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2月24,农历丙午马年正月初八。
县医院住院部三楼,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走廊里挤满了人,有的蹲在墙角啃馒头,有的靠在长椅上打盹。墙壁斑驳,水磨石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响声。
林建国站在307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网兜苹果和两罐麦精。东西是沈玉兰硬塞给他的:“不管怎么说,是你妈。”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病房里三张床,靠窗那张床上躺着王秀琴。她头上缠着绷带,脸色蜡黄,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歪向一边,像被什么东西扯住了。左手扎着点滴,右手无力地垂在床边。
林建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眼圈发黑,胡子拉碴。李红梅站在窗边,正削苹果,看到他进来,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来了?”林建民站起来,声音沙哑。
“嗯。”林建国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妈怎么样?”
“醒了,但说不了话,右边身子动不了。”林建民声音哽咽,“医生说,脑出血,就算好了,也可能瘫痪。”
林建国走到床边,看着母亲。
上辈子他死的时候,母亲还活着,身体硬朗,每天去村口打麻将。这辈子,她才五十六岁,就躺在了病床上。
“妈。”他叫了一声。
王秀琴眼皮动了动,浑浊的眼睛看向他,嘴唇哆嗦着,发出“啊啊”的声音。口水从歪斜的嘴角流出来,滴在枕头上。
林建国拿起毛巾,给她擦口水。
“建国,”李红梅走过来,脸上堆着假笑,“妈醒了就一直念叨你,我们都听见了。”
林建国没理她,继续给母亲擦脸。
王秀琴的手突然动了动,想去抓他,但使不上劲,只在空中颤抖。
“妈想跟你说说话。”林建民说,“医生说,她能听懂,就是说不了。”
林建国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枯瘦,冰凉,像冬天的树枝。
“妈,我在这儿。”他说。
王秀琴眼睛盯着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发出“唔唔”的声音,像要说什么。
林建国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钱……钱……”她含糊地吐出两个字。
林建国心里一冷,但面上不显:“钱的事您别心,我有。”
“不……不是……”王秀琴急了,左手猛地抬起,抓住他的衣领,“家……家……”
“家怎么了?”
“回……回家……”她用力吐出这几个字,抓着他衣领的手青筋暴起,“回家……当……当家……”
林建国明白了。
都这样了,还在想着让他回家,继续当那个长工,继续养着一家人。
他轻轻掰开母亲的手,放回被子里:“妈,您好好养病。钱的事,我会管。”
“不是钱!”王秀琴急了,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是家!林家……不能……不能散……”
“早就散了。”林建国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从您让我大年初一出海那天起,就散了。”
王秀琴愣住了,眼泪哗哗地流。
“建国!你怎么跟妈说话的!”李红梅尖声叫道,“妈都这样了,你还气她!”
林建国站起身,看着李红梅:“大嫂,妈为什么会这样,你心里最清楚。”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妈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脑出血了?”林建国盯着她,“是不是有人说了什么,了她?”
李红梅脸色一白:“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等妈能说话了,自然知道。”林建国不再看她,转向林建民,“大哥,医药费花了多少?”
“三百七十八块五。”林建民拿出几张缴费单,“昨天抢救花了二百四,今天又交了一百多。”
林建国接过单子,从怀里掏出四百块钱,数出三百八放在桌上:“这是医药费,多的算营养费。”
林建民接过钱,手有些抖:“建国,妈后续治疗还要钱……”
“我会每个月给一百块生活费。”林建国说,“其他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一百块够什么?!”李红梅叫道,“妈要吃药,要复查,要人照顾!我们都要上班,哪有人照顾她?!”
“那就请护工。”林建国说,“护工钱,我出一半。”
“你出一半?那另一半呢?”
“你们出。”林建国说,“大哥有工资,大嫂有工作,妹妹也快工作了。总不能全指望我一个吧?”
“你……”李红梅气得说不出话。
林建国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的院子。阳光很好,照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晃得人眼睛疼。
“妈,”他背对着病床,声音很平静,“您这辈子,最在乎的是林家这个家。可您知道吗?您维护的这个家,早就烂透了。”
“大哥大嫂吸我的血,您装看不见。我三十七岁娶不上媳妇,您说没钱。我累出一身病,您说命不好。”
“现在,我要自己活一回。您病了,我出钱治,这是儿子的本分。但其他的,没有了。”
他转过身,看着母亲:“林家没散,是您以为的没散。其实早就散了,从您偏心那天起,就散了。”
王秀琴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嘴唇哆嗦着,但再也发不出声音。
林建国从怀里又掏出一百块钱,放在桌上:“这是一百块,请护工的钱。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说完,他转身要走。
“建国!”林建民叫住他。
林建国回头。
林建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一句:“你……你保重。”
林建国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墙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影子。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感觉口像压了块石头。
毕竟是亲妈。说不难过是假的。
但他知道,如果今天心软了,明天就会被拖回那个泥潭,永世不得翻身。
有些人,有些事,必须狠心。
回到村里,已经是下午三点。
滩涂上的施工还在继续,但气氛不对——所有人都聚在工棚前,围着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那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大声宣读。
“……据市行决定,林建国同志的三千元贷款涉嫌违规使用,现予以冻结。已使用部分,限期一个月内归还。逾期不还,将依法追缴!”
是信用社的人。
林建国心里一沉,快步走过去。
宣读文件的是个年轻人,林建国没见过。刘主任站在一旁,脸色尴尬。
“建国同志,你回来了。”刘主任迎上来,压低声音,“对不起,我也没办法。市行直接派人来的,我拦不住。”
林建国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公章是真的,期是今天。
“刘主任,昨天不是说好了,帮我拖一个月吗?”
“我……我是想拖,但市行直接派人来了。”刘主任擦擦汗,“举报信直接寄到了省行,省行批示严查。我那个老同学也帮不上忙了。”
林建国明白了。李红兵这是要置他于死地。
“贷款冻结,那后续的两千呢?”他问。
“哪还有后续?”刘主任苦笑,“不光没有后续,这一千二也得还。市行要求,一个月内必须还清,否则就要。”
一千二。林建国手里只剩一千三了。还了一千二,就剩一百块。
一百块,能什么?连虾苗的零头都不够。
围观的工人都慌了。
“建国,这可咋办?”李大柱急得直搓手,“咱们了这么多天,不会白了吧?”
“是啊,工钱还没结呢!”有人小声嘀咕。
“安静!”王建军拄着拐杖站起来,“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林建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刘主任,一个月内还清,是吧?”
“是。”
“行,我知道了。”林建国把文件折好,揣进怀里,“您先回去吧,钱我会想办法。”
刘主任如蒙大赦,赶紧带着人走了。
人一走,工人们立刻围上来。
“建国,咱们还不?”
“是啊,贷款都没了,拿什么?”
“要不……要不先把工钱结了吧?”
林建国看着这一张张焦急的脸,心里五味杂陈。这些人跟着他了七八天,一分钱没拿到,现在想走,情有可原。
“想走的,现在可以走。”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工钱我会算清楚,三天内结清。”
“建国,我不是那个意思……”李大柱赶紧说。
“大柱哥,我明白。”林建国拍拍他的肩,“大家都有家要养,不能白。想走的,我不拦着。想留下的,我欢迎。”
众人面面相觑。
王小军第一个站出来:“建国叔,我留下!工钱不要了,等养殖场赚了钱再说!”
冬子也站出来:“我也留下!”
李大柱咬咬牙:“我也留下!不就是一个月吗?我就不信,咱们这么多人,还凑不出一千二!”
张翠花犹豫了一下,也站了出来:“建国,我……我也留下。但工钱能不能先结一半?我两个孩子要吃饭……”
“翠花姐,你的工钱我现在就结。”林建国从怀里掏出钱,数出二十块,“这是你八天的工钱,一天两块五,总共二十。多了五块,算奖金。”
张翠花接过钱,眼圈红了:“建国,我……”
“不用说了。”林建国转向其他人,“想走的,现在来领工钱。想留下的,咱们继续。”
最后,三十二个工人,走了十二个,留下二十个。
走的人里,有担心拿不到钱的,有家里急用钱的,也有觉得养殖场要黄的。
留下的人,大多是无路可走的——李大柱这样的光棍汉,王小军这样的闲散青年,冬子这样的孤儿。
还有沈玉兰。她没说话,只是站在林建国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好。”林建国看着这二十个人,“从今天起,咱们就是生死与共的兄弟。养殖场要是成了,人人有份。要是败了,我林建国砸锅卖铁,也不会亏待大家!”
“好!”众人齐声应道。
傍晚,郑怀民让人用板车推着来了。
老教授脸色凝重,一见面就说:“建国,出事了。”
“我知道,贷款被冻结了。”
“不止。”郑怀民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省水产研究所那边,也出问题了。”
林建国心里一紧:“什么问题?”
“五万块的科研经费,批是批了,但有条件。”郑怀民把文件递给他,“要求养殖场必须以技术的方式,并入省水产研究所的下属企业。也就是说,你们养殖场以后归研究所管,你们只能拿工资和分红,没有自主权。”
林建国接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
条件很苛刻——养殖场所有资产归研究所所有,林建国团队占百分之三十的股,但管理权、决策权都在研究所手里。而且,五万块经费不是一次性到位,是分三年拨付。
“郑教授,这条件……”
“我知道,很苛刻。”郑怀民叹气,“但这是所里那帮官僚的主意。他们看中了你这片滩涂的潜力,想摘桃子。”
“那您……”
“我反对,但没用。”郑怀民说,“我只是个搞研究的,说话没分量。不过建国,我给你指条路——你可以不接受这个条件,但得有个替代方案。”
“什么替代方案?”
“去找孙副县长。”郑怀民说,“省里的经费不要了,让县里出钱。孙副县长既然要树典型,就得拿出真金白银。”
“县里能出多少?”
“五万不可能,但一两万应该有。”郑怀民说,“关键是,县里出的钱,条件不会这么苛刻。”
林建国想了想,点头:“好,我明天去找孙副县长。”
“还有,”郑怀民压低声音,“李红兵的事,有结果了。”
“什么结果?”
“停职检查。”郑怀民说,“纪委调查属实,他已经停职了。不过,他背后还有人。”
“谁?”
“县里一个副县长,姓马,分管财政。”郑怀民说,“李红兵是他提拔的,你动李红兵,就是打他的脸。贷款的事,我怀疑就是他指使的。”
马副县长?林建国想起来了,县里确实有个马副县长,管钱袋子,权力很大。
“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郑怀民说,“不过建国,你得做好准备。马副县长要是真出手,就不是贷款冻结这么简单了。”
林建国沉默了。
上辈子他活得窝囊,但也没这么多麻烦。这辈子想活出个人样,却处处是坎。
“郑教授,您说,我是不是选错了路?”他忽然问。
郑怀民看着他,良久,笑了:“建国,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为什么?”
“因为我从你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郑怀民说,“我年轻时也像你这样,不服输,不信命,非要闯出一条路。虽然碰得头破血流,但我不后悔。”
他拍拍林建国的肩:“人这一辈子,总得有那么几次,为了理想,豁出一切去拼。成了,是英雄。败了,也是好汉。总比窝窝囊囊活一辈子强。”
林建国心头一震。
是啊,上辈子他窝囊了一辈子,结果呢?五十五岁死在医院,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这辈子,他要活出个样来。
“郑教授,我明白了。”他说,“这条路,我会走下去。不管多难。”
“好!”郑怀民很高兴,“这才是我认识的林建国!这样,明天我陪你去县政府。马副县长那边,我来应付。”
“您的腿……”
“腿坏了,嘴没坏。”郑怀民笑了,“再说了,我一个省里来的专家,他一个副县长,多少得给点面子。”
夜里,林建国一个人在滩涂上走。
三个池子已经完工了,在月光下像三块巨大的镜子。排水渠挖通了,工棚也盖好了顶。一切都有了雏形。
但钱没了。
一千二贷款要还,虾苗要买,饲料要进,工钱要结……
哪哪都要钱。
他走到化石保护区,蹲下身,用手扒开湿泥。那块灰白色的脊椎骨还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就是希望。虽然渺茫,但总归是希望。
“建国。”沈玉兰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睡不着?”
“嗯。”
“想钱的事?”
“嗯。”
沈玉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票子。
“这是……”林建国愣住了。
“我这些年攒的。”沈玉兰说,“总共八十七块三毛五。你拿去用。”
“不行!”林建国推开,“这是你的保命钱!”
“什么保命钱不保命钱。”沈玉兰把钱塞进他手里,“我现在吃住都在养殖场,要钱什么?再说了,养殖场要是黄了,我留着这钱也没用。”
林建国看着手里的钱,喉咙发紧。
八十七块三毛五。不多,但这是沈玉兰的全部家当。是她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玉兰,我……”
“别说了。”沈玉兰握住他的手,“建国,我信你。你一定能把养殖场搞起来。”
林建国重重点头。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很长很长。
第二天一早,林建国和郑怀民去了县政府。
孙副县长的办公室里,气氛很紧张。除了孙副县长,还有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梳着背头的男人,林建国认识,是马副县长。另一个四十多岁,戴眼镜,是县财政局的张局长。
“建国同志,你来得正好。”孙副县长脸色很难看,“马县长正好要找你。”
马副县长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杯,眼皮都不抬:“你就是林建国?”
“是。”
“听说你那个养殖场,贷款违规使用?”马副县长慢悠悠地说,“年轻人,做事要踏实,不能好高骛远。”
“马县长,贷款是按规定用的。”林建国不卑不亢,“每一笔都有账,可以查。”
“查?”马副县长冷笑,“市行都下文件了,还要查什么?我看,你这养殖场有问题,得好好整顿整顿。”
“马县长,”郑怀民开口了,“养殖场有没有问题,得看事实。不能因为有人举报,就一棍子打死。”
马副县长这才看向郑怀民,态度恭敬了些:“郑教授,您是省里专家,但也要体谅我们基层的难处。林建国这个,问题很多啊。贷款违规,材料来源不明,还有家庭矛盾……”
“家庭矛盾也是问题?”郑怀民笑了,“马县长,咱们是谈工作,还是谈家事?”
马副县长被噎了一下,脸色不好看。
“孙县长,”郑怀民转向孙副县长,“养殖场是您批示的重点,现在遇到困难,县里是不是应该支持?”
孙副县长点点头:“应该支持。不过老郑,省里的经费……”
“省里的经费条件太苛刻,我们不打算要了。”郑怀民说,“我们希望县里能提供一些支持。”
“县里也不宽裕啊。”马副县长话,“财政紧张,哪有钱支持这种个体?”
“个体?”郑怀民看着他,“马县长,您可能不了解——这个养殖场,已经成立了社,三十二户村民,是集体。而且,它还关系到省里的科研,关系到古生物化石的保护。这可不是简单的个体。”
马副县长被说得哑口无言。
孙副县长沉吟片刻:“这样,县里可以给一笔扶持资金,但不会太多。建国同志,你需要多少?”
林建国想了想:“两万。”
“两万?!”马副县长跳起来,“你当县里是开银行的?”
“马县长,”孙副县长摆摆手,“建国同志,两万不可能。最多五千。”
“五千不够。”林建国实话实说,“我缺口一万七。”
“缺口这么大?”孙副县长皱眉。
“虾苗一万五,饲料两千,其他杂费五百。”林建国说,“这还不算工钱。”
办公室陷入沉默。
“我倒有个主意。”郑怀民忽然说,“县里出一万,剩下的,我帮建国想办法。”
“您怎么想办法?”马副县长问。
“我在省里有几个朋友,可以帮忙联系些资源。”郑怀民说,“虾苗可以赊购,饲料可以分期。关键是启动资金。”
孙副县长想了想:“一万……也不是不行。但得有条件。”
“您说。”
“第一,养殖场必须带动至少三十户村民就业。”
“这个没问题。”
“第二,三年内,要成为县里的纳税大户。”
“我们努力。”
“第三,”孙副县长看着林建国,“这笔钱是扶持款,不是贷款。但如果养殖场失败了,你要负责把钱追回来。”
林建国心里一沉。追回来?他怎么追?
“孙县长,这不公平。”郑怀民说,“扶持款就是扶持款,哪有追回来的道理?”
“老郑,县里也不容易。”孙副县长苦笑,“一万块不是小数目,我得对县里有个交代。”
林建国咬了咬牙:“行,我答应。”
“建国!”郑怀民想拦他。
“郑教授,我有信心。”林建国说,“养殖场一定能成。”
孙副县长点点头:“好,有这份心气就行。张局长,你明天就把款拨下去。”
张局长看向马副县长。
马副县长脸色铁青,但孙副县长发了话,他也不好反对,只能点点头。
从县政府出来,林建国长舒了一口气。
一万块,虽然不够,但至少能解燃眉之急。
“建国,你太冲动了。”郑怀民说,“万一失败了……”
“不会失败的。”林建国很坚定,“郑教授,您信我。”
郑怀民看着他眼里的光,笑了:“好,我信你。”
回到村里,已经是下午。
林建国把好消息告诉了大家。
“一万块!县里给了一万块!”冬子兴奋得跳起来。
“太好了!咱们有救了!”李大柱也激动得直搓手。
“不过,县里要求三年内成为纳税大户。”林建国说,“压力不小。”
“怕啥!”王小军说,“咱们这么多人,还不出个名堂?”
“对!!”
众人热情高涨。
林建国也很高兴,但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一万块,加上沈玉兰的八十七块,加上他自己还剩的一百块,总共一万零一百八十七块。
还贷款一千二,剩八千九百八十七。
虾苗一万五,饲料两千,还差七千多。
缺口依然很大。
但他不慌。
上辈子他经历过更绝的境地,都挺过来了。这辈子,有这么多人支持,有郑怀民这样的贵人相助,他相信一定能成。
夜里,林建国又在滩涂上巡逻。
月光很好,照在刚建好的池子上,波光粼粼。远处有渔火点点,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海里。
他走到化石保护区,蹲下身,抚摸着那块脊椎骨。
“老伙计,”他轻声说,“你躺在这里十万年了,见过多少事?见过多少像我这样的人,在这片海边挣扎,奋斗,或者沉没?”
化石沉默着,但林建国仿佛听到了回答。
声一阵阵传来,像在说:向前走,别回头。
他站起身,望向无垠的大海。
这条路很难,但他会走下去。
为了自己,为了沈玉兰和妞妞,为了这些信任他的人。
为了那个不再窝囊的下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