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土卫队」。
这是一个在艾尔法斯提雅大陆上，足以令小儿止啼、令国王失眠的名字。作为魔族最精锐的特种作战部队，他们曾创下过无数令人匪夷所思的战绩。其中最著名的，便是那是“血色黄昏”行动——区区六十八名卫队成员，护送着年幼的魔王储君，硬生生凿穿了上万名人类联军构筑的钢铁防线，甚至反手烧毁了联军的三座粮仓，扬长而去。
而焦土卫队的「暗部」，则是这群疯子中的疯子，精锐中的精锐。他们直接对最高战力——也就是灭世魔女负责，是行走在阴影中的死神。
若是库玛当着布耶纳村村民的面报出这串名号，恐怕当场就能吓晕几个心脏不好的老人，甚至引来帝国骑士团的围剿。
然而，此刻。
在这个阳光斑驳、种着枣树和葱蒜的农家小院里，看似弱不禁风、穿着朴素棉布睡裙的菲露希，只是淡淡地垂下眼帘。她以一种惯有的、仿佛居高临下俯瞰蝼蚁般的眼神，扫了地上那只兽耳萝莉一眼。
没有激动的重逢，没有劫后余生的拥抱。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免礼。”
清冷的声音响起，不带一丝烟火气。
“是！希露大人……”库玛激动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崇拜。
“不要叫那个名字。”菲露希微微皱眉，打断了她，“在这里，我是菲露希。这是我正在使用的假名。”
“明白！菲露希大人！”
库玛立刻改口，心中却在疯狂感叹：
诶诶，不愧是魔女大人，真是滴水不漏呢！
即使整个艾尔法斯提雅都在传言灭世魔女已经陨落，大人也没有丝毫的松懈。居然想到了用“菲露希”这个名字！等等，这不就是把原来的名字“希露·菲儿忒弥斯”里的字倒过来用吗？
这看似简单的改名，实则蕴含着“大隐隐于市”的高深哲理！越是接近原本的名字，越是容易让人产生灯下黑的错觉！这便是虚实相生的至高境界吗？
如此想着，库玛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那身墨绿色的邮差制服上的尘土。她抬起头，再一次将满含热情与探究的目光，投向了枣树旁那个纤弱的身影。
咦？
库玛的耳朵抖了抖。
为什么头发变成了银色？
要知道，之所以世人将希露·菲儿忒弥斯敬畏地称为「真红之灾厄」，除了她那毁天灭地的火系禁咒外，更因为那一头标志性的、如流动燃烧的岩浆般耀眼的绯红色长卷发。那是高贵血统的象征，是魔力充盈的具象化。
现如今，那头张扬的红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如月光般清冷顺滑的银白色直发。
就连整个人的气质……怎么说呢，也跟从前那种甚至有些暴躁的霸道感不太一样了，变得更加内敛，更加深不可测。
当然，库玛从未怀疑过眼前之人的真实性。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不容置疑的威严气息，那种仿佛只要站在那里就能让周围空气降温的压迫感，依然是熟悉的味道。
身为魔女大人亲手调教出来的「十三支柱」之一，库玛对魔女大人的气息再熟悉不过。兽耳族的鼻子，可是连灵魂的味道都能嗅出来的。
那么，发色变化的原因，便呼之欲出了——
库玛的大脑飞速运转，瞬间构建出了一个完美的解释模型：
染发了！而且还做了离路子烫直！
不愧是魔女大人！不仅使用了假名，甚至不惜改变身体特征，将那象征荣耀的红发染成了不起眼的银色（虽然还是很显眼），还将原本充满攻击性的卷发拉直，以此来彻底斩断过去的因果，从心理层面完成“重生”！
这就叫断发明志！这份额外的谨慎，这份为了大局不惜牺牲形象的决绝，便是统御天下的气量哇！库库库库……
实际上。
菲露希只是因为在濒死之际透支了所有生命力和魔力，导致发色褪尽变成了银白，卷发也因为魔力枯竭而失去了原本的活力，塌成了直发。
仅此而已。
菲露希看着库玛那变幻莫测的表情，微不可查地撇了撇嘴。
解释起来太麻烦了，而且承认自己是因为虚弱才变成这样，多少有点丢魔女的脸。
于是她选择保持沉默，也是一种默认。
“焦土现状如何？”菲露希转移了话题。
提到正事，库玛的神色稍微严肃了一些，虽然那对抖动的兽耳依然出卖了她的心情。
“报告大人，局势姑且算是稳定。魔王陛下——也就是您的父亲，正在主持大局。他在边界线上布置了疑兵，一边清扫人类联军的残部，一边趁着三辉教会高层因为圣子‘陨落’而陷入权力斗争的空窗期，向中央大陆渗透了更多的特工……当然，咱也是其中之一。”
“嗯，不错。”菲露希微微颔首。
“关于您的情况，陛下已经知晓。虽然很多长老主张立刻发动全面战争为您复仇，但陛下压下了所有声音。他托咱给您带个话：‘安心养伤，不用操心老家那边的事。这笔账，等你回来我们父女一起算。短时间内，咱们会转入战略防御，不会给人类找到借口。’”
库玛虽然看起来年纪很小，甚至有点脱线，但汇报起工作来条理清晰，不愧是情报口出身的精英。
待到库玛汇报完毕，菲露希消化了一下信息，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既然父亲那边稳住了，那她就有了充足的时间。
“很好。”菲露希淡淡道，“那你接下来就以布耶纳村邮差的身份待命，协助我掩盖行踪。”
“是！卑职定将不辱使命！哪怕是送一辈子的信，我也要守护大人的安宁！”库玛行了个夸张的军礼。
行完礼，院子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微风吹过，一片枯黄的枣树叶落在库玛的头顶。她也不敢动，就这样顶着树叶，眼巴巴地看着菲露希。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库玛终于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魔女大人，请问……”
“怎么？”
“卑职接下来……具体该做什么？有没有什么毁灭村庄的计划？或者控制领主的阴谋？请指示！”
“……”
菲露希沉默了。
是啊，接下来，该做什么？
这也是菲露希这三个月来一直在思考，却始终没有答案的问题。
战火暂熄，局面稳定。那个总是跟她作对、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的宿敌「永恒辉月圣子」也已经被她亲手消灭（虽然她自己也差点挂了）。
似乎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地呆着，吃饭，睡觉，喝药，然后看着林奇在院子里忙活。
这完全不符合菲露希过去十八年的人生节奏。
印象里，自从有记忆的那天开始，她的人生就是一张排得满满当当的日程表。修炼魔法、学习战术、镇压叛乱、对抗人类……她就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永无止境地运转。
最近在布耶纳村度过的这三个月，是她人生中唯一的空白格。
甚至，直到现在，直到熟悉的部下出现在面前，菲露希才恍然惊觉——原来，自己已经闲了这么久了啊。
这种闲适感让她感到陌生，甚至……有一丝莫名的恐慌。
是否该做点什么呢？哪怕是为了维持魔女的人设？
可是她真的没有头绪。现在的她，连放个火球术都费劲，能策划什么阴谋？
既然想不出来，那就把问题抛回去。这是上位者的特权。
“依你所见，接下来该怎么做？”菲露希面无表情地问道，眼神深邃得像一口枯井。
诶？
你问我？
库玛呆滞了一下，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瞬间瞪圆。
魔女大人……这是在考验我！
绝对是！
以大人的智慧，心中必定早已有了惊天动地的宏伟蓝图。之所以问我这个小小的特工，是为了考校我的战略眼光，看看我是否有资格参与到接下来的伟大计划中！
啊咧啊咧，魔女大人还是像从前一样严格呢……
作为「十三支柱」里最年轻、资历最浅的存在，库玛可没少挨菲露希的打骂和特训。曾经的她仗着自己是兽耳族百年难遇的天才，号称“狂小玛”，在魔界横着走，直到被菲露希单手按在地上摩擦，才心服口服地当了小弟。
这一次，绝不能让大人失望！
库玛深吸一口气，表情变成了三分严肃、三分认真、四分坚毅的扇形统计图。
她调动起那颗并不算太发达的大脑，开始疯狂分析局面。
养伤期间，安全第一。所以首先应该将布耶纳村打造成坚不可摧的堡垒……
不对！这太浅显了！
库玛骤然惊醒。强如魔女大人，在这里潜伏了三个月，怎么可能对自己的藏身处毫无规划？
虽然来时的路上，库玛没有感知到任何防御法阵，也没有看到任何魔族卫兵。但这反而更可怕！
表面上毫不设防，实则必然是密不透风！
库玛觉得自己已然看穿了一切。
只见她略作斟酌，清清嗓子，用一种洞悉真相的语气说道：“依卑职愚见，接下来要关注的重点，不应该是村内，而是布耶纳村之外的警戒网。”
“为何？”
“因为村子内部，显然已经被您完全拿下了嘛！”库玛自信地指了指围墙外，“虽然那些村民看起来都是普通人，还在那里傻乎乎地种地、聊天。但实则……据卑职猜测，他们早就已经被您的精神魔法控制，成为了您的傀儡！他们只是在伪装成正常居民生活，用来掩人耳目，防止三辉教会察觉异常！”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大人您敢大摇大摆地住在这里！因为整个村子，都是您的‘亡灵乐园’！”
库玛越说越得意，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
然而，菲露希并没有露出赞赏的神色。
她看着库玛，眼波微动，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并非傀儡。”
“诶？”库玛的笑容僵在脸上。
“村民都是普通人类。活的。”
“嘶……”库玛倒吸一口凉气，大脑再次飞速运转，“啊！我懂了！那就是契约！他们都和您签订了出卖灵魂的恶魔契约，真心实意为您效力……库库库，毕竟是愚昧的村民，只要稍加利诱，就能轻松腐蚀他们的意志。根本没必要使用消耗巨大的傀儡术，这才是资源利用的最大化！请大人宽恕，是卑职格局小了！”
“也没有。”
“诶？”
“村民都很……正常。”菲露希想了想林奇平日里和那些大妈砍价的样子，“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份。我也没对他们做什么。”
“……”
库玛彻底懵了。
既不是傀儡，也不是信徒？那就是一群纯路人？
魔女大人就这么毫无防备地住在一群随时可能举报她的人类中间？
“那……那您的秘密据点在哪里？”库玛不死心地问道，“总该有个地下宫殿，或者异空间裂缝之类的吧？”
“就是这里。”
菲露希指了指脚下的泥土地，又指了指身后那间甚至有些陈旧的木屋。
“据点，就只有这座民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