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拍打着鸿园主宅的雕花窗棂，书房里的檀香燃得正旺，暖黄的灯光落在摊开的账目上，也落在垂手立在案前的乐偲身上。
他刚把这个月孔家旁支所有铺面的营收、往来文书，还有主家分派的杂务处理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上座的孔佑晋。
黑发黑瞳，眉眼温和，语气恭敬却不卑微，每一句话都条理清晰，没有半分错漏。
孔佑晋接过他递上来的文书，翻了两页，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位执掌孔家多年的家主，眉眼间的威严松了几分，对着他抬了抬手：“坐吧，乐偲。这大半年，你把这些事打理得井井有条，比主家那几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子弟强多了。”
乐偲依言在侧边的椅子上坐定，双手放在膝上，温和地笑了笑：“都是我该做的，家主过誉了。”
孔佑晋放下文书，指尖在案沿上轻轻敲了敲，脸上忽然露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无奈，话锋一转：“说起来，还有件事要跟你商量，前阵子清理族里几个贪腐的旁支，抄家的时候扣下了一只黑兽，未羊支的，名叫堂吉诃德。
我想着你手里已经有两只黑兽了，也懂怎么跟她们相处，问问你，愿不愿意收留她？”
乐偲微微一怔，黑眸里满是疑惑。
未羊支的黑兽以顶尖的防御与续航能力著称，是十二支里最抢手的防御型战力，就算是普通成员，也早被主家子弟抢破了头，怎么会轮到他这个无兵无权的旁支？
他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不解：“家主恕我冒昧，未支的黑兽向来是世家争抢的对象，主家不少子弟都求之不得，为何会想到给我？”
“争抢？谁敢要她！”孔佑晋闻言顿时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一脸头疼的样子，仿佛一提到这个名字，脑仁就跟着发疼，“这只黑兽，简直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能闹的活祖宗。”
“她那未丸的特性，是能像城郊的岩羊一样，喷发般长出厚实的保暖绒毛，还有一对硬得能撞开石门的羊角，正面硬扛午马支的冲锋都不在话下，战力确实没话说。
可她那性子，一筋到了极致！天天嘴里喊着骑士之道、锄强扶弱，见不得半分不公。
主家管家克扣了仆人的月钱，她提着羊角就冲上去把人家房门撞烂了。
旁支的少爷打骂下人，她二话不说把人堵在巷子里教训了一顿。
就连我按规矩罚了犯错的护卫，她都敢蹲在书房门口跟我理论一下午，说什么不能苛待下属！”
孔佑晋越说越无奈，扶着额直叹气：“天天精力旺盛得很，从早闹到晚，嘴就没停过，整个主宅被她闹得鸡飞狗跳，天天都有人来我这里告状。
主家的子弟，要么想把她当死斗的工具，她不服，反过来把人打了。
要么嫌她太吵太能管闲事，没人愿意要，留在主宅，我头都快被她吵炸了。”
他顿了顿，看着乐偲，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我知道你性子温和，能容人，之前那两个被全鸿园嫌弃的黑兽，在你那里也安安稳稳的。
这孩子虽然闹，但是心不坏，就是认死理、一筋。
你要是愿意收留，她的辔头、每月的丸药，主家全包了，不用你出一分钱。”
乐偲听完，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见过麻木服从的黑兽，见过桀骜暴戾的黑兽，却从没见过这样满脑子正义与骑士道，敢跟家主叫板、敢管世家闲事的黑兽。
孔佑晋见他没说话，以为他不愿意，连忙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实在为难也没关系，大不了我……”
话还没说完，书房的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
一阵冷风卷着落叶灌了进来，伴随着轻快又有力的脚步声，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正是堂吉诃德。
她裹得严严实实，一身暖黄色的厚外套，头上戴着缀着厚实白绒的棉帽，一对螺旋状的羊角从帽子两侧支棱出来，深绿色的厚围巾把半张脸都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金瞳，像盛着正午的阳光，浑身上下都透着挡不住的热情与活力，哪怕是深秋的冷风，也吹不灭她眼里半分光亮。
她冲进来的动作太猛，差点撞到案几，却又稳稳地刹住了脚，对着孔佑晋行了个不伦不类的骑士礼，声音清亮得像撞钟，哪怕隔着围巾，也挡不住那股蓬勃的劲儿：“家主大人！我再次向您请愿！西院那个克扣下人炭火的管事，必须受到惩戒！在这寒风里让仆人们受冻，是绝对的恶行！身为骑士，我绝不能坐视不理！”
“堂吉诃德！我不是让护卫带你在外面等着吗？谁让你冲进来的！”孔佑晋看着她，瞬间头又大了，扶着额满脸无奈。
“抱歉，家主大人！但正义不容等待！”堂吉诃德理直气壮地说完，才终于注意到了坐在一旁的乐偲。
她的目光瞬间落在乐偲身上，亮得惊人的金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着他温和的眉眼，净的气质，还有那双没有半分鄙夷与不耐的黑眸，眼睛瞬间更亮了。
她猛地转过身，对着乐偲认认真真地行了个标准的骑士礼，动作利落，哪怕裹得像个圆滚滚的团子，也透着一股凛然的正气，声音清亮又郑重：“这位先生，安！我是未羊支黑兽，堂吉诃德！以手中的角与盾起誓，此生将为锄强扶弱、守护正义而战！”
孔佑晋见状，连忙补了一句：“这位是乐偲少爷，我正在跟他商量，让他收留你。”
这话一出，堂吉诃德瞬间僵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金瞳里满是不敢置信，随即爆发出更耀眼的光，整个人都像是燃起来了一样。
她几步冲到乐偲面前，差点撞到他的膝盖，又猛地刹住车，单膝跪地，对着他行了个最郑重的效忠礼，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与热忱，字字铿锵：
“乐偲大人！如果您愿意收留我，我堂吉诃德，愿做您专属的守护骑士！以我的羊角起誓，我将用我的身躯为您挡住所有刀枪剑戟，用我的生命守护您的安危！绝不容许任何宵小之辈伤您分毫！所有不公与邪恶，都将被我撞碎在我的角下！”
她的声音太大，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一双金瞳亮晶晶地看着乐偲，满是期待与赤诚，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热情过头的小羊，连头顶的羊角都透着藏不住的开心。
乐偲看着她这副样子，又看了看旁边孔佑晋一脸“你看我没骗你吧，就是这么吵”的无奈表情，忍不住失笑。
他原本还有些犹豫，可看着眼前这个满脑子正义与骑士道、眼里燃着不灭的光的姑娘，他想起了缩在围场角落、被全鸿园当成废品的浮士德，想起了死斗场里桀骜不驯、被人弃如敝履的希斯克利夫。
她们都是被鸿园嫌弃、被当成麻烦的黑兽，却都有着最鲜活、最没被磨灭的人性。
他伸出手，轻轻扶起了单膝跪地的堂吉诃德，语气温和，带着笑意，字字清晰：“好，那以后，就请多指教了，堂吉诃德骑士。”
堂吉诃德瞬间欢呼了一声，差点原地跳起来，金瞳里亮得像落满了星星，激动地再次按住口宣誓：“请您放心！乐偲大人！我绝对不会辜负您的信任！我会成为您最坚固的盾，最忠诚的骑士！”
孔佑晋看着这一幕，终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意，连忙让人把堂吉诃德的辔头、行李还有备好的丸药都拿过来，一股脑塞给了乐偲，生怕晚一步，这只活祖宗又要在主宅掀起新的风浪。
离开主宅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深秋的风更冷了。
堂吉诃德紧紧跟在乐偲身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却依旧挡不住她叽叽喳喳的热情。
一会儿跟乐偲说她的羊角有多硬，能撞开半尺厚的石门。
一会儿跟他保证，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他，她第一个冲上去把对方撞飞。
嘴里还时不时蹦出几句骑士宣言，从头到尾，嘴就没停过。
乐偲听着她清亮的声音，手里攥着那枚沉甸甸的、刻着羊首图腾的辔头，忍不住弯起眼笑了。
他已经能想到，回到宅子之后，浮士德警惕炸毛、牢牢护着他的样子，还有希斯克利夫骂骂咧咧、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了。
这座安安静静的小宅子，这下是真的要彻底热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