躺着一头半人高的山猪,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经流了。
二狗眼睛瞪得溜圆:“你、你一个人的?”
“它先撞过来的。”云皓站起身,拧衣襟上的水,道:“我不它,它就要吃我。”
“可这是铁鬃猪啊!皮比石头还硬,村里的老猎户说,至少得三个人配合才能……”二狗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
因为他看见云皓的左手。
手背上一道狰狞的豁口,皮肉外翻,隐约能看见骨头。
“你疯了?”二狗冲上来,想抓他的手细看,却被云皓轻轻躲开。
“死不了。”云皓走到岩石边,单手抓起铁鬃猪的后腿,拖着往村里走。
“你娘要肉,这只够她吃半个月。内脏归我,皮和牙你拿去换药。”
二狗愣在原地。
他比云皓大一岁,从小一起长大,自认最了解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可每次当他以为看透了对方,云皓总会做出一些让他看不懂的事。
就像现在。
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明明那只铁鬃猪拿进城能换三两银子,他却只字不提,只说给肉、给皮、给牙。
“云皓!”二狗追上去。
“你、你等会儿,我去给你找草药。”
“不用。”云皓没有回头。
“天快黑了,你娘该等急了。”
二狗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野兔,那是他蹲了大半天才逮到的,本想拿到云皓面前显摆一下。
可此刻,那只野兔瘦得可怜,皮毛还被他射箭时射穿了个洞。
不值钱。
不值钱的野兔,不值钱的他,不值钱的青山村。
可云皓拖着的那只铁鬃猪,沉甸甸的,值三两银子。
够他们两家吃一个月。
…………
青山村村口,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在闲聊。
看见云皓拖着铁鬃猪走来,他们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揉揉眼睛:“那是……铁鬃猪?”
“是云家那小子。”
“他一个人的?他才十五吧?”
“不可能。肯定是捡的,说不定是哪头猪受了伤自己死的。”
“对,肯定是捡的。”
老人们很快达成了共识,看向云皓的眼神从震惊变成了复杂的释然。
一个孤儿,怎么可能得了铁鬃猪?
不可能的。
云皓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解释,也没有停留。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目光。
先是震惊,然后怀疑,最后心安理得地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把他的一切努力归结为运气。
六岁那年父母死于兽,他是这样活下来的。
八岁那年独自熬过寒冬,他是这样活下来的。
十二岁那年被村里的猎户抛弃在山里,他还是这样活下来的。
每一次,村里人都说他“运气好”。
后来他明白了:不是他们眼瞎,是他们不愿意相信。
如果承认一个孤儿能靠自己的双手活下来,那他们这些有家有业、有儿有女的人,凭什么活得那么窝囊?
承认别人强,就等于承认自己弱。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承认。
云皓拖着铁鬃猪,一步步走向村子最深处那间最破旧的土坯房。
那是他的家。
…………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黑洞洞的,透着一股气。
云皓把铁鬃猪扔在院子里,摸黑进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陶罐。
罐子里装着半罐粗盐,是他用三个月的兽皮换来的,平里舍不得用。
他舀出两把盐,和着井水化开,然后把左手浸了进去。
嘶!
剧烈的刺痛让他额头瞬间冒出汗珠,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闭上眼睛,嘴唇发白,却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这不是第一次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想起今天那头铁鬃猪冲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躲。
躲了,就没肉了。没肉,就熬不过这个冬天。熬不过冬天,就得死。
他不想死。
爹娘死的时候,他才六岁。他们在兽里护着他,把他塞进地窖,用身体堵住入口。
他听见外面的惨叫声,听见妖兽的嘶吼,听见天塌地陷般的震动。
整整一天一夜。
等他被人从地窖里刨出来的时候,爹娘已经凉透了。
两具尸体叠在一起,背后是数不清的爪痕,身下护着的,是一个连皮都没蹭破的孩子。
那天之后,他就发誓:不能死。
爹娘用两条命换他一条命,他没资格死。
盐水的刺痛渐渐变成麻木,云皓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粗糙的、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双手。
这双手刨过爹娘的坟,这手抓过毒蛇的七寸,这手拧断过豺狼的脖子。
这双手,还想做很多事。
他想看看,东荒之外是什么样子。
他想知道,那些能御空飞行的修行者,是不是真的能长生不老。
他想问问老天,凭什么有人生来就锦衣玉食,有人生来就只能与妖兽搏命。
他想……
“云皓!”
门外传来二狗的声音,急促而慌张。
云皓站起身,拉开木门。
二狗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嘴唇哆嗦,手里紧紧攥着那只瘦小的野兔。
“小渔、小渔她……”
云皓的瞳孔骤然收缩。
…………
小渔的家在村东头,一间比云皓家还破旧的茅草屋。
云皓冲过去的时候,屋外围满了人。村里的猎户、妇孺、老人,里三层外三层,却没有人进去。
他们只是看着。
窃窃私语着。
“真是造孽啊……”
“那小丫头也敢上山?”
“被那头黑纹豹盯上,没救了。”
“别进去,万一那畜生还在……”
云皓拨开人群,冲进屋里。
然后,他看见了小渔。
少女躺在血泊中,身上三道狰狞的爪痕,从肩膀斜劈到腰际。
她脸色苍白如纸,口微微起伏着,还活着,只剩一口气。
她脚边,扔着一个小小的竹篓。
竹篓里装着几株止血草。
那是给他采的。
今天早上,他出门前随口提了一句,说伤口老是不好,可能是缺药。
她听见了。
她一个十三岁的丫头,从不敢独自进山的丫头,因为他一句话,偷偷上了山。
“小渔。”云皓跪下去,把她轻轻抱起来。
“小渔,我来了。”
少女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看见是他,她居然笑了一下。
很淡,很轻,像山涧里随时会被冲走的那片落叶。
“云皓哥哥……药……”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细若蚊蝇,道:“我给你……采到药了……”
云皓低头,看见她染血的手里,紧紧攥着几株止血草。
须上还带着泥。
新鲜的。
“你这个傻丫头。”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要药,我要你活着。你听到没有?我要你活着!”
小渔的睫毛颤了颤,似乎在努力想睁大眼睛看着他。
“云皓哥哥……我冷……”
云皓把她抱得更紧,用自己的身体去温暖她冰凉的身子。
“不怕,我在。我在这儿。”
小渔的嘴角微微弯起,像是终于安心了。
她的手慢慢松开,那几株止血草落在地上,沾了血。
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云皓,里面有他的倒影。
可是那对眼睛,已经不会眨了。
“小渔?”
云皓轻轻唤她。
没有回应。
“小渔,别睡了,起来。我猎了铁鬃猪,明天炖肉给你吃。你不是一直想吃肉吗?”
没有回应。
“小渔,你不是说想看我娶媳妇吗?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城里看,城里的姑娘可好看了……”
没有回应。
“小渔……”
云皓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喉咙里压抑的呜咽。
他跪在地上,抱着那个已经冰冷的少女,一动不动。
门外的人群还在窃窃私语。
“死了吧?”
“可惜了,多水灵的丫头。”
“云家那小子也是命硬,克死了爹娘,又克死了小渔……”
云皓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从来都是沉默的、隐忍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
像困兽。
像疯子。
像。
…………
“滚。”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劈开了门外的嘈杂。
人群一静,随即有人不满地嘀咕:“小崽子狂什么狂?我们也是关心。”
话没说完,云皓已经放下小渔的尸体,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手上还有血,脸上还有泪痕,可那双眼睛。
人群里最老练的猎户脸色变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见过那种眼神。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是不怕死。
一个不怕死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让你们滚。”
云皓走到门口,和最近的那个人几乎面对面。
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人群默默散开。
云皓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看着村子重归寂静,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褪去颜色。
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重新跪在小渔身边。
他把她散乱的头发理好,把她染血的衣裳整了整,把她手里攥着的那几株止血草轻轻拿出来,放在自己怀里。
“小渔。”
他低声说。
“你等我。”
…………
渐渐的,太阳落下了山,天色暗淡。
云皓抱着小渔的尸体,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村里的规矩,横死的人不能埋进祖坟,说是会给村子带来厄运。
所以那些被妖兽咬死的、意外摔死的,都随便找个地方埋了,没人管。
没人管,他来管。
他找了个向阳的山坡,用手刨坑。
土很硬,还有很多石头。他的左手本来就有伤,没刨几下就裂开,血混着泥土,糊满了十手指。
他不觉得疼。
他只记得,五岁那年他掉进河里,是小渔的爹把他捞上来的。
他爹娘死的时候,是小渔偷偷往他家门口放野菜团子。
他饿得啃树皮那年,是小渔把自己省下来的半块饼塞给他。
他问她,你为什么对我好?
她说,因为你一个人,怪可怜的。
可怜。
她可怜他。
所以他得活着。
他得活得好好的。
他得让那些欺负她、可怜她的人知道。
坑挖好了。
云皓把小渔放进去,最后看了她一眼。
十三岁的丫头,瘦瘦小小的,脸上还带着一点没褪去的婴儿肥。
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最喜欢在溪边洗衣服,一边洗一边哼着不知名的歌。
她说过,云皓哥哥,等我长大了,我嫁给你好不好?
他说,好。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答应别人的事。
也是第一次,没做到。
云皓捧起第一把土,轻轻撒在她身上。
“小渔,你放心。”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她。
“那头黑纹豹,我给你带回来。”
…………
三天后。
云皓回来了。
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那头黑纹豹的。
他把那张完整的豹皮扔在小渔的坟前,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三天三夜,他追着那头豹子的踪迹,翻过两座山头,最后在一处悬崖边上堵住了它。
他没有修为,没有兵器,只有一把砍柴的柴刀和一条命。
他挨了三爪,被扑倒五次,差点掉下悬崖两次。
最后一次,他用柴刀从下往上,捅穿了豹子的喉咙。
然后他拖着那头比他还重的豹子,一步步走回来。
走了一天一夜。
“小渔。”他靠着她的坟,仰头看着天,“我把它了。”
“挺大一只,皮毛完整,能换不少钱。”
“等我换了钱,给你立个碑,刻上你的名字。要那种青石的,最好的那种。”
“你还没名字呢,村里人都叫你小渔小渔的,你爹娘死得早,连个大名都没给你取。”
“我想好了,就叫……云渔。”
“跟我姓。”
“以后,你就是我妹子。”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天很蓝,风很轻,山坡上的野花开得正盛。
他把那张豹皮盖在坟头。
红色的血,黄色的皮,绿色的草。
像一幅画。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三天没合眼,实在太累了。
睡着之前,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些飞来飞去的修行者,他们那么厉害,能不能让人死而复生?
如果能的话……
他要去问问他们。
…………
远处,山巅之上。
一个白衣老者负手而立,目光穿过百里云海,落在那个躺在坟边的少年身上。
“有意思。”老者喃喃自语。
“一个凡人,居然了黑纹豹。”
他身边站着一个青衣少女,十五六岁模样,眉目如画,气质清冷。
“师叔祖,那不过是一头低阶妖兽,有什么可看的?”
“低阶?”老者笑了笑。
“对你来说是低阶,对他这种从未修习过的凡人来说,是死神的使者。可他赢了。”
“运气罢了。”
“你看他身上的伤口。”老者指着远处。
“有三处致命伤,任何一处再偏半寸,他就死了。可他偏偏都躲开了最关键的部分。这不是运气,这是他在生死之间磨出来的本能。”
少女不语。
“我在这东荒走了三十年,见过无数所谓的天才,三岁通脉,五岁引气,十岁就能斩妖兽。可那些天才,有几个敢赤手空拳去追一头黑纹豹?”
“师叔祖的意思是……”
老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刚才躺下去之前,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些修行者那么厉害,能不能让人死而复生?”
少女一愣。
“这世间哪有死而复生之法……”
“对啊。”老者点点头。
“可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问。为了这一个问题,他敢用命去换一个答案。”
老者转过身,一步踏出,缩地成寸。
“走吧。”
少女看看远处那个躺在地上的少年,又看看已经远去的师叔祖,咬了咬嘴唇,跟了上去。
“师叔祖,不管他吗?”
“缘分未到。”
“那什么时候缘分才到?”
老者没有回答。
他的声音从风中传来,若有若无:
“等他不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
云皓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对着小渔的坟磕了三个头。
“小渔,我先回去。明天再来看你。”
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摸了摸怀里。
那几株止血草还在。
已经了,枯了,一碰就要碎。
他又把它往怀里塞了塞,继续往下走。
山下的村子,灯火零星。
他的家,在最暗的那个角落。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着走着,他忽然抬起头,看向夜空。
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
他看着那些星星,忽然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小渔,你看。”
他对着星星说。
“天上有那么多星星,肯定有一颗是你。”
“你要看着我。”
“看我以后,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