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睁开眼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
出租屋里弥漫着隔夜的泡面味儿，手机压在枕头底下，震动了一夜的消息他一条都没回。他已经三天没出门了。
三天前，公司HR发来那条“经综合考虑，决定终止试用期”的微信时，他正在给客户改第十八版方案。电脑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像某种无声的嘲讽。他没回消息，也没申诉，只是关掉文档，躺回床上，睡了很久很久。
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打开那个压箱底的邮箱。
收件箱里躺着一条三天前的系统邮件：
【命运：起源】封测资格审核通过通知
尊敬的玩家：
您好！恭喜您获得《命运：起源》全球限量封测资格。本次封测为全球同步，采用第七代全沉浸式神经接入技术，请于2026年2月20（今）24:00前完成设备激活，逾期资格作废。
封测注意事项：
本次封测将开放【春秋战国】初始时代，后续时代将据服务器进程逐步解锁
游戏时间与现实时间流速比例为3:1
单次连续在线时长不得超过72小时（现实时间）
请确保游戏舱处于网络畅通环境
附：设备已配送至您登记的地址，请注意查收。
乾盯着这封邮件看了很久。
《命运：起源》。他知道这个游戏。三个月前铺天盖地的宣传，号称人类历史上最宏大的虚拟世界——五千年的历史跨度，无缝连接的开放世界，全球同步的封测名额只有一万人。他当时随手填了个申请，本没抱希望。
门铃响了。
一个巨大的金属箱子被物流小哥扛进来，签字的时候小哥还多看了他两眼：“哥们儿，这玩意儿老沉了，啥高科技啊？”
乾没说话。箱子比他想象的重，打开之后，是一具流线型的游戏舱，通体银白，舱盖上刻着两个字——
乾坤。
这两个字让他愣了几秒。乾是他的名字，坤呢？坤是什么？他不知道。但那一瞬间，他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潭死水里突然落进一颗石子。
他把游戏舱接上电源，按照说明完成了激活。舱盖打开的时候，里面散发出淡淡的蓝光，像某种未知的召唤。
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乾躺进了游戏舱。
他想，反正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二
神经介入的过程比想象中平静。
没有天旋地转，没有刺眼白光。只是像溺水一样，慢慢沉下去，周围的黑暗逐渐变得柔软，然后——
光。
他站在一片荒野之中。
脚下是裂的黄土地，远处有连绵的山影，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天是灰蒙蒙的，像黎明前，又像黄昏后。没有系统提示，没有新手引导，甚至连一个NPC都没有。
乾低头看自己的手——很真实，连掌纹都清晰可见。他穿着一身粗麻布衣，脚上是草鞋，腰间挂着一只破旧的布袋。打开布袋，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字：乾。
一把生锈的短刀。
一张巴掌大的羊皮纸，上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
汝名在乾坤之上，命在春秋之间。
乾盯着这行字，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这游戏……怎么知道我名字里有乾？”
他没有太多时间思考这个问题。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乾抬头，看见一队骑兵从山脚的方向疾驰而来。他们穿着简陋的皮甲，头发披散，手里握着长矛。领头的人脸上涂着古怪的纹路，眼睛隔着老远就盯住了他。
系统提示终于姗姗来迟：
【系统提示】
欢迎进入【命运：起源】。
当前时代：春秋·郑国
当前区域：京邑郊野（郑国与周王室交界地带）
检测到您为首次进入，已为您加载基础属性：
体力：8（普通成年男性为10）
敏捷：7
骨：9
悟性：？？？（隐藏属性，据行为触发）
气运：？？？（隐藏属性，据行为触发）
检测到您携带特殊身份标识：【乾】字牌。
该标识无法丢弃、无法交易、无法销毁。
该标识当前无任何属性加成。
该标识作用未知。
那队骑兵已经冲到近前。领头的人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你是何人？为何独自在此？”
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的居然是春秋时期的雅言——那种古奥的发音，他从来没学过，却能脱口而出。
“我叫……乾。”他顿了顿，“我想去京邑。”
领头的人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乾腰间的布袋上——那块木牌露出了一角。他看见了上面的字。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变了。
“你……你这牌子从何而来？”
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总不能说这是系统送的。所以他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那队骑兵都不自觉地握紧了长矛。然后，领头的人忽然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大礼——
“京邑司马——姬无咎，拜见公子。”
乾愣住了。
“你认错人了。”他下意识地说。
姬无咎抬起头，眼里有一种复杂的光芒：“公子不必隐瞒。那枚【乾】字牌，天下只有一枚。公子既然持此牌，便是我郑国宗室贵胄。请公子随我入京邑，面见国君。”
乾的脑子一片混乱。
一个新手玩家，刚进游戏，什么都没，突然就成了贵族？这是什么开局？他该不会是触发了什么隐藏BUG吧？
但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跟着这队骑兵，往京邑的方向走去。
身后，荒野的风吹过那片裂的土地。灰蒙蒙的天空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三
京邑是一座小城。
夯土的城墙不过三四丈高，城门是用粗大的木料拼接而成的，上面还残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城门口有士卒把守，见到姬无咎便纷纷行礼。乾跟在队伍中间，好奇地打量着这座春秋时期的小城。
街道是泥土路，两边是低矮的茅草屋和土坯房。有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百姓蹲在墙角晒太阳，见到骑兵队伍便赶紧起身避让。远处传来鸡鸣狗吠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灰和牲畜粪便的混合气味。
这就是春秋。
没有后世史书里那些华丽的辞藻，没有浪漫的想象，只有最原始、最粗糙的生活气息。
姬无咎把他带进了一处还算体面的院落。院里有三间瓦房，正中间的堂屋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衣，留着长须，正捧着一卷竹简在看。
“司马回来了？”中年男人抬起头，目光落在乾身上，“这位是……”
姬无咎上前一步，低声说了几句话。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放下竹简，站起身，上下打量着乾。
“那枚牌子，可否让在下一观？”
乾从布袋里掏出那块木牌，递了过去。
中年男人接过牌子，翻来覆去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牌子的纹路上轻轻摩挲，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敬畏，有疑惑，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
“公子可知这牌子的来历？”他问。
乾摇头。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把牌子还给他，忽然也单膝跪了下去：
“京邑令公孙起，拜见公子。”
乾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公孙起站起身，对姬无咎道：“司马先带公子去安置，此事需速报国君。”
姬无咎领命，带着乾离开了堂屋。
走出院子的时候，乾回头看了一眼。公孙起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注视着他，那眼神让乾心里有些发毛。
他隐约觉得，这块牌子，可能不是什么好运。
四
他被安置在一间简陋的偏房里。
一张草席，一床薄被，一个陶罐，一只破碗。这就是全部家当。
乾坐在草席上，终于有时间好好研究这个游戏了。
他试着唤出系统面板。眼前出现半透明的光幕，上面显示着：
【玩家：乾】
等级：0（0/100）
身份：郑国宗室？（待确认）
所属势力：郑国
当前区域：京邑·驿馆
属性：
体力：8/8（体力耗尽将导致昏迷或死亡）
敏捷：7
骨：9（影响修炼速度和内功上限）
悟性：？（未激活）
气运：？（未激活）
技能：无
功法：无
装备：乾字牌（特殊，作用未知）、破旧的短刀（攻击+1，耐久2/5）
任务：
【主线·第一步】身世之谜
你持有一枚神秘的乾字牌，引起了郑国高层的关注。他们似乎知道些什么，但没有告诉你。去揭开这枚牌子的真相。
当前进度：面见郑国国君（0/1）
奖励：经验+200，未知
乾盯着那块“乾字牌”看了很久。
他试着把它拿出来仔细观察。木牌很轻，触感温润，不像是普通的木头。上面的“乾”字是用某种红色的颜料写的，但那红色渗进了木纹深处，像是天生的纹理，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烙印。
他试着用短刀在牌子上划了一下——毫无痕迹。
他又试着把牌子扔在地上——捡起来，完好无损。
最后他把牌子塞回布袋，决定先不想这些。
他已经饿了。
是的，这个游戏有饥饿感。从进入到现在，至少过了两个时辰，他的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了。
他推开门，想去找点吃的。
院子里，姬无咎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公子饿了？”
乾点头。
姬无咎从袖子里掏出两块饼，递给他：“军中口粮，公子先将就着。”
乾接过饼，咬了一口。硬，很硬，而且没什么味道。但咀嚼的时候，能尝出一点粗粮的香气。他慢慢地吃着，一边吃一边看着姬无咎。
“姬司马。”他开口。
“公子直呼无咎便是。”
“无咎，”乾咽下一口饼，“那块牌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姬无咎沉默了很久。
久到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公子听说过‘乾坤之印’吗？”
乾摇头。
“那是一个传说。”姬无咎的声音很轻，“据说，上古时期，天地之间有一对神印——乾印与坤印。持乾印者，为天命所归之人；持坤印者，为与之相配之人。两印相遇，可得天地之力。”
“传说而已。”乾说。
“是传说。”姬无咎看着他，“但公子手中的那枚乾字牌，据说就是当年乾印的仿制品——或者说，是乾印留在人间的一道烙印。”
乾愣住了。
“春秋以来，这枚牌子出现过三次。每一次出现，都意味着天下将有大变。第一次，是郑桓公随周幽王战死之时；第二次，是郑庄公克段于鄢之时；第三次，是……”
姬无咎没有说下去。
“是什么？”
“是公子拿着它，出现在京邑郊外的那一刻。”
乾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这游戏可能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
五
第二天一早，公孙起来了。
“公子，请随我入宫，国君要见你。”
乾跟着他出了院子，穿过京邑狭窄的街道，来到一座稍微像样些的建筑前——郑国国君的行宫。
说是行宫，其实也不过是几进院子，比普通民居大一些、高一些罢了。门口站着两排甲士，手里握着戈矛，目光警惕地盯着他。
公孙起带着他穿过几道门，来到正殿。
殿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诸侯的礼服，头戴冕旒，面容疲惫而威严。他应该就是郑国国君——郑伯。
郑伯的身后，站着一个身穿深衣的老者，须发皆白，目光深邃。他的手边放着一木杖，杖头上刻着古怪的符文。
乾走进大殿，郑伯的目光便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敌意，但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复杂的审视。
“你叫乾？”
“是。”
“那枚牌子，拿来给寡人看看。”
乾掏出木牌，有侍者接过，捧到郑伯面前。
郑伯接过牌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牌子递给身后的老者。
老者接过牌子，闭上眼睛，手指在牌子上轻轻摩挲。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异色。
“国君，”老者开口，“此牌……是真的。”
殿里忽然安静下来。
郑伯盯着乾，目光变得极其复杂。有惊讶，有忌惮，还有一丝隐约的意。
乾感觉到了那丝意。他的手悄悄按在腰间的短刀上——虽然这破刀估计什么都不了。
就在这时，那老者忽然笑了。
“国君不必多虑。”他说，“乾印之牌现世，未必是祸，也许是福。这少年既然能持此牌而来，说明他与郑国有缘。何不留他在京邑，慢慢观察？”
郑伯沉默了很久。
“善。”他终于开口，“乾，寡人封你为郑国客卿，暂居京邑。至于这牌子的事……你后自会知晓。”
乾愣了一下。
客卿？一个刚进游戏的新手，什么都没，就被封为客卿？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躬身行礼：“谢国君。”
走出大殿的时候，那老者跟了出来。
“少年人，”他叫住乾，“老夫有一言相赠。”
乾停下脚步。
老者走近，压低声音道：“乾印现世，坤印必随之而来。你若有朝一遇见名字中带‘坤’或‘若’的女子，务必善待她。因为……”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乾。
“因为她是你命定的那个人。只有她，能让你的乾印真正觉醒。也只有她，能让你明白，这枚牌子意味着什么。”
说完，老者转身离去，留下乾一个人站在风里。
风吹过京邑的街道，扬起一片尘土。乾望着老者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坤印……若……
他想起自己的名字——乾。
乾为天，坤为地。乾是父亲，坤是母亲。乾是阳刚，坤是阴柔。
那么，那个名字中带“若”的女子，又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隐约觉得，从踏入这个游戏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和某个素未谋面的人，紧紧绑在了一起。
六
回到驿馆，乾躺在床上，盯着简陋的屋顶发呆。
他唤出系统面板，上面多了几条新消息：
【系统提示】
您已完成隐藏任务【乾印之牌·初识】
奖励：经验+100，郑国声望+50
您的等级提升至：1（50/200）
您获得新身份：【郑国客卿】（无实权，但可在郑国境内自由行动，并领取客卿俸禄：每月10钱、5石粮食）
您获得新技能：【雅言精通】（被动技能，可自如使用春秋时期官方语言）
新任务已解锁：
【主线·第二步】立足之地
作为郑国客卿，你需要在京邑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去熟悉这座城市，结交有用之人，为将来的发展打下基础。
可选目标：
在京邑找到住所（0/1）
结识至少3位京邑居民（0/3）
完成至少1个支线任务（0/1）
奖励：经验+150，铜钱+50，随机基础技能书×1
乾看着这些任务，心里踏实了一些。
这才对嘛。新手就该有新手的玩法。什么天命所归，什么乾坤之印，那些都是虚的。真正的强大，要靠一步步积累。
他翻身下床，推开门，走进京邑的街道。
外面的阳光比昨天亮了一些，街上的人也多了。有挑着担子卖菜的农夫，有蹲在墙角编草鞋的老汉，有追逐打闹的小孩，还有几个穿着简陋皮甲的士卒在巡逻。
乾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那枚乾印之牌会给他带来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名字中带“若”的女子何时会出现。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他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变强。
一步一步。
一点一滴。
就像他曾经在现实世界里，一步步走到现在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下，京邑的城墙沉默地矗立着。城墙之外，是更广阔的天地——郑国，周室，春秋诸雄，还有那个遥远的、即将到来的三国时代。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