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渔的头七,云皓在她坟前烧完了最后一张纸钱。
灰烬被山风卷起,打着旋儿飘向远处。他看着那些灰烬,忽然想起小时候娘说过的话:人死后七天,魂魄会回家看看,收完纸钱,就真正走了。
“走吧。”云皓轻语。
“走了好,走了就不用在这个破地方受苦了。”
他站起身,拍拍膝上的土,转身下山。
今天是村里收皮子的子。每月的这一天,镇上刘记皮货行的刘掌柜会派伙计来村里,把猎户们攒了一个月的兽皮收走,换些油盐布匹回来。
云皓家里还放着那张铁鬃猪皮,再加上前几天攒的几张兔皮狐皮,应该能换点东西。
他需要一把新柴刀。
那把砍黑纹豹的老柴刀,卷了刃,缺口比刀口还多,没法用了。
…………
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刘记的伙计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姓孙,人送外号“孙扒皮”
不是因为他刻薄,是因为他眼睛毒,一张皮子往他手里过一遍,能挑出七八个毛病,把价钱压到最低。
可猎户们还得陪笑脸,因为方圆百里,只有刘记收皮子。
“张老六,你这张鹿皮,毛色杂,还有两个洞,三钱银子,不能再多了。”
“孙哥,您行行好,这鹿我追了三天,差点被野猪拱死……”
“追三天是你的事,我只管皮子。要不要?不要拉倒。”
张老六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多说,接过那三钱碎银,低头走了。
孙扒皮拍拍手,扫视一圈:“还有谁?”
“我。”
云皓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把肩上扛的那捆皮子往地上一放。
众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自从那天云皓抱着小渔的尸体上山,又带着一身血回来之后,村里人就有点躲着他。不是怕他,是觉得这人有点……邪性。
小渔死的那天,他那眼神,不像人。
像一头受伤的狼。
孙扒皮倒是不在意这些,蹲下来翻了翻云皓的皮子。
“兔子皮三张,成色一般,五钱。狐狸皮一张,尾巴伤了,不值钱,二钱。这张……”他翻出那张铁鬃猪皮,眼睛微微一亮,道:“铁鬃猪?品相还不错,能卖二两。”
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
二两!
加上之前的五钱和二钱,一共二两七钱银子!
这在青山村,是普通人家半年的嚼谷。
孙扒皮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了看面前这个少年。
十五六岁,瘦,黑,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手上有数不清的伤疤。
可那双眼睛,平静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这是你打的?”
“嗯。”
“一个人?”
“嗯。”
孙扒皮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碎银,数了数,递过去:“二两七钱,数数。”
云皓接过银子,看都没看,直接揣进怀里。
“不数?”
“刘记做生意,数不数都一样。”
孙扒皮愣了一下,忽然笑了:“有点意思。”他把皮子收好,站起身。
“小子,有没有兴趣去镇上?”
“去镇上做什么?”
“做伙计。我缺个帮手,包吃住,一个月三钱银子。比你打猎强。”
周围又是一片吸气声。
去镇上做伙计!
那可是肥差!
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云皓却摇了摇头。
“不去。”
“为什么?”
“我要买把柴刀。”
孙扒皮挑眉:“买完柴刀呢?”
“接着打猎。”
“打猎能有什么出息?哪天遇上大妖兽,命就没了。”
云皓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孙哥,你在镇上这么多年,见过修行者吗?”
孙扒皮一愣。
“见过。”
“他们什么样?”
孙扒皮回忆了一下:“什么样……就那样吧,穿得好点,气派点,来店里买东西,看都不看我们一眼。怎么了?”
“他们从哪儿来?”
“这我哪知道?”孙扒皮乐了。
“听说在东边,有座山叫云隐山,山里有宗门,专门收那些有灵的人去修行。怎么,你想去?”
云皓没说话。
孙扒皮拍拍他的肩:“别想了,那都是命。咱这种泥腿子,能吃饱饭就烧高香了。”
他背起收来的皮子,招呼伙计走了。
云皓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云隐山。
宗门。
修行者。
他把这三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转身往回走。
…………
回到那间土坯房,云皓把那二两七钱银子放在桌上。
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一笔钱。
他盯着那几块碎银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来,又揣回怀里。
他要去镇上。
不是为了做伙计,是为了买柴刀,买粮,买一双耐穿的草鞋。
然后,他要去东边。
去找那座云隐山。
去找那些能飞来飞去的修行者。
去问那个问题。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云皓就出门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村里人知道了也不会在意,一个孤儿,走了就走了,谁管他死活?
山路很难走,尤其是从青山村到镇上这一段,要翻两座山,过一片黑木林。
黑木林是猎人们最怕的地方。
不是因为妖兽多,是因为……邪门。
听老人们说,几十年前,黑木林深处掉下来一颗流星,砸出一个大坑。
从那以后,林子里的树就全变成了黑色,叶子也是黑的,连草都是黑的。走进去,天都是暗的,分不清东南西北。
不少猎人在里面迷过路,有的人走出来了,有的人永远没走出来。
云皓本来可以绕路,多走两天,绕过黑木林。
但他没有。
他站在黑木林边上,看着那些黑漆漆的树,忽然想起小渔说过的话:
“云皓哥哥,你说那黑木林里到底有什么?”
“不知道。”
“你不怕吗?”
“怕有什么用?”
“那你敢进去吗?”
“敢。”
那是两年前的对话,小渔才十一岁,扎着两羊角辫,眼睛亮亮的。
她当时说:“那我跟你一起,你要是出不来了,我还能给你收尸。”
他说:“你才给我收尸,我先给你收。”
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
现在,小渔的坟在山坡上,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云渔之墓”四个字。
他亲手刻的。
云皓收回思绪,深吸一口气,踏进了黑木林。
…………
林子里果然暗。
明明是白天,头顶却看不见太阳。黑压压的树冠遮天蔽,偶尔有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惨白惨白的,像冬天的霜。
空气里有股怪味,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腥,又有点甜。
云皓握紧新买的柴刀,在镇上花了一两银子买的,精铁打造,刀口锋利,比他原来那把强多了。
他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留意周围的动静。
没有鸟叫。
没有虫鸣。
死一般的寂静。
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不远处,躺着一个人。
云皓没有立刻过去,而是躲在树后观察了一会儿。
那人一动不动,身上穿着灰色的粗布衣裳,背上背着一个竹篓,竹篓里露出几株草药。是个采药的。
云皓慢慢靠近,用柴刀拨了拨那人的腿。
软的,还有温度。
活的。
他把那人翻过来,看见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灰扑扑的,嘴唇裂,呼吸微弱。
身上没有伤,不像是被妖兽袭击。
云皓想了想,从腰间解下水囊,拧开盖子,往那人嘴里灌了一点。
咳咳咳……
那人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睛睁开一条缝,迷茫地看着云皓。
“你、你是……”
“路过。”云皓收起水囊。
“你晕在这儿了,怎么回事?”
那人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又软倒下去,虚弱地说:“走不出去……这林子……我走了三天……一直在原地打转……”
迷路了。
云皓皱起眉头。
“你从哪儿进来的?”
“南边……林家村……”
南边。
林家村在南边,青山村在北边。这人从南边进来,往北走,遇上了从北边进来的云皓。
如果一直在原地打转,他们不可能遇上。
除非……
云皓抬头看了看四周。
一样的黑树,一样的黑土,一样惨白的光线。
但他记得自己走的方向,他一直朝着一个方向走,没有拐弯。
“你确定你在原地打转?”
“确定!”那人的眼睛里有恐惧。
“我做了记号,砍了树皮,可走着走着又回来了!这林子有鬼!”
云皓沉默了一会儿,问:“你饿不饿?”
那人愣了一下,点点头。
云皓从怀里掏出半块饼,递过去。
那人接过饼,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云皓站起身,环顾四周。
他不太信鬼。
他爹娘死的时候,他去庙里求过菩萨,没用。小渔死的时候,他去烧过纸钱,也没用。
如果这世上真有鬼,为什么不来帮他?
所以他不信鬼。
这林子一定有别的门道。
…………
等那人吃完饼,恢复了一点力气,云皓开口问:“你是采药的?”
“是。”那人抹抹嘴。
“我是林家村的药农,姓周,叫周大有。小兄弟,多谢救命之恩。你要是不嫌弃,等我出去,一定好好报答……”
“不用。”云皓打断他。
“你带我看看你做记号的地方。”
周大有愣了愣,挣扎着站起来,带着云皓往东走。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停在一棵黑树前,指着树说:“你看,这是我砍的。”
树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痕,很深,露出的木质部也是黑色的,隐隐泛着暗红的光。
云皓凑近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
刀痕的边缘很整齐,确实是新砍的。
“你继续走,带你下一个记号。”
周大有点点头,带着云皓又走了两刻钟,停在一棵黑树前。
“你看,这是第二个。”
他的话戛然而止。
树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痕。
和他的第一个记号一模一样。
周大有的脸色变得惨白:“这、这不可能!我是往一个方向走的!”
云皓没有说话,而是绕着那棵树走了一圈。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树附近的土。
黑土上,有几个浅浅的脚印。
周大有的脚印。
他确实走到过这里,但不是第二次,而是第一次。
“你一直在绕圈。”云皓站起身。
“但不是你自己在绕。”
“什么意思?”
“这林子……”云皓抬起头,看着那些黑漆漆的树冠。
“会动。”
周大有愣住:“树会动?”
“不是树。”云皓的目光扫过四周。
“是这片林子,整个都在动。你以为你在往前走,其实林子把你转回来了。”
这是他在猎黑纹豹时学会的经验,在野外,永远不要相信自己的感觉。
感觉会骗人,只有痕迹不会。
他跟着黑纹豹追了三天三夜,靠的不是直觉,是一路留下的爪印、血迹、折断的树枝。
那些痕迹,不会撒谎。
“那、那我们怎么办?”周大有慌了。
“出不去,会死在这里的!”
云皓没有回答。
他在想另一个问题。
这林子为什么会动?
几十年前,天上掉下来的那颗流星……
…………
“跟我走。”
云皓忽然开口,然后朝一个方向走去。
周大有连忙跟上:“你知道路了?”
“不知道。”
“那我们去哪儿?”
“去找那颗流星。”
周大有差点摔倒:“流、流星?那颗流星几十年前掉下来的!早没了!”
“坑在。”云皓头也不回,“能让一片林子动的东西,肯定不是普通玩意儿。找到源头,才能找到路。”
这是他在追黑纹豹时学到的另一件事。
如果猎物躲进山洞,不要在外面瞎转,进洞,找到它,要么了它,要么被它。
没有第三条路。
两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
云皓一边走,一边用柴刀在树上做记号。不是为了找路,是为了确认林子移动的规律。
他发现了……
每走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林子就会悄悄动一下。
很轻微,不仔细感觉本察觉不到,就像大地本身在呼吸。
而那些黑树,就像活的一样,随着这呼吸慢慢改变位置。
这是什么力量?
他想象不出来。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不是人能有的力量。
是修行者吗?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往前走,才能找到答案。
…………
又过了大约两个时辰,天彻底黑了。
林子里的光线本来就很暗,天一黑,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周大有哆哆嗦嗦地说:“要不……要不我们先歇一宿?明天天亮再走?”
云皓想了想,点点头。
他找了一棵特别粗的黑树,让周大有靠着树休息,自己则在附近捡了些枯枝。
枯枝也是黑的。
他掏出火折子,试着点燃。
火光亮起的一瞬间,他忽然愣住了。
火焰的颜色,是淡紫色的。
紫色的火,照在黑漆漆的树上,泛出一种诡异的红光。
周大有吓得往后退:“这、这火……”
云皓盯着那紫色的火焰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用柴刀砍向面前的黑树。
咔嚓!
树皮裂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木质部。
那红色,在紫色的火光下,像血。
他伸手摸了一下。
温的。
树的温度,比人的体温还高。
“这树……”他喃喃道。
“是活的。”
话音刚落,脚下的地面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周大有惨叫一声,被震得摔倒在地。云皓一把抓住树,稳住身形,抬头望去。
远处,林子的最深处,一道紫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光芒刺破黑暗,照亮了整片黑木林。
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地底传来,像是远古巨兽的呼吸,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回荡在每一棵黑树之间。
周大有脸色惨白,嘴唇哆嗦:“那、那是什么……”
云皓盯着那道紫色光柱,握着柴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
他要找的答案,就在那里。
…………
震动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渐渐平息。
紫色光柱没有消失,依然矗立在远处,像一连接天地的巨柱。
云皓转头看向周大有:“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
“你疯了?!”周大有抓住他的袖子。
“那东西,那东西不是人能靠近的!”
云皓低头看着他抓着自己的那只手,没有说话。
周大有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看着云皓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少年,不是疯了。
他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你……”周大有艰难地开口。
“你到底要去做什么?”
云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你见过修行者吗?”
周大有愣住:“见、见过,怎么了?”
“他们能让人死而复生吗?”
“……”
周大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死而复生?
那怎么可能?
可看着云皓的眼睛,他忽然说不出口。
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平静。
像在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云皓没有等他的回答,转身朝那道光柱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往北走。一直往北,别回头。林子要是动了,就找最粗的树,砍一刀,看它的纹路。纹路朝着哪边,就往哪边走。”
这是他在来的路上发现的规律,那些黑树的木质部,暗红色的纹路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朝着那道光柱的方向。
所以,如果不想去那里,就朝着相反的方向走。
周大有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大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云皓没有回答。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周大有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然后,他朝着北方,跪下,磕了三个头。
他不知道这个少年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但他知道,这个少年,救了他的命。
…………
云皓走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
周围的树越来越粗,越来越密,紫色的光芒越来越亮。
空气中的腥甜味越来越浓,浓到几乎让人窒息。
他的脚步开始发软,脑袋昏昏沉沉,像喝醉了酒一样。
但他没有停。
一步,一步,又一步。
终于,他走出了林子。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深坑。
直径至少有数百丈,深不见底。坑的边缘,是无数断裂的黑树,系暴露在外,还在微微颤动。
坑的中心,有一块巨大的石头。
不,不是石头。
是……
云皓眯起眼睛,努力辨认。
那是一具尸体。
一具大到难以想象的尸体。
人形的,浑身覆盖着暗紫色的鳞片,背后有一对残破的翅膀,额头上有两弯曲的角。
它躺在坑底,像一座山。
那道紫色的光柱,就是从它口的一个巨大伤口里射出来的。
云皓站在坑边,呆呆地看着。
这就是那颗流星?
这就是几十年前,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村里老人说过的一个词。
神魔。
上古时代,圣渊界是神魔的战场。那些传说中的存在,随便一个呼吸,就能毁天灭地。
后来,神魔消失了,只剩下传说。
可现在……
云皓的瞳孔忽然收缩。
那具尸体的眼睛,睁开了。
一对紫色的眼眸,比太阳还要明亮,直直地盯着他。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凡人……”
…………
云皓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那对眼睛盯着他,像两座大山压在他身上,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那个声音又响起:
“你……不怕?”
怕?
云皓想了一下。
他应该怕吗?
爹娘死的时候,他怕过。小渔死的时候,他怕过。追黑纹豹的时候,他也怕过。
可现在……
他看着那具巨大的尸体,看着那个致命的伤口,看着那道贯穿天地的紫光。
忽然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
然后,忽然笑了。
“有意思……一个凡人,敢走到这里,敢直视本座的眼睛,还敢说不怕……”
“你不是想问问题吗?”
“问吧。”
云皓的喉咙动了动。
他张开口,一字一句地问:
“你这样的存在……能让死人复生吗?”
紫色的光芒忽然剧烈闪烁起来。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
“死人复生?”
“当然可以。”
云皓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过……”
那个声音拖长了调子,像在逗弄一只蚂蚁。
“你付得起代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