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3月1,农历丙午马年正月十二。
县里的一万块扶持款到账了,装在牛皮纸袋里,厚厚一沓十元大钞。林建国数了三遍,确认是一百张,每一张都印着工农兵的头像,崭新得能划破手指。
他把钱锁进工棚唯一的铁皮箱里,钥匙贴身藏着。这钱是命,是养殖场的命,也是二十多个跟着他的人的命。
“建国哥,虾苗联系好了吗?”冬子蹲在铁皮箱旁边,眼睛发亮。
“联系好了。”林建国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周明技术员帮忙联系的省水产研究所虾苗场,五万尾一斤,三十亩要一百五十万尾,总共三百万尾。一斤五分钱,总共一万五。可以赊购一半,剩下的等虾卖了再还。”
“一半就是七千五。”王建军拄着拐杖在旁边算账,“咱们现在有一万,还了贷款一千二,剩八千八。付了七千五虾苗钱,剩一千三。饲料至少两千,缺口还有七百。”
“还有工钱。”李大柱小声补充,“二十个人,了十天了,按一天一块五算,得三百块。”
林建国心里一紧。账越算越细,窟窿越算越大。
“虾苗先付一半,饲料赊账。”他咬咬牙,“工钱……先欠着,等虾卖了再发。但每人先发二十块生活费。”
“行!”李大柱第一个响应,“大家都能理解。”
“理解归理解,但子要过。”林建国从铁皮箱里数出四百块钱,“大柱哥,这钱你拿着,给大家发下去。每人二十,多的四十块买米买面,不能让大家饿肚子。”
李大柱接过钱,眼眶有点红:“建国,你放心,我一定办好。”
下午,虾苗场的人来了。
两辆带水箱的卡车,突突突开进村里,直接开到滩涂边。车上下来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单据。
“林建国是吧?省所虾苗场的,姓赵。”男人递过单据,“一百五十万尾虾苗,点清楚了。”
林建国接过单据,上面写着:中国对虾虾苗,规格5万尾/斤,数量30斤,单价0.05元/斤,总价150元,已付75元,赊欠75元。
“三十斤?”林建国愣了,“不是三百万尾吗?”
“三百万尾是理论数。”赵技术员解释,“实际运输有损耗,按三十斤算。到池子里能成活百分之八十就不错了。”
林建国明白了。这就是养殖的风险——你付了钱,但不知道最后能活多少。
“开箱验货吧。”
赵技术员打开卡车后箱,里面是十几个白色塑料桶,桶里装满了淡褐色的虾苗,密密麻麻像芝麻粒。
王建军拄着拐杖过来,用捞网舀了一网,仔细看了看:“活力还行,体色正常,没有畸形。”
“那当然。”赵技术员很自豪,“我们省所的虾苗,全省最好。”
验完货,开始放苗。
这是个技术活——不能直接把虾苗倒进池子里,得先调节水温、盐度,让虾苗慢慢适应。
王建军指挥着,二十个人分成三组,每组负责一个池子。用塑料盆一盆盆舀,慢慢往池子里倒。
虾苗入水后,很快散开,在池底活泼地游动。
“活了!都活了!”冬子兴奋地喊。
林建国也松了口气。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傍晚,虾苗放完了。
三十亩养殖池,每个池子里都游动着密密麻麻的虾苗。夕阳照在水面上,泛着金色的光。
沈玉兰做了顿丰盛的晚饭——米饭,炖鱼,炒青菜,还有一小盘腊肉。二十个人围坐在工棚前,吃得热火朝天。
“建国,咱们这虾,啥时候能长大?”王小军问。
“四个月。”王建军说,“对虾长得快,四个月就能长到一斤二十尾左右,那时候就能上市了。”
“四个月……那得六月底了。”李大柱算着,“正好是吃虾的季节。”
“对。”王建军说,“那时候价格最好,一斤能卖五块以上。”
“那咱们这一池子……”王小军眼睛亮了。
“一亩按最低产两百斤算,三十亩六千斤,一斤五块,就是三万块!”冬子抢着说。
三万!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三万块,在1987年是什么概念?能盖十间大瓦房,能买三辆拖拉机,能让二十个人过上好子。
“不过,”王建军泼冷水,“这是理想情况。实际可能更低,也可能……血本无归。”
“为啥?”李大柱问。
“养殖风险大。”王建军说,“病害、台风、水质变化、饲料问题……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全军覆没。我在县养殖场过,见过太多次了。”
气氛凝重起来。
“那咱们怎么办?”张翠花小声问。
“加强管理。”林建国开口,“从今天起,每天三班倒,二十四小时值守。每个池子都要测水温、测盐度、测溶解氧。发现异常,立刻处理。”
“对。”王建军点头,“特别是前七天,虾苗最脆弱,最容易出事。”
“我来排班。”李大柱说,“我年纪大,觉少,值夜班。”
“我跟你一起。”王小军说。
“我也值夜班。”冬子举手。
“行。”林建国说,“咱们轮流来,不能让一个人太累。”
吃完饭,大家开始排班。李大柱、王小军、冬子值第一班,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林建国值第二班,凌晨两点到早上六点。
夜里十点,林建国躺在工棚的草席上,睡不着。
一万块扶持款,七千五付了虾苗,剩两千五。贷款一千二还没还,饲料两千还没付,工钱欠了三百……
账算不完。
但他不慌。虾苗已经放下了,只要熬过这四个月,一切都会好起来。
正想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建国哥!不好了!”冬子冲进来,脸色煞白,“池子……池子不对劲!”
林建国猛地坐起来:“怎么了?”
“虾苗……虾苗都浮上来了,翻着肚皮!”冬子声音发颤,“李大柱和王小军正在捞,捞上来一看,都死了!”
林建国脑子“嗡”的一声,抓起衣服就往外跑。
滩涂上,马灯晃得厉害。李大柱和王小军正用捞网从池子里捞虾苗,捞上来一网,倒在桶里,全是白色的、翻着肚皮的死虾。
“怎么回事?!”林建国冲到池边。
“不知道!”李大柱急得满头大汗,“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浮上来了!三个池子都一样!”
林建国舀了一瓢水,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品味道。
“有人投毒!”他声音都变了。
“投毒?!”所有人都惊呆了。
“建军!建军!”林建国大喊。
王建军拄着拐杖跑过来,闻了闻水,脸色大变:“是敌敌畏!高浓度农药!”
“能救吗?”
“赶紧换水!”王建军急声道,“把池水排掉,从海里抽新水!快!”
二十个人立刻行动起来。打开排水阀,启动抽水机——抽水机是林建国花五百块钱买的二手机器,没想到第一天用就是救命。
池水哗哗地往外排,带着刺鼻的味道。抽水机突突突地响,从海里抽水往池子里灌。
但已经晚了。
三个池子的虾苗,死了大半。捞上来的死虾装了三麻袋,堆在池边,像三座小小的坟。
林建国站在池边,看着那些死虾,浑身发冷。
上辈子他经历过太多绝望,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天灾,是人祸。是有人故意要置他于死地。
“建国哥……”冬子哭了,“咱们……咱们的虾……”
“别哭。”林建国咬着牙,“查!查是谁的!”
李大柱和王小军带着人,打着手电筒在滩涂上搜索。很快,在池子边的草丛里,发现了两个空农药瓶。
“敌敌畏!”李大柱拿着瓶子,手都在抖,“肯定是赵四那王八蛋的!”
“走!去找赵四!”
“等等!”林建国拦住他们,“没证据,去了也没用。”
“那怎么办?”
“报警。”林建国说,“把瓶子保护好,这是证据。”
镇派出所的民警来了,拍照,取证,做了笔录。
“我们会调查的。”民警说,“不过林建国同志,你要有心理准备。敌敌畏投毒,虾苗死亡,这是刑事案件。但破案需要时间。”
“我明白。”林建国说,“但我等不起。我的虾苗死了大半,剩下的能不能活还不知道。如果都死了,我一万五千块就打水漂了。”
民警叹了口气:“我们会尽快。”
民警走了,天也快亮了。
滩涂上一片死寂。三麻袋死虾堆在那儿,散发着腥臭味。三个池子换了一半的水,剩下的虾苗还在挣扎。
王建军检查了水质:“敌敌畏浓度太高,就算换了水,池底和池壁还有残留。这些虾苗……可能活不了多少了。”
林建国闭了闭眼。
一万五千块。一万五千块啊。他全部的希望,二十多个人的希望,就这么毁了。
“建国,”沈玉兰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别灰心。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
林建国看着她,又看看周围这些信任他的人。
是啊,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
上辈子他孤身一人,死了都没人知道。这辈子,有这么多人跟着他,信着他。
他不能垮。
“建军,”他开口,声音嘶哑,“如果重新放苗,来得及吗?”
王建军想了想:“来得及,但得等池水彻底净化。至少七天。”
“七天……虾苗钱呢?”
“赊购的那七千五还没付,可以先欠着。”王建军说,“但饲料钱……”
“饲料钱我想办法。”林建国说,“七天就七天。这七天,咱们把池子彻底清洗净,重新消毒,重新放苗。”
“可是钱……”
“钱我想办法。”林建国咬着牙,“我就不信,天要绝我!”
天亮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全村。
“听说了吗?林建国的虾苗被人毒死了!”
“真的假的?”
“真的!死了三袋!损失一万多!”
“我的天,谁这么缺德?”
“还能有谁?赵四呗!”
村民们都跑来看热闹。滩涂上围了上百人,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
陈满仓也来了,看到那三麻袋死虾,气得浑身发抖:“查!一定要查出来!这是破坏集体财产,这是犯罪!”
林建国没说话,只是指挥着大家清理池子。
敌敌畏毒性大,池底、池壁、过滤系统,都得彻底清洗。二十个人,用刷子一寸寸地刷,用清水一遍遍地冲。
一直到中午,才清理完一个池子。
“歇会儿吧。”沈玉兰端来午饭,“先吃饭。”
大家坐在池边,端着碗,却吃不下去。
一万五千块,就这么没了。虽然林建国说要重新放苗,但钱从哪里来?虾苗从哪里来?毒是谁投的?还会不会再投?
这些问题,像石头一样压在每个人心上。
“建国,”李大柱放下碗,“要不……要不咱们先停停?”
“停?”林建国看着他,“停了,咱们这十几天就白了。停了,贷款还不上,扶持款还不上,咱们都得背债。”
“那……那怎么办?”
“继续。”林建国站起来,“池子清理净,重新消毒,重新放苗。我就不信,那人还能天天来投毒!”
正说着,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
两辆吉普车开过来,停在滩涂边。车上下来几个人——孙副县长,王主任,还有郑怀民。
“建国同志!”孙副县长脸色铁青,“怎么回事?!”
林建国把事情说了一遍。
孙副县长听完,勃然大怒:“岂有此理!光天化之下,投毒破坏生产!这是刑事犯罪!王主任,你马上去县公安局,让他们成立专案组,限期破案!”
“是!”王主任立刻上车走了。
孙副县长又看向那三麻袋死虾:“损失多少?”
“一万五千块。”林建国说,“虾苗全死了。”
“你打算怎么办?”
“重新放苗。”林建国说,“池子清理净,重新消毒,七天后重新放苗。”
“钱呢?”
“我想办法。”
孙副县长沉吟片刻:“这样,县里再给你拨五千块应急款。但这钱是借的,要还。”
五千块!林建国心里一喜:“谢谢孙县长!”
“先别谢。”孙副县长说,“我帮你,是因为你确实是在实事。但你自己也得小心。这明显是有人要搞垮你。”
“我知道。”林建国说,“我会小心的。”
孙副县长又交代了几句,上车走了。
郑怀民没走,拄着拐杖在滩涂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化石保护区。
“建国,你过来。”他招手。
林建国走过去。
郑怀民压低声音:“投毒的事,我怀疑不是赵四一个人的。”
“那是谁?”
“赵四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脑子。”郑怀民说,“敌敌畏是高浓度农药,一般人搞不到。而且投毒时间把握得这么准——虾苗刚放下,毒性就发作了。这说明,投毒的人很懂养殖,知道虾苗什么时候最脆弱。”
林建国心里一凛:“您是说……”
“内部有人。”郑怀民声音很轻,“或者,有人跟内部的人勾结。”
林建国后背发凉。
二十个人,都是跟着他的人。会有内奸吗?
“您觉得是谁?”
“我不知道。”郑怀民说,“但你要小心。越是信任的人,越可能捅你一刀。”
林建国沉默了。
二十个人里,有李大柱这样的老实人,有王小军这样的年轻人,有冬子这样的孤儿,有王建军这样的技术员……
谁会是内奸?
“这件事,先别声张。”郑怀民说,“暗地里查。打草惊蛇,就查不出来了。”
“我明白。”
下午,五千块应急款到了。
林建国把钱锁进铁皮箱,心里踏实了些。五千块,加上剩下的两千五,总共七千五。还贷款一千二,剩六千三。重新买虾苗七千五,缺口一千二。饲料两千,缺口三千二。
缺口还是很大,但至少有了希望。
“建国哥,”冬子悄悄走过来,“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昨天晚上……”冬子犹豫了一下,“我值夜班的时候,看见……看见李大柱和王小军,在池子边转悠了很久。”
林建国心里一紧:“多久?”
“得有半个小时。”冬子说,“我问他们啥,他们说检查水位。但我觉得……他们好像往池子里倒了什么东西。”
“你确定?”
“不太确定。”冬子说,“天太黑,看不清。但我闻到一股怪味,跟今天池子里的味道一样。”
林建国脑子嗡的一声。
李大柱?王小军?怎么可能?
李大柱老实巴交,跟着他了这么多天,一分钱没拿,还倒贴了力气。王小军年轻气盛,但活卖力,学东西快,是他重点培养的对象。
会是他们吗?
“这事还有谁知道?”他问。
“就我知道。”冬子说,“我没敢跟别人说。”
“先别说。”林建国拍拍他的肩,“也许是误会。咱们暗中观察。”
“好。”
冬子走了。林建国一个人站在滩涂边,心里翻江倒海。
如果真是李大柱或者王小军,他该怎么办?
上辈子他经历过背叛——被家人背叛,被朋友背叛。这辈子,难道还要再经历一次?
不,他不信。他不信这些跟他同甘共苦的人,会捅他一刀。
夜里,林建国值第二班。
凌晨两点,他提着马灯在滩涂上巡逻。三个池子已经清理净了,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抽水机还在突突地响,从海里往池子里灌水。
走到第三个池子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池边的草丛里,有个人影。
“谁?”他喝问。
人影转身就跑。
林建国追上去。那人跑得很快,但林建国更熟悉这片滩涂。追了百十米,终于抓住了。
是王小军。
“小军?”林建国愣住了,“你在这儿什么?”
王小军脸色煞白,手里还拿着一个小瓶子。
“我……我睡不着,出来转转……”
“转什么要拿着瓶子?”林建国抢过瓶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品味道。
是敌敌畏!
“王小军!”林建国声音都变了,“你……”
“建国叔,你听我解释!”王小军噗通跪下了,“不是我的!是……是有人我!”
“谁?!”
“是……是李红兵!”王小军哭了,“他找到我,说给我五百块钱,让我往池子里倒东西。我不,他就说要去告我爹——我爹去年偷了厂里的铜线,要是被告了,得坐牢!我没办法……”
林建国脑子嗡嗡作响。
李红兵!果然是李红兵!
“那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是我倒的。”王小军哭得稀里哗啦,“但我只倒了一点,怕虾苗全死了。可李大柱……李大柱倒了更多!”
林建国如遭雷击:“李大柱?!”
“对!”王小军说,“李红兵也找了他,给了他一千块钱。李大柱家穷,想娶媳妇,就答应了。”
李大柱……那个老实巴交、活卖力、说要跟他生死与共的李大柱?
林建国感觉口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建国叔,我对不起你!”王小军磕头,“你打我吧,骂我吧,送我去派出所吧!我该死!”
林建国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心里五味杂陈。
愤怒,失望,悲哀,还有一丝解脱——至少,知道是谁的了。
“起来。”他拉起王小军,“带我去找李大柱。”
李大柱住在工棚最里头。
林建国推开门时,他正坐在床上数钱。一沓十元大钞,厚厚的一沓,怕是有好几百。
看到林建国和王小军进来,李大柱脸色变了,手忙脚乱地把钱藏到身后。
“建国,这么晚了,有事?”
“有事。”林建国走过去,从他身后掏出那沓钱,“这钱哪来的?”
“我……我自己的……”
“自己的?”林建国冷笑,“李大柱,你一个月挣多少钱?这些钱少说五百块,你哪来的?”
李大柱不说话了。
“是李红兵给的吧?”林建国盯着他,“让你投毒,毒死我的虾苗。”
李大柱脸色煞白:“建国,你……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林建国声音很冷,“解释你怎么为了五百块钱,就要毁了一万五千块的虾苗?解释你怎么为了娶媳妇,就要断了二十多个人的活路?”
李大柱噗通跪下了:“建国,我错了!我真错了!但我没办法啊!我四十三了,还没娶上媳妇。李红兵说,只要我这一票,就给我五百块钱,还说帮我在镇上找个工作。我……我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林建国笑了,笑得很凄凉,“李大柱,你知道这些虾苗死了,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咱们这二十多个人,这十几天的辛苦,全都白费了。意味着贷款还不上,扶持款还不上,大家都要背债。意味着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李大柱哭了:“建国,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大家……”
“对不起有用吗?”林建国把那一沓钱摔在地上,“这些钱,能买回死去的虾苗吗?能买回大家的信任吗?”
李大柱只是哭。
林建国转身要走。
“建国!”李大柱叫住他,“你……你要送我去派出所吗?”
林建国回头,看着他:“送你?送了你们,虾苗就能活过来?送了你们,贷款就能还上?”
“那……那怎么办?”
“钱留下。”林建国说,“你们俩,滚。从今天起,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王小军愣住了:“建国叔,你……你不送我们去派出所?”
“送你们去,便宜你们了。”林建国说,“我要你们活着,活在内疚里,活在看我们发达了,而你们一无所有的痛苦里。”
他顿了顿:“还有,告诉李红兵——他想整垮我,没门。我林建国,不是那么好整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月光下,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刀。
回到工棚,林建国把所有人都叫了起来。
他把事情说了一遍。没说王小军和李大柱的名字,只说找到了内奸,已经处理了。
众人震惊,愤怒,后怕。
“是谁?!建国你告诉我们,我们打死他!”冬子气得眼都红了。
“不用知道是谁。”林建国说,“知道了,你们心里难受。从现在起,咱们要更加团结,更加小心。夜里值守,必须三个人一组,互相监督。”
“是!”
“还有,”林建国拿出李大柱那五百块钱,“这钱是内奸的赃款,我拿出来了。明天去买饲料,剩下的,给大家发奖金。”
“建国,这钱我们不能要。”张翠花说,“这是赃款……”
“赃款也是钱。”林建国说,“咱们现在缺钱,每一分都要用在刀刃上。这钱,就当是李红兵给咱们的补偿了。”
众人都笑了,笑中带泪。
这一夜,注定无眠。
林建国一个人坐在滩涂边,看着月光下的大海。
背叛的滋味,上辈子尝过,这辈子又尝到了。
但他不后悔。
有些人,走了就走了。剩下的,才是真正的兄弟。
声从远处传来,一阵高过一阵。
像是在为他清洗伤口,又像是在为他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