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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圣渊界,东荒。

延绵万里的苍青山脉如一头沉睡的远古凶兽,横亘在大地之上。

山中多凶兽,凡人视为禁地,唯有最悍勇的猎人敢在山脚边缘徘徊,以命换食。

山脉脚下,散落着几座不起眼的村落。

青山村是其中最穷的一个。

…………

云皓蹲在溪边,双手掬起一捧水,狠狠搓了搓脸上的血污。

水凉得刺骨,他却浑然不觉。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没回头,只是低声说:“二狗,我说了,不用跟来。”

“谁要跟你?”一个瘦小的少年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手里拎着一只灰毛野兔。

“我是来收账的。说好了,今天你打到的猎物分我一半,我娘病着,得喝肉汤。”

云皓没吭声,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岩石。岩石上躺着一头半人高的山猪,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经流了。

二狗眼睛瞪得溜圆:“你、你一个人的?”

“它先撞过来的。”云皓站起身,拧衣襟上的水,道:“我不它,它就要吃我。”

“可这是铁鬃猪啊!皮比石头还硬,村里的老猎户说,至少得三个人配合才能……”二狗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

因为他看见云皓的左手。

手背上一道狰狞的豁口,皮肉外翻,隐约能看见骨头。

“你疯了?”二狗冲上来,想抓他的手细看,却被云皓轻轻躲开。

“死不了。”云皓走到岩石边,单手抓起铁鬃猪的后腿,拖着往村里走。

“你娘要肉,这只够她吃半个月。内脏归我,皮和牙你拿去换药。”

二狗愣在原地。

他比云皓大一岁,从小一起长大,自认最了解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可每次当他以为看透了对方,云皓总会做出一些让他看不懂的事。

就像现在。

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明明那只铁鬃猪拿进城能换三两银子,他却只字不提,只说给肉、给皮、给牙。

“云皓!”二狗追上去。

“你、你等会儿,我去给你找草药。”

“不用。”云皓没有回头。

“天快黑了,你娘该等急了。”

二狗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野兔,那是他蹲了大半天才逮到的,本想拿到云皓面前显摆一下。

可此刻,那只野兔瘦得可怜,皮毛还被他射箭时射穿了个洞。

不值钱。

不值钱的野兔,不值钱的他,不值钱的青山村。

可云皓拖着的那只铁鬃猪,沉甸甸的,值三两银子。

够他们两家吃一个月。

…………

青山村村口,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在闲聊。

看见云皓拖着铁鬃猪走来,他们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揉揉眼睛:“那是……铁鬃猪?”

“是云家那小子。”

“他一个人的?他才十五吧?”

“不可能。肯定是捡的,说不定是哪头猪受了伤自己死的。”

“对,肯定是捡的。”

老人们很快达成了共识,看向云皓的眼神从震惊变成了复杂的释然。

一个孤儿,怎么可能得了铁鬃猪?

不可能的。

云皓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解释,也没有停留。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目光。

先是震惊,然后怀疑,最后心安理得地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把他的一切努力归结为运气。

六岁那年父母死于兽,他是这样活下来的。

八岁那年独自熬过寒冬,他是这样活下来的。

十二岁那年被村里的猎户抛弃在山里,他还是这样活下来的。

每一次,村里人都说他“运气好”。

后来他明白了:不是他们眼瞎,是他们不愿意相信。

如果承认一个孤儿能靠自己的双手活下来,那他们这些有家有业、有儿有女的人,凭什么活得那么窝囊?

承认别人强,就等于承认自己弱。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承认。

云皓拖着铁鬃猪,一步步走向村子最深处那间最破旧的土坯房。

那是他的家。

…………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黑洞洞的,透着一股气。

云皓把铁鬃猪扔在院子里,摸黑进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陶罐。

罐子里装着半罐粗盐,是他用三个月的兽皮换来的,平里舍不得用。

他舀出两把盐,和着井水化开,然后把左手浸了进去。

嘶!

剧烈的刺痛让他额头瞬间冒出汗珠,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闭上眼睛,嘴唇发白,却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这不是第一次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想起今天那头铁鬃猪冲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躲。

躲了,就没肉了。没肉,就熬不过这个冬天。熬不过冬天,就得死。

他不想死。

爹娘死的时候,他才六岁。他们在兽里护着他,把他塞进地窖,用身体堵住入口。

他听见外面的惨叫声,听见妖兽的嘶吼,听见天塌地陷般的震动。

整整一天一夜。

等他被人从地窖里刨出来的时候,爹娘已经凉透了。

两具尸体叠在一起,背后是数不清的爪痕,身下护着的,是一个连皮都没蹭破的孩子。

那天之后,他就发誓:不能死。

爹娘用两条命换他一条命,他没资格死。

盐水的刺痛渐渐变成麻木,云皓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粗糙的、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双手。

这双手刨过爹娘的坟,这手抓过毒蛇的七寸,这手拧断过豺狼的脖子。

这双手,还想做很多事。

他想看看,东荒之外是什么样子。

他想知道,那些能御空飞行的修行者,是不是真的能长生不老。

他想问问老天,凭什么有人生来就锦衣玉食,有人生来就只能与妖兽搏命。

他想……

“云皓!”

门外传来二狗的声音,急促而慌张。

云皓站起身,拉开木门。

二狗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嘴唇哆嗦,手里紧紧攥着那只瘦小的野兔。

“小渔、小渔她……”

云皓的瞳孔骤然收缩。

…………

小渔的家在村东头,一间比云皓家还破旧的茅草屋。

云皓冲过去的时候,屋外围满了人。村里的猎户、妇孺、老人,里三层外三层,却没有人进去。

他们只是看着。

窃窃私语着。

“真是造孽啊……”

“那小丫头也敢上山?”

“被那头黑纹豹盯上,没救了。”

“别进去,万一那畜生还在……”

云皓拨开人群,冲进屋里。

然后,他看见了小渔。

少女躺在血泊中,身上三道狰狞的爪痕,从肩膀斜劈到腰际。

她脸色苍白如纸,口微微起伏着,还活着,只剩一口气。

她脚边,扔着一个小小的竹篓。

竹篓里装着几株止血草。

那是给他采的。

今天早上,他出门前随口提了一句,说伤口老是不好,可能是缺药。

她听见了。

她一个十三岁的丫头,从不敢独自进山的丫头,因为他一句话,偷偷上了山。

“小渔。”云皓跪下去,把她轻轻抱起来。

“小渔,我来了。”

少女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看见是他,她居然笑了一下。

很淡,很轻,像山涧里随时会被冲走的那片落叶。

“云皓哥哥……药……”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细若蚊蝇,道:“我给你……采到药了……”

云皓低头,看见她染血的手里,紧紧攥着几株止血草。

须上还带着泥。

新鲜的。

“你这个傻丫头。”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要药,我要你活着。你听到没有?我要你活着!”

小渔的睫毛颤了颤,似乎在努力想睁大眼睛看着他。

“云皓哥哥……我冷……”

云皓把她抱得更紧,用自己的身体去温暖她冰凉的身子。

“不怕,我在。我在这儿。”

小渔的嘴角微微弯起,像是终于安心了。

她的手慢慢松开,那几株止血草落在地上,沾了血。

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云皓,里面有他的倒影。

可是那对眼睛,已经不会眨了。

“小渔?”

云皓轻轻唤她。

没有回应。

“小渔,别睡了,起来。我猎了铁鬃猪,明天炖肉给你吃。你不是一直想吃肉吗?”

没有回应。

“小渔,你不是说想看我娶媳妇吗?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城里看,城里的姑娘可好看了……”

没有回应。

“小渔……”

云皓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喉咙里压抑的呜咽。

他跪在地上,抱着那个已经冰冷的少女,一动不动。

门外的人群还在窃窃私语。

“死了吧?”

“可惜了,多水灵的丫头。”

“云家那小子也是命硬,克死了爹娘,又克死了小渔……”

云皓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从来都是沉默的、隐忍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

像困兽。

像疯子。

像。

…………

“滚。”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劈开了门外的嘈杂。

人群一静,随即有人不满地嘀咕:“小崽子狂什么狂?我们也是关心。”

话没说完,云皓已经放下小渔的尸体,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手上还有血,脸上还有泪痕,可那双眼睛。

人群里最老练的猎户脸色变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见过那种眼神。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是不怕死。

一个不怕死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让你们滚。”

云皓走到门口,和最近的那个人几乎面对面。

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人群默默散开。

云皓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看着村子重归寂静,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褪去颜色。

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重新跪在小渔身边。

他把她散乱的头发理好,把她染血的衣裳整了整,把她手里攥着的那几株止血草轻轻拿出来,放在自己怀里。

“小渔。”

他低声说。

“你等我。”

…………

渐渐的,太阳落下了山,天色暗淡。

云皓抱着小渔的尸体,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村里的规矩,横死的人不能埋进祖坟,说是会给村子带来厄运。

所以那些被妖兽咬死的、意外摔死的,都随便找个地方埋了,没人管。

没人管,他来管。

他找了个向阳的山坡,用手刨坑。

土很硬,还有很多石头。他的左手本来就有伤,没刨几下就裂开,血混着泥土,糊满了十手指。

他不觉得疼。

他只记得,五岁那年他掉进河里,是小渔的爹把他捞上来的。

他爹娘死的时候,是小渔偷偷往他家门口放野菜团子。

他饿得啃树皮那年,是小渔把自己省下来的半块饼塞给他。

他问她,你为什么对我好?

她说,因为你一个人,怪可怜的。

可怜。

她可怜他。

所以他得活着。

他得活得好好的。

他得让那些欺负她、可怜她的人知道。

坑挖好了。

云皓把小渔放进去,最后看了她一眼。

十三岁的丫头,瘦瘦小小的,脸上还带着一点没褪去的婴儿肥。

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最喜欢在溪边洗衣服,一边洗一边哼着不知名的歌。

她说过,云皓哥哥,等我长大了,我嫁给你好不好?

他说,好。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答应别人的事。

也是第一次,没做到。

云皓捧起第一把土,轻轻撒在她身上。

“小渔,你放心。”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她。

“那头黑纹豹,我给你带回来。”

…………

三天后。

云皓回来了。

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那头黑纹豹的。

他把那张完整的豹皮扔在小渔的坟前,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三天三夜,他追着那头豹子的踪迹,翻过两座山头,最后在一处悬崖边上堵住了它。

他没有修为,没有兵器,只有一把砍柴的柴刀和一条命。

他挨了三爪,被扑倒五次,差点掉下悬崖两次。

最后一次,他用柴刀从下往上,捅穿了豹子的喉咙。

然后他拖着那头比他还重的豹子,一步步走回来。

走了一天一夜。

“小渔。”他靠着她的坟,仰头看着天,“我把它了。”

“挺大一只,皮毛完整,能换不少钱。”

“等我换了钱,给你立个碑,刻上你的名字。要那种青石的,最好的那种。”

“你还没名字呢,村里人都叫你小渔小渔的,你爹娘死得早,连个大名都没给你取。”

“我想好了,就叫……云渔。”

“跟我姓。”

“以后,你就是我妹子。”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天很蓝,风很轻,山坡上的野花开得正盛。

他把那张豹皮盖在坟头。

红色的血,黄色的皮,绿色的草。

像一幅画。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三天没合眼,实在太累了。

睡着之前,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些飞来飞去的修行者,他们那么厉害,能不能让人死而复生?

如果能的话……

他要去问问他们。

…………

远处,山巅之上。

一个白衣老者负手而立,目光穿过百里云海,落在那个躺在坟边的少年身上。

“有意思。”老者喃喃自语。

“一个凡人,居然了黑纹豹。”

他身边站着一个青衣少女,十五六岁模样,眉目如画,气质清冷。

“师叔祖,那不过是一头低阶妖兽,有什么可看的?”

“低阶?”老者笑了笑。

“对你来说是低阶,对他这种从未修习过的凡人来说,是死神的使者。可他赢了。”

“运气罢了。”

“你看他身上的伤口。”老者指着远处。

“有三处致命伤,任何一处再偏半寸,他就死了。可他偏偏都躲开了最关键的部分。这不是运气,这是他在生死之间磨出来的本能。”

少女不语。

“我在这东荒走了三十年,见过无数所谓的天才,三岁通脉,五岁引气,十岁就能斩妖兽。可那些天才,有几个敢赤手空拳去追一头黑纹豹?”

“师叔祖的意思是……”

老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刚才躺下去之前,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些修行者那么厉害,能不能让人死而复生?”

少女一愣。

“这世间哪有死而复生之法……”

“对啊。”老者点点头。

“可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问。为了这一个问题,他敢用命去换一个答案。”

老者转过身,一步踏出,缩地成寸。

“走吧。”

少女看看远处那个躺在地上的少年,又看看已经远去的师叔祖,咬了咬嘴唇,跟了上去。

“师叔祖,不管他吗?”

“缘分未到。”

“那什么时候缘分才到?”

老者没有回答。

他的声音从风中传来,若有若无:

“等他不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

云皓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对着小渔的坟磕了三个头。

“小渔,我先回去。明天再来看你。”

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摸了摸怀里。

那几株止血草还在。

已经了,枯了,一碰就要碎。

他又把它往怀里塞了塞,继续往下走。

山下的村子,灯火零星。

他的家,在最暗的那个角落。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着走着,他忽然抬起头,看向夜空。

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

他看着那些星星,忽然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小渔,你看。”

他对着星星说。

“天上有那么多星星,肯定有一颗是你。”

“你要看着我。”

“看我以后,能走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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