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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小渔的头七,云皓在她坟前烧完了最后一张纸钱。

灰烬被山风卷起,打着旋儿飘向远处。他看着那些灰烬,忽然想起小时候娘说过的话:人死后七天,魂魄会回家看看,收完纸钱,就真正走了。

“走吧。”云皓轻语。

“走了好,走了就不用在这个破地方受苦了。”

他站起身,拍拍膝上的土,转身下山。

今天是村里收皮子的子。每月的这一天,镇上刘记皮货行的刘掌柜会派伙计来村里,把猎户们攒了一个月的兽皮收走,换些油盐布匹回来。

云皓家里还放着那张铁鬃猪皮,再加上前几天攒的几张兔皮狐皮,应该能换点东西。

他需要一把新柴刀。

那把砍黑纹豹的老柴刀,卷了刃,缺口比刀口还多,没法用了。

…………

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刘记的伙计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姓孙,人送外号“孙扒皮”

不是因为他刻薄,是因为他眼睛毒,一张皮子往他手里过一遍,能挑出七八个毛病,把价钱压到最低。

可猎户们还得陪笑脸,因为方圆百里,只有刘记收皮子。

“张老六,你这张鹿皮,毛色杂,还有两个洞,三钱银子,不能再多了。”

“孙哥,您行行好,这鹿我追了三天,差点被野猪拱死……”

“追三天是你的事,我只管皮子。要不要?不要拉倒。”

张老六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多说,接过那三钱碎银,低头走了。

孙扒皮拍拍手,扫视一圈:“还有谁?”

“我。”

云皓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把肩上扛的那捆皮子往地上一放。

众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自从那天云皓抱着小渔的尸体上山,又带着一身血回来之后,村里人就有点躲着他。不是怕他,是觉得这人有点……邪性。

小渔死的那天,他那眼神,不像人。

像一头受伤的狼。

孙扒皮倒是不在意这些,蹲下来翻了翻云皓的皮子。

“兔子皮三张,成色一般,五钱。狐狸皮一张,尾巴伤了,不值钱,二钱。这张……”他翻出那张铁鬃猪皮,眼睛微微一亮,道:“铁鬃猪?品相还不错,能卖二两。”

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

二两!

加上之前的五钱和二钱,一共二两七钱银子!

这在青山村,是普通人家半年的嚼谷。

孙扒皮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了看面前这个少年。

十五六岁,瘦,黑,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手上有数不清的伤疤。

可那双眼睛,平静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这是你打的?”

“嗯。”

“一个人?”

“嗯。”

孙扒皮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碎银,数了数,递过去:“二两七钱,数数。”

云皓接过银子,看都没看,直接揣进怀里。

“不数?”

“刘记做生意,数不数都一样。”

孙扒皮愣了一下,忽然笑了:“有点意思。”他把皮子收好,站起身。

“小子,有没有兴趣去镇上?”

“去镇上做什么?”

“做伙计。我缺个帮手,包吃住,一个月三钱银子。比你打猎强。”

周围又是一片吸气声。

去镇上做伙计!

那可是肥差!

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云皓却摇了摇头。

“不去。”

“为什么?”

“我要买把柴刀。”

孙扒皮挑眉:“买完柴刀呢?”

“接着打猎。”

“打猎能有什么出息?哪天遇上大妖兽,命就没了。”

云皓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孙哥,你在镇上这么多年,见过修行者吗?”

孙扒皮一愣。

“见过。”

“他们什么样?”

孙扒皮回忆了一下:“什么样……就那样吧,穿得好点,气派点,来店里买东西,看都不看我们一眼。怎么了?”

“他们从哪儿来?”

“这我哪知道?”孙扒皮乐了。

“听说在东边,有座山叫云隐山,山里有宗门,专门收那些有灵的人去修行。怎么,你想去?”

云皓没说话。

孙扒皮拍拍他的肩:“别想了,那都是命。咱这种泥腿子,能吃饱饭就烧高香了。”

他背起收来的皮子,招呼伙计走了。

云皓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云隐山。

宗门。

修行者。

他把这三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转身往回走。

…………

回到那间土坯房,云皓把那二两七钱银子放在桌上。

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一笔钱。

他盯着那几块碎银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来,又揣回怀里。

他要去镇上。

不是为了做伙计,是为了买柴刀,买粮,买一双耐穿的草鞋。

然后,他要去东边。

去找那座云隐山。

去找那些能飞来飞去的修行者。

去问那个问题。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云皓就出门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村里人知道了也不会在意,一个孤儿,走了就走了,谁管他死活?

山路很难走,尤其是从青山村到镇上这一段,要翻两座山,过一片黑木林。

黑木林是猎人们最怕的地方。

不是因为妖兽多,是因为……邪门。

听老人们说,几十年前,黑木林深处掉下来一颗流星,砸出一个大坑。

从那以后,林子里的树就全变成了黑色,叶子也是黑的,连草都是黑的。走进去,天都是暗的,分不清东南西北。

不少猎人在里面迷过路,有的人走出来了,有的人永远没走出来。

云皓本来可以绕路,多走两天,绕过黑木林。

但他没有。

他站在黑木林边上,看着那些黑漆漆的树,忽然想起小渔说过的话:

“云皓哥哥,你说那黑木林里到底有什么?”

“不知道。”

“你不怕吗?”

“怕有什么用?”

“那你敢进去吗?”

“敢。”

那是两年前的对话,小渔才十一岁,扎着两羊角辫,眼睛亮亮的。

她当时说:“那我跟你一起,你要是出不来了,我还能给你收尸。”

他说:“你才给我收尸,我先给你收。”

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

现在,小渔的坟在山坡上,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云渔之墓”四个字。

他亲手刻的。

云皓收回思绪,深吸一口气,踏进了黑木林。

…………

林子里果然暗。

明明是白天,头顶却看不见太阳。黑压压的树冠遮天蔽,偶尔有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惨白惨白的,像冬天的霜。

空气里有股怪味,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腥,又有点甜。

云皓握紧新买的柴刀,在镇上花了一两银子买的,精铁打造,刀口锋利,比他原来那把强多了。

他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留意周围的动静。

没有鸟叫。

没有虫鸣。

死一般的寂静。

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不远处,躺着一个人。

云皓没有立刻过去,而是躲在树后观察了一会儿。

那人一动不动,身上穿着灰色的粗布衣裳,背上背着一个竹篓,竹篓里露出几株草药。是个采药的。

云皓慢慢靠近,用柴刀拨了拨那人的腿。

软的,还有温度。

活的。

他把那人翻过来,看见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灰扑扑的,嘴唇裂,呼吸微弱。

身上没有伤,不像是被妖兽袭击。

云皓想了想,从腰间解下水囊,拧开盖子,往那人嘴里灌了一点。

咳咳咳……

那人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睛睁开一条缝,迷茫地看着云皓。

“你、你是……”

“路过。”云皓收起水囊。

“你晕在这儿了,怎么回事?”

那人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又软倒下去,虚弱地说:“走不出去……这林子……我走了三天……一直在原地打转……”

迷路了。

云皓皱起眉头。

“你从哪儿进来的?”

“南边……林家村……”

南边。

林家村在南边,青山村在北边。这人从南边进来,往北走,遇上了从北边进来的云皓。

如果一直在原地打转,他们不可能遇上。

除非……

云皓抬头看了看四周。

一样的黑树,一样的黑土,一样惨白的光线。

但他记得自己走的方向,他一直朝着一个方向走,没有拐弯。

“你确定你在原地打转?”

“确定!”那人的眼睛里有恐惧。

“我做了记号,砍了树皮,可走着走着又回来了!这林子有鬼!”

云皓沉默了一会儿,问:“你饿不饿?”

那人愣了一下,点点头。

云皓从怀里掏出半块饼,递过去。

那人接过饼,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云皓站起身,环顾四周。

他不太信鬼。

他爹娘死的时候,他去庙里求过菩萨,没用。小渔死的时候,他去烧过纸钱,也没用。

如果这世上真有鬼,为什么不来帮他?

所以他不信鬼。

这林子一定有别的门道。

…………

等那人吃完饼,恢复了一点力气,云皓开口问:“你是采药的?”

“是。”那人抹抹嘴。

“我是林家村的药农,姓周,叫周大有。小兄弟,多谢救命之恩。你要是不嫌弃,等我出去,一定好好报答……”

“不用。”云皓打断他。

“你带我看看你做记号的地方。”

周大有愣了愣,挣扎着站起来,带着云皓往东走。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停在一棵黑树前,指着树说:“你看,这是我砍的。”

树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痕,很深,露出的木质部也是黑色的,隐隐泛着暗红的光。

云皓凑近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

刀痕的边缘很整齐,确实是新砍的。

“你继续走,带你下一个记号。”

周大有点点头,带着云皓又走了两刻钟,停在一棵黑树前。

“你看,这是第二个。”

他的话戛然而止。

树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痕。

和他的第一个记号一模一样。

周大有的脸色变得惨白:“这、这不可能!我是往一个方向走的!”

云皓没有说话,而是绕着那棵树走了一圈。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树附近的土。

黑土上,有几个浅浅的脚印。

周大有的脚印。

他确实走到过这里,但不是第二次,而是第一次。

“你一直在绕圈。”云皓站起身。

“但不是你自己在绕。”

“什么意思?”

“这林子……”云皓抬起头,看着那些黑漆漆的树冠。

“会动。”

周大有愣住:“树会动?”

“不是树。”云皓的目光扫过四周。

“是这片林子,整个都在动。你以为你在往前走,其实林子把你转回来了。”

这是他在猎黑纹豹时学会的经验,在野外,永远不要相信自己的感觉。

感觉会骗人,只有痕迹不会。

他跟着黑纹豹追了三天三夜,靠的不是直觉,是一路留下的爪印、血迹、折断的树枝。

那些痕迹,不会撒谎。

“那、那我们怎么办?”周大有慌了。

“出不去,会死在这里的!”

云皓没有回答。

他在想另一个问题。

这林子为什么会动?

几十年前,天上掉下来的那颗流星……

…………

“跟我走。”

云皓忽然开口,然后朝一个方向走去。

周大有连忙跟上:“你知道路了?”

“不知道。”

“那我们去哪儿?”

“去找那颗流星。”

周大有差点摔倒:“流、流星?那颗流星几十年前掉下来的!早没了!”

“坑在。”云皓头也不回,“能让一片林子动的东西,肯定不是普通玩意儿。找到源头,才能找到路。”

这是他在追黑纹豹时学到的另一件事。

如果猎物躲进山洞,不要在外面瞎转,进洞,找到它,要么了它,要么被它。

没有第三条路。

两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

云皓一边走,一边用柴刀在树上做记号。不是为了找路,是为了确认林子移动的规律。

他发现了……

每走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林子就会悄悄动一下。

很轻微,不仔细感觉本察觉不到,就像大地本身在呼吸。

而那些黑树,就像活的一样,随着这呼吸慢慢改变位置。

这是什么力量?

他想象不出来。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不是人能有的力量。

是修行者吗?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往前走,才能找到答案。

…………

又过了大约两个时辰,天彻底黑了。

林子里的光线本来就很暗,天一黑,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周大有哆哆嗦嗦地说:“要不……要不我们先歇一宿?明天天亮再走?”

云皓想了想,点点头。

他找了一棵特别粗的黑树,让周大有靠着树休息,自己则在附近捡了些枯枝。

枯枝也是黑的。

他掏出火折子,试着点燃。

火光亮起的一瞬间,他忽然愣住了。

火焰的颜色,是淡紫色的。

紫色的火,照在黑漆漆的树上,泛出一种诡异的红光。

周大有吓得往后退:“这、这火……”

云皓盯着那紫色的火焰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用柴刀砍向面前的黑树。

咔嚓!

树皮裂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木质部。

那红色,在紫色的火光下,像血。

他伸手摸了一下。

温的。

树的温度,比人的体温还高。

“这树……”他喃喃道。

“是活的。”

话音刚落,脚下的地面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周大有惨叫一声,被震得摔倒在地。云皓一把抓住树,稳住身形,抬头望去。

远处,林子的最深处,一道紫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光芒刺破黑暗,照亮了整片黑木林。

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地底传来,像是远古巨兽的呼吸,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回荡在每一棵黑树之间。

周大有脸色惨白,嘴唇哆嗦:“那、那是什么……”

云皓盯着那道紫色光柱,握着柴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

他要找的答案,就在那里。

…………

震动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渐渐平息。

紫色光柱没有消失,依然矗立在远处,像一连接天地的巨柱。

云皓转头看向周大有:“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

“你疯了?!”周大有抓住他的袖子。

“那东西,那东西不是人能靠近的!”

云皓低头看着他抓着自己的那只手,没有说话。

周大有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看着云皓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少年,不是疯了。

他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你……”周大有艰难地开口。

“你到底要去做什么?”

云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你见过修行者吗?”

周大有愣住:“见、见过,怎么了?”

“他们能让人死而复生吗?”

“……”

周大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死而复生?

那怎么可能?

可看着云皓的眼睛,他忽然说不出口。

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平静。

像在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云皓没有等他的回答,转身朝那道光柱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往北走。一直往北,别回头。林子要是动了,就找最粗的树,砍一刀,看它的纹路。纹路朝着哪边,就往哪边走。”

这是他在来的路上发现的规律,那些黑树的木质部,暗红色的纹路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朝着那道光柱的方向。

所以,如果不想去那里,就朝着相反的方向走。

周大有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大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云皓没有回答。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周大有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然后,他朝着北方,跪下,磕了三个头。

他不知道这个少年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但他知道,这个少年,救了他的命。

…………

云皓走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

周围的树越来越粗,越来越密,紫色的光芒越来越亮。

空气中的腥甜味越来越浓,浓到几乎让人窒息。

他的脚步开始发软,脑袋昏昏沉沉,像喝醉了酒一样。

但他没有停。

一步,一步,又一步。

终于,他走出了林子。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深坑。

直径至少有数百丈,深不见底。坑的边缘,是无数断裂的黑树,系暴露在外,还在微微颤动。

坑的中心,有一块巨大的石头。

不,不是石头。

是……

云皓眯起眼睛,努力辨认。

那是一具尸体。

一具大到难以想象的尸体。

人形的,浑身覆盖着暗紫色的鳞片,背后有一对残破的翅膀,额头上有两弯曲的角。

它躺在坑底,像一座山。

那道紫色的光柱,就是从它口的一个巨大伤口里射出来的。

云皓站在坑边,呆呆地看着。

这就是那颗流星?

这就是几十年前,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村里老人说过的一个词。

神魔。

上古时代,圣渊界是神魔的战场。那些传说中的存在,随便一个呼吸,就能毁天灭地。

后来,神魔消失了,只剩下传说。

可现在……

云皓的瞳孔忽然收缩。

那具尸体的眼睛,睁开了。

一对紫色的眼眸,比太阳还要明亮,直直地盯着他。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凡人……”

…………

云皓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那对眼睛盯着他,像两座大山压在他身上,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那个声音又响起:

“你……不怕?”

怕?

云皓想了一下。

他应该怕吗?

爹娘死的时候,他怕过。小渔死的时候,他怕过。追黑纹豹的时候,他也怕过。

可现在……

他看着那具巨大的尸体,看着那个致命的伤口,看着那道贯穿天地的紫光。

忽然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

然后,忽然笑了。

“有意思……一个凡人,敢走到这里,敢直视本座的眼睛,还敢说不怕……”

“你不是想问问题吗?”

“问吧。”

云皓的喉咙动了动。

他张开口,一字一句地问:

“你这样的存在……能让死人复生吗?”

紫色的光芒忽然剧烈闪烁起来。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

“死人复生?”

“当然可以。”

云皓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过……”

那个声音拖长了调子,像在逗弄一只蚂蚁。

“你付得起代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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