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下了数的雨终于停了,H巢的天光透过薄云落下来,给鸿园的飞檐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边。
乐偲的小宅子里,刚被雨水浇过的兰草长得正好,叶片上还沾着未的水珠,他正拿着棉帕,小心翼翼地擦去叶片边缘的泥点,动作轻缓,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温和。
距离他把生父的遗物全数扔掉,已经过去了三天。
子依旧按部就班地过着,每清晨去主家给孔佑晋请安,处理完分派下来的文书杂务,便回到自己的小宅里,看书、打理花草,子平静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春水,半点没被那场迟来的死讯搅乱。
院门外忽然传来门房轻缓的通报声,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乐少爷,史家大小姐来了,就在门外。”
乐偲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黑眸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立刻放下棉帕,快步往门口迎去。
整个鸿园没人不知道史家大小姐史弥胤的名头。
她一手制丸的本事冠绝H巢,多少世家权贵捧着千金求一颗她亲手调制的丸药都难如登天。
更难得的是她一双识人断事的慧眼,年纪轻轻便在盘错节的史家站稳了脚跟,是连孔佑晋都要高看一眼的人物。
而对乐偲来说,这个比他年长十岁的女子,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世家权贵,而是在他最狼狈的子里,唯一肯伸手拉他一把、待他如亲弟一般的姐姐。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史弥胤立在阶下。
白发用一素玉簪松松束了半幅,余下的发丝垂在肩后,衬得一双鎏金般的眼瞳格外明亮。
她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墨色骑装,没带浩浩荡荡的随从,只有一个贴身侍女跟在身后,身上带着淡淡的清苦药香,混着一丝蜜丸的甜润——那是独属于她的气息,十年未曾变过。
看见乐偲出来,史弥胤金瞳里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开口的声音带着成熟女子的磁性,却格外温和:“多不见,小偲倒是越来越沉稳了。”
“史姐姐,您怎么来了?快请进。”乐偲躬身行了个礼,侧身让开通路,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恭敬与亲近。
屋内早已收拾得净妥帖,侍女奉上新沏的热茶,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史弥胤落座后,目光扫过整间屋子,笑着摇了摇头:“这宅子被你打理得越来越像样了。我还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院墙上的野草都快长到半人高,你一个半大的孩子踩着梯子拔草,脸蹭得全是灰,眼睛却亮得很。”
乐偲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耳尖泛起一点浅淡的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弯了弯眼:“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亏姐姐还记得。”
他怎么会忘。
十年前他父亲卷款跑路,留下个烂透了的空宅子和一堆烂账,鸿园里的人要么看他笑话,要么落井下石,唯有当时刚满十八的史弥胤路过,见他一个半大孩子硬扛着所有事,没多说什么,只帮他压下了上门债的泼皮,又留下了些银两和治伤的药膏。
也是那一次,史弥胤看着他把混乱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把破败的宅子一点点收拾整齐,转头就跟身边的人说,这孩子心性不凡,后必成大事。
“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史弥胤收起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没受什么影响吧?”
“多谢姐姐挂心,没什么事。”乐偲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都已经处理好了。”
史弥胤看着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了然地点了点头。
她太了解这个孩子了,看着性子温软,骨子里却比谁都拎得清,十年前就能扛下塌天的烂摊子,如今自然不会被这点迟来的后事搅乱心神。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沿,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鎏金般的眼瞳里泛起了几分笃定的锋芒,抬眼看向乐偲,语气郑重:“小偲,我今天来,是有件事要亲口告诉你。”
乐偲见她神色严肃,也坐直了身子,黑眸里满是认真,安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三年之后,鸿园家主之位换届评选,我要参选。”
一句话落,屋内瞬间静了几分。
乐偲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黑眸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随即又快速沉淀下来。
他不是惊讶史弥胤有这份野心——他比谁都清楚,这位姐姐的本事、魄力与眼光,远胜鸿园里绝大多数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
他惊讶的是,她会把这件事这么直白地告诉他。
鸿园的家主之争,从来都是各大家族藏在暗处的较量,不到最后关头,没人会轻易亮出自己的底牌。
更何况是告诉他这样一个人——孔家旁支仅剩的独苗,无兵无权,看似只是个依附主家生存的边缘人。
“姐姐,这件事,史家内部都妥当了吗?”乐偲定了定神,最先问出口的是最现实的问题。
世家内部的倾轧从来不比外部温和,她要站出来参选,首先要过的就是史家本家这一关。
史弥胤朗声笑了起来,金瞳里的锋芒亮得耀眼,带着有成竹的笃定:“我要做的事,自然有万全的准备,史家那边,不用你心。”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认认真真地落在乐偲脸上,语气里没有半分试探,只有全然的坦诚:“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商量对策,也不是来求你帮忙站队的。我只是第一个来告诉你这件事,然后,想要一句你的祝福。”
乐偲猛地怔住了。
他沉默了两秒,随即放下茶盏,起身对着史弥胤,认认真真地躬身行了一礼。
再抬眼时,黑眸里满是真切的笑意与全然的笃定,温和的声音字字清晰,带着十足的诚意:
“史姐姐,我信你一定能得偿所愿,祝你三年之后,得登家主之位,前路坦荡,万事顺意。”
史弥胤看着他这副郑重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起来,起身伸手扶起他,从随身的锦囊里拿出一个小巧的乌木盒,递到他手里:“果然没白疼你这小子,这是我新制的安神丸,你这孩子心思重,就算面上装得再平静,夜里也难免睡不安稳,睡前含一颗,管用。”
微凉的木盒触到指尖,里面传来丸药淡淡的药香,乐偲握紧盒子,心里的暖意更甚,再次躬身道谢:“多谢姐姐。”
史弥胤没再多留,她要筹备参选的事,千头万绪都等着她打理。
临走时,她站在院门口,抬手拍了拍乐偲的肩膀,语气依旧带着护着他的笃定:“好好过你的子,不用被这些纷争搅和进来。但要是有不长眼的欺负你,只管去史家找我。”
乐偲送她到巷口,看着她的车马消失在鸿园平整的青石板路尽头,才转身回了院子。
他坐在廊下,指尖摩挲着那个乌木盒,看着院子里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兰草,心里那汪平静了许久的春水,终究是被轻轻搅动了一下。
他比谁都清楚,史弥胤这一步踏出去,三年之后,鸿园这潭平静了数十年的水,就要彻底翻涌起来了。
只是他那时还不知道,这场即将到来的滔天风浪,不仅会把史弥胤推到鸿园的权力之巅,也会把他这个只想守着小宅子过安稳子的人,彻底卷进漩涡中心。
更不知道,那些被他随手扔掉的、荒唐的婚约,已经在不远的地方,等着叩响他的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