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在京邑的第三天,是在饥饿中醒来的。
昨夜的饼早就消化净,肚子里咕咕作响,像有只青蛙在叫。他躺在驿馆的草席上,盯着头顶那快要断掉的房梁,第一次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在这个游戏里,该怎么活下去?
他唤出系统面板:
【玩家:乾】
等级:1(50/200)
铜钱:0
粮食:0(客卿俸禄需月末发放,当前距月末尚有12天)
状态:饥饿(体力恢复速度-50%,敏捷-2)
十二天。没有钱,没有粮,只有一块不知所谓的木牌和一把快断掉的破刀。
乾坐起身,深吸一口气。
行吧。既然要活下去,那就从最基础的开始。
他推开门,走进京邑的清晨。
八
天刚蒙蒙亮,街上的铺子已经开了大半。
最热闹的是东市。挑担的、摆摊的、推车的,挤满了整条街。卖菜的农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把青菜、几个萝卜;卖布的商贩支起棚子,各色麻布葛布挂成一排;卖吃食的摊子冒着热气,飘来粟米粥和烤饼的香气。
乾在街上走了半圈,肚子叫得更凶了。
他看见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摊子上摆着金黄的烤饼,表面撒着芝麻,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这饼……怎么卖?”他问。
老汉抬头看他一眼:“两钱一个。”
乾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布袋,默默走开。
他又看见一个卖粥的摊子,陶罐里的粟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粥呢?”
“一钱一碗。”
乾继续走。
他在东市转了三圈,问了七八个摊子,最便宜的东西——一碗野菜糊糊——也要一钱。
而他,连一钱都没有。
这就是春秋。没有新手礼包,没有系统救济,没有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你想吃东西?要么有钱,要么有粮,要么有力气。
乾站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有一个身份。
郑国客卿。
虽然是虚职,但理论上,应该有地方领俸禄才对。
他转身往驿馆的方向走,打算去问问姬无咎。
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阵喧哗。
九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乾回头,看见一个少年从人群中冲出来,怀里抱着什么东西,身后跟着三四个大汉,手里拿着扁担木棍。
少年跑得飞快,但毕竟人小腿短,刚跑出二十几步,就被追上了。一个大汉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拎起来,狠狠摔在地上。
“小兔崽子,敢偷你爷爷的东西!”
怀里的东西滚落出来——是两个炊饼。
少年趴在地上,也不挣扎,只是死死护住头,任由那几个大汉拳打脚踢。
周围聚了一圈人,但没有一个上前。
乾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个少年。
十四五岁的年纪,瘦得皮包骨头,衣服破得遮不住肉,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像两团火。
“打死他!偷东西还了得!”有人在喊。
“报官!送他去见司马!”另有人说。
那几个大汉打够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就要往城北的方向拖——那是京邑令衙门的方向。
少年忽然开口了。
“我娘快饿死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那几个大汉愣了一下。
“我娘三天没吃东西,”少年又说,“我偷的饼,是给她吃的。你们要打要,冲我来。打死我,饼还给你们。”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乾看着那个少年,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三天没吃东西。
他想起自己,也不过是饿了半天而已。
那几个大汉面面相觑。领头的那个松开手,沉默了一会儿,骂道:“滚!下次别让我看见你!”
少年爬起来,捡起那两个沾满灰尘的炊饼,头也不回地跑了。
人群渐渐散去。乾站在原地,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十
他跟着少年的脚印,找到了城西的一片破屋。
这里是京邑最穷的地方。土坯房东倒西歪,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墙上的裂缝能伸进一只手。污水横流的巷子里,几个面黄肌瘦的小孩蹲在地上玩石子,看见有人进来,警惕地躲到一边。
乾在一间塌了半边的房子前停下。
透过破败的门板,他看见那个少年跪在一张草席前,手里捧着炊饼,喂给席上躺着的女人。女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凹陷下去,嘴唇裂,但还活着,还能动,还能用微弱的声音说:
“你……吃了没有?”
“吃了,娘。”少年说。
乾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自己这三天——失业,沉沦,躺平,等死。他觉得自己倒霉,觉得世界不公平,觉得活着没意思。
可现在,他看着这个少年,忽然觉得自己那点破事,屁都不是。
他推开门走进去。
少年猛地回头,下意识护住母亲,眼神像一头被到角落的狼。
“你是谁?”
乾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叫乾。”他说,“想问你一件事——这城里,有没有什么活计能挣钱?”
少年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这个陌生人会问这种问题。
“你……不是来抓我的?”
“我抓你什么?我又不是官差。”
少年盯着他看了很久,眼里的警惕慢慢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像好奇,又像不解。
“你要找活?”他问。
“对。”
“你不是客卿吗?我听人说,新来了个客卿,住在驿馆里。”
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少年指了指他的腰:“你那块牌子,整个京邑都传遍了。公孙令尹亲自带进宫的人,谁不知道?”
乾低头看了看那块【乾】字牌,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牌子,真特么是个麻烦。
“客卿也得吃饭。”他说,“那牌子又不能当饼吃。你到底知不知道哪里有活?”
少年想了想,说:“东市有个粮商,叫陶朱,最近在招人手搬粮。一天两钱,管一顿饭。”
“谢了。”
乾站起来,转身要走。
“等等。”
少年叫住他。
乾回头。
少年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半个炊饼——那是他刚才藏起来的,准备下一顿给母亲吃的。
“你……是不是也饿了?”
乾看着他手里的半个炊饼,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我不饿。”他说,“你留着。”
然后他走出那间破屋,走进京邑的太阳底下。
十一
东市,陶氏粮铺。
这是一间不小的铺子,门口堆着十几袋粮食,伙计们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白白胖胖,穿着绸衫,手里拨着算盘珠子,一看就是老板。
乾走进去。
“招人搬粮?”
陶朱抬起头,上下打量他一眼——粗麻布衣,草鞋,腰里别着把破刀,标准的穷酸打扮。
“一天两钱,管一顿饭。能就,不能走人。”
“能。”
陶朱朝后院努努嘴:“找二狗,他会安排。”
乾走进后院,迎面撞上一座粮山——十几麻袋粮食堆成小山,得有上千斤。一个黑瘦的年轻人正在往肩上扛粮,看见他进来,放下麻袋,咧嘴一笑:
“新来的?”
“嗯。”
“我叫二狗。”年轻人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还行,有点肉。来吧,跟我学。”
二狗是个爽快人。他一边扛粮,一边教乾怎么发力、怎么换肩、怎么把麻袋码整齐。乾学得很快,但力气跟不上——他的体力只有8,比普通成年男性还低两成。
第一袋粮扛上肩的时候,他差点被压趴下。
第二代,腿开始抖。
第三代,眼前发黑。
第四代……他扛到第四袋,实在扛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二狗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
“第一次?”
乾点头,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下去。
“慢慢来,”二狗说,“我头回的时候,三袋就趴下了。你这还行,四袋。”
乾缓过气来,看着那堆粮山,问:“你一天能扛多少?”
“七八十袋吧。”二狗挠挠头,“扛得多,老板有赏。最高纪录一天一百零三袋,挣了二十钱。”
乾在心里算了算——七八十袋,一袋少说五六十斤,一天下来就是四五千斤的重量。
而他自己,四袋就趴下了。
这就是差距。
但他没说什么,休息了一会儿,爬起来继续扛。
第五袋,第六袋,第七袋……
到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扛了十二袋。
饭是粗粮饼子,就着咸菜,一人两块。乾饿狠了,两口就把自己的饼吞下去,连渣都没剩。
二狗看他这样,把自己的饼掰了半块递过来。
“吃吧,下午还得。”
乾愣了一下。
“你不吃?”
“我早上吃得多,不饿。”二狗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乾接过那半块饼,慢慢地吃。
吃着吃着,他忽然问:“你为啥帮我?”
二狗想了想,说:“我刚来京邑的时候,也啥都不会。那时候有个老哥带我,教我怎么扛粮、怎么省力、怎么跟老板说话。后来他走了,走之前跟我说,碰到新来的,能帮一把是一把。”
他顿了顿,看着乾,笑了一下:
“我这人没啥本事,就会扛粮。能帮的,也就是这点。”
乾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半块饼吃完,说:
“谢了。”
下午继续扛。
乾扛了十五袋,比上午多了三袋。
收工的时候,陶朱把他叫到柜台前,数出十二枚铜钱拍在桌上:
“十二袋,一天两钱,这是今天的工钱。明天还来?”
乾接过铜钱,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来。”
十二
走出粮铺,天已经快黑了。
乾攥着那十二枚铜钱,站在街口,犹豫了一下,往城西走去。
他找到那间破屋,推开门。
少年正蹲在地上熬粥,听见动静猛地回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
乾走过去,蹲下来,把五枚铜钱放在他面前。
“拿去给你娘买点吃的。”
少年盯着那五枚铜钱,眼睛慢慢睁大。
“你……你哪来的钱?”
“今天扛粮挣的。”乾站起来,“明天我还来,后天也来。你娘要是好了,你也来扛粮,一天两钱,管饭。”
少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乾转身要走。
“等等!”
少年追上来,拦住他的去路。
“你……你叫什么名字?”
“乾。”
“我叫阿青。”少年说,眼睛亮亮的,“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第一个好人。”
乾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不是好人。”他说,“我只是饿过。”
走出巷子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京邑的街上亮起零星的灯火,远处传来狗吠声,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融入夜色。
乾站在街角,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
活着,好像也没那么难。
十三
接下来七天,乾每天去陶氏粮铺扛粮。
第一天,二十七袋。
第二天,三十四袋。
第三天,四十一袋。
第四天,四十九袋。
第五天,五十八袋。
第六天,六十七袋。
第七天,七十五袋。
他的体力从8涨到了12,敏捷从7涨到了9,骨从9涨到了10。系统面板上,等级变成了3(278/500)。
更重要的是,他学会了怎么用力——不是蛮力,而是巧劲。腰要稳,腿要实,肩要平,气要匀。每一袋粮扛上肩,都是一次呼吸的节奏。
二狗说他天生就是扛粮的料。
乾知道,不是天生,是练出来的。
第七天收工的时候,陶朱把他叫到柜台前,数出五十枚铜钱拍在桌上。
“这是你这七天的工钱。另外,”他顿了顿,“二狗跟我说了,你是个能吃苦的。从明天起,一天三钱,不?”
乾愣了一下。
一天三钱,比原来多一半。
“。”
陶朱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说:“听说你是那个……持牌的客卿?”
乾没说话。
陶朱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年轻人,低调点好。这年头,出头的椽子先烂。老老实实你的活,挣你的钱,比啥都强。”
说完,他转身走了。
乾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堆铜钱,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游戏,和现实一样。
你要活下去,就得活。你要活得好,就得比别人更能、更能吃苦、更能熬。
没有什么捷径。
十四
第八天,阿青来了。
他站在粮铺门口,瘦得像竹竿,但眼睛很亮。
“我也要扛粮。”
陶朱看了他一眼,皱起眉头:“你这身板,能扛几袋?”
“我能学。”
陶朱摆摆手:“行行行,去吧去吧,不了别怪我没提醒。”
阿青跟着乾走进后院,看见那堆粮山,眼睛都直了。
“这……这么多?”
“慢慢来。”乾说,“我第一天扛了十二袋。”
阿青咬牙,走过去,扛起一袋粮。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弯了下去,脸憋得通红,两条腿直打颤。但他没松手,硬撑着走了三步,然后——
扑通。
摔在地上。
二狗跑过去把他扶起来:“没事吧?”
阿青摇头,爬起来,又去扛第二袋。
又摔了。
第三袋,第四袋,第五袋……每一袋都摔,但每一次,他都爬起来。
收工的时候,阿青扛了六袋。浑身是伤,手上磨出了血泡,但眼睛里全是光。
“我明天还来。”
乾看着他,忽然想起七天的自己。
“好。”
十五
那天晚上,乾回到驿馆,躺在床上,唤出系统面板。
【系统提示】
您已完成主线任务【立足之地·第一步】
可选目标完成情况:
在京邑找到住所:未完成(当前暂居驿馆)
结识至少3位京邑居民:3/3(姬无咎、二狗、阿青)
完成至少1个支线任务:1/1(【饥饿的母亲】——帮助阿青的母亲渡过难关)
任务奖励:经验+150,铜钱+50
您的等级提升至:4(28/600)
触发隐藏支线:【市井之义】
你在京邑最底层的生活中,以诚待人,以力行事,赢得了市井小民的信任。你在京邑底层民众中的声望提升至:友善(20/100)
解锁新技能:【市井之道】(被动技能)
效果:与底层民众打交道时,更容易获得信任;购买基础物资时,价格-5%
乾看着这些提示,嘴角微微扬起。
一百五十经验,五十铜钱,一个被动技能。
不多,但这是他一点一点挣来的。
比那些开局送神装、送神兽、送美女的爽文,这才是真正的爽。
因为每一分,都是自己的。
十六
夜深了。
乾躺了一会儿,睡不着,起身走到院子里。
月光很亮,照在驿馆的瓦片上,像铺了一层霜。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三更天了。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现实世界。
那个仄的出租屋,那碗泡面,那条HR发来的微信,那三天没有开机的手机。
不知道现在,那边是什么时间?
游戏和现实的时间流速是3:1。他在游戏里待了八天,现实里应该才过去不到三天。那个出租屋,那台游戏舱,那扇紧闭的窗……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游戏里的这个世界,比现实更真实。
这里的每一粒粮食都要靠力气去扛,每一枚铜钱都要靠汗水去挣,每一次相遇都有温度,每一个承诺都有重量。
而现实呢?
他不知道。
正想着,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走进来,是姬无咎。
“公子还没睡?”
乾转过身:“睡不着。”
姬无咎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着月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公子知道吗,郑国要打仗了。”
乾心里一跳。
“什么仗?”
姬无咎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凝重:
“宋国联合卫国、陈国,准备伐郑。消息已经传到了京邑,国君连夜召见了公孙令尹。明,京邑就要了。”
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姬无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公子既是客卿,明需随我入宫,面见国君。”他顿了顿,“有些事,该让公子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
乾站在月光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咚,咚,咚。
三更已过。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