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玛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有一说一，这多少有点寒酸了。
堂堂灭世魔女，让整个大陆瑟瑟发抖的存在，竟然窝在一个偏远农村的破民房里养伤？这要是传回焦土，魔王陛下估计要心疼得当场掉眼泪，然后再派兵把这村子给屠了。
就算是讲究“大隐隐于市”，好歹也得是个乡绅的豪宅，或者把镇上的教堂占了当行宫吧？
库玛的脑子，发出了算力不足的警告。
根本想不明白啊！这就是强者的思维吗？
“卑职……了解。”库玛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既然如此，大人应该是需要我帮忙改造这座民宅吧？比如在地下挖个几十层的地牢，或者在阁楼布置个歼星法阵……”
“改造？”菲露希顿了顿，摇头道，“似乎……不行。这是别人家。”
“诶？”
“这座民宅的主人名为林奇·格雷怀特，是土生土长的村民。我只是暂时住在他家养伤。”菲露希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为了方便起见，避免身份暴露被赶出去，我姑且和他结婚了。”
“哦哦，原来如此……哈？！”
库玛原本还在点头，突然反应过来，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跳了起来。
“结……结婚？？”
她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连尾巴都吓直了。
“您、您不是在说笑吧？魔女大人您的意思是……您找了个人类村民结婚？领证的那种？”
“嗯。”
“此人有什么特别之处吗？”库玛立刻开始脑补，“比如说，他是伪装成村民、其实活了六百年的吸血鬼亲王？或者是教会暗中培养的、拥有成神潜质的未来神子？再或者，他是传说中从异世界召唤而来、拥有系统的勇者大人？”
只有这种级别的存在，才配得上魔女大人吧！这一定是某种强强联合的政治联姻！
“都不是。”菲露希打破了她的幻想。
“那他是……”
“就一普通村民。职业是药师，会种草药，还会做饭。”
“……”
“真的就只是……普通村民？”
“嗯。连个火球术都不会。”
库玛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在魔大陆，不知道有多少青年俊杰、深渊领主想要拜倒在魔女大人的石榴裙下。若是菲露希宣布想要结婚，前来竞争的人能从焦土卫队总部门口一直排队排到神圣中央帝国的皇宫，把护城河都给填满。
结果……给一个种草药的村夫得逞了？这好比巨龙嫁给了蚂蚁，简直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感受着库玛愈发古怪甚至有些扭曲的眼神，菲露希也觉得这么干巴巴地解释好像是挺奇怪的。
她想了想，补充道：“我被传送至此地时，生命已如风中残烛。是他救了我，将我从濒死的状况拉了回来。他说想要和我结婚，作为交换，给我提供庇护所……”
“原来如此！”
库玛猛地一拍手，眼中精光爆射。
魔族文化讲究知恩图报，有恩必偿，有仇必报。身为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的魔女，菲露希心中的原则自然是根深蒂固。
“所以说……大人您是把结婚当做报恩的一种手段？权宜之计？”
“嗯。”菲露希点了点头，“而且，这身份很方便。”
呼——
吓死宝宝了。
库玛长舒一口气，堵塞的大脑终于通畅。
这样一来就解释得通了。这根本不是什么跨越种族的绝美爱情，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交易”！魔女大人利用婚姻关系，获得合法的居住权和人类社会的掩护；而那个幸运的村夫，则得到了照顾美女（虽然只能看不能吃）的机会。
这就合理多了！
那个叫林奇的人类，真的是走了狗屎运啊。
感慨之余，库玛偷偷观察了一下菲露希的表情。
嗯……面瘫，冷淡，眼神毫无波动。
看来魔女大人对结婚这档子事确实满不在乎。也是，菲露希在男女情感方面，纯洁得可怕，基本上相当于啥都不懂的白痴。
在菲露希的眼中，这估计和“我付你金币，你给我面包”没什么区别。
库玛觉得自己已然看穿了一切。
此时，日光逐渐升高，穿过树叶的缝隙，光斑洒在院落内的石板上。
不知何时，菲露希所站的位置已经脱离了树荫的笼罩。
她微微皱眉，抬起一只手遮了下光。
按理说这点阳光算不上什么，魔大陆那三个太阳的日头比这毒辣十倍。但现如今，她的身体太弱了，皮肤嫩得像水豆腐，晒久了竟然觉得有些刺痛。
当然可以使用魔法护盾来消除这份不悦，然而这并没有价值。属于是浪费魔力，还会拖延身体自然恢复的进度。最重要的是，若是被隔壁正在晒被子的大婶看到，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菲露希叹了口气，转向库玛：“几点了？”
“马上要九点半了。”库玛掏出一块看起来就很昂贵的魔法怀表看了眼。
“该吃药了。”
菲露希不再多言，挪动步子，有些艰难地走向屋内。
库玛迟疑了一下，手伸出一半又缩了回去。
高阶魔族都是很要强的，自尊心过剩。即便是身体尚未恢复的魔女大人，也不希望在自己没有开口的前提下被下属搀扶吧？那是对强者的侮辱。
于是她乖乖地跟在身后，像个小跟班。
进了屋，库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家具都很普通，但擦拭得很干净。桌上摆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旁边竟然还放着一小碟蜜饯。
菲露希端起药碗，眉头都不皱一下，一饮而尽。
这药闻着就很苦……库玛刚想说要不要联系焦土那边弄点无痛的高级恢复药剂，转念一想，魔女大人既然选择这种方式，一定是在通过苦难磨炼意志！这叫卧薪尝胆！
随后，菲露希拿起桌上一个奇怪的圆柱体容器（林奇自制的保温瓶），倒出一杯热腾腾的白开水。
她双手捧着杯子，轻轻吹了吹热气，然后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魔女大人，您为何刚喝了药又要喝水？”库玛不解，“这水里加了什么特殊的魔力补充剂吗？”
捧着杯子的菲露希眨眨眼睛，热气熏蒸下，她那张面瘫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奇异的柔和。
她下意识地回答道，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了几分软糯：
“老公说了，要多喝热水。”
“……”
噗——
库玛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老公说了？！
老公说是！！！
这五个字从那个杀人如麻的菲露希嘴里讲出来，怎么就这么……异味呢？莫名其妙地就有一股酸臭味，一股听话乖巧的小娇妻的味道扑面而来！
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那个让世界颤抖的灭世魔女吗？这分明是邻家听话的小媳妇啊！
库玛的表情管理彻底崩坏，整张脸扭曲成了一个囧字。
“为什么忽然这幅表情？”菲露希放下杯子，恢复了冷淡。
“呃呃，魔女大人，容我多嘴问您一句……”库玛吞了口唾沫，感觉自己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您该不会……真的对您的结婚对象……有那个……爱情吧？”
这个问题乍一看很弱智。
但放在菲露希身上，却是直击灵魂的拷问。
菲露希愣住了。
面对这个问题，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反驳，而是陷入了沉思。
“爱情的判断标准是什么？”她反问道。
她知道这是一种无聊的人类情感，甚至有些魔族也会沉溺其中。父亲说过，爱情会使人软弱，是战士的大忌。所以菲露希向来很鄙视这玩意。
但在今天早上，林奇出门之后，她确实对着枣树发了很久的呆，脑子里全是林奇的背影。甚至在回忆起那个拥抱时，心里并没有排斥，反而有一种……像是泡在温水里的安心感。
这就是爱情吗？
“……解释起来有点复杂。”库玛抓了抓耳朵，“大概就是，会对他很在意？比如说，他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会很想他？或者听到他的话会下意识地听从？”
菲露希认真比对了一下。
在意？好像有点。
想他？刚才确实想了。
听从？“多喝热水”算吗？
也就是说……她爱上林奇了？
那个弱小的人类药师？
轰——
一股热气猛地冲上菲露希的脸颊，那原本苍白的肌肤瞬间染上了一层绯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绝无可能！
这只是因为契约关系产生的依赖！是报恩心理的副作用！
“噫！！魔女大人，你的脸好红……该不会是被我说中了，害羞了吧？”库玛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指着菲露希大叫起来。
菲露希身体一僵。
下一秒，她眼中的羞涩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恼羞成怒的寒芒。
“并非害羞。是对你的妄加揣测以及胡言乱语感到气愤。”
菲露希摸了一下脸蛋，掌心涌出一股寒气，瞬间使用瞬发的冰系魔法将肌肤强行降温，重新恢复成冷若冰霜的样子。
“现在，我要惩罚你，库玛特工。你的废话太多了。”
“哈？？雅蠛蝶！！”
菲露希轻轻抬手，指尖勾勒出一个简单的符文。几根漆黑的魔力丝线凭空出现，像是有生命一般瞬间缠住了库玛的脚踝。
“哇啊啊啊！”
库玛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刻，她发现自己已经被倒吊在了房梁上，裙摆垂下来盖住了脸。
紧接着，菲露希的手中凭空浮现一条由暗影魔力凝聚而成的长鞭。
“既然你这么闲，就帮我测试一下最近恢复的魔力控制精度吧。”
啪！
鞭梢在空中炸响。
“siu——转起来吧，陀螺特工。”
“救命啊！！这也在大人的计划之中吗——”
惨叫声伴随着旋转的残影，在温馨的农家小屋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