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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三点。

青山精神病院308病房里,唯一的光源来自窗外惨白的月光。那月光透过铁栏杆,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一个蜷缩在床上的年轻人身上。

陆谦泽。

二十二岁,入院三个月,诊断:妄想型精神分裂症,伴有重度幻视幻听。

此刻他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握着一截短得快握不住的红色蜡笔,在床单上画着谁也看不懂的符号。蜡笔是上周从儿童活动室偷来的,为此他被关了三天禁闭。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符号要画完。

“第七个……”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还差二十一个……”

床单上已经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图案——不是文字,不是图画,更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用血画的。

其实蜡笔就是普通的蜡笔。

但在陆谦泽眼里,它正在流血。

不,不是血。

是更深的东西。从蜡笔芯里渗出来的,暗红色的、粘稠的、带着铁锈味的……能量。

他管这东西叫“灵墨”。

医生管这叫“病情加重”。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软底护士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声音在308病房门口停下,然后是钥匙入锁孔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

护士王姐端着药盘走进来,四十多岁,身材微胖,脸上永远挂着那种职业性的、疲惫的微笑。

“谦泽,该吃药了。”她把药盘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床单上的涂鸦,叹了口气,“怎么又在乱画?这床单昨天刚换的。”

陆谦泽没抬头,继续画他的符号。

“王姐,”他忽然开口,“你照过镜子吗?”

王姐一愣:“什么?”

“今晚不要照镜子。”陆谦泽终于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空洞得吓人,“尤其是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如果一定要照,记得数牙齿。”

“牙齿?”

“嗯。”陆谦泽认真地点头,“正常人有二十八到三十二颗牙齿。如果镜子里倒映出的你,牙齿超过三十二颗,或者少于二十八颗……”

他顿了顿。

“那镜子里的人就不是你。”

王姐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怜悯。她走上前,像哄孩子一样拍了拍陆谦泽的肩膀:“好了好了,又在说胡话了。来,把药吃了,好好睡觉。”

药盘里放着三颗药片。

奥氮平,丙戊酸钠,还有一颗安眠药。

陆谦泽看都没看,直接抓起来塞进嘴里,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乖。”王姐满意地点头,“早点睡,明天陈医生要给你做评估,表现好的话,说不定能申请外出活动。”

她收起水杯,转身要走。

“王姐。”陆谦泽又叫住她。

“怎么了?”

“你女儿……是叫小雨吧?今年六岁,在城南幼儿园上学,最喜欢粉红色的书包。”

王姐的身体僵住了。

她缓缓转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怎么知道?”

陆谦泽没回答,只是指着床单上的一个符文:“这个符号,意思是‘保护’。如果你相信我,就把它画在你女儿的卧室门上。”

他撕下床单的一角——正好是画着那个符文的部分,递给王姐。

“用血画效果最好,但用红墨水也行。在今晚十二点前画好,然后整晚不要开门。”

王姐盯着那片布,表情复杂。她接过布片,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塞进口袋。

“我该走了。”她声音有些涩,“你……好好休息。”

门重新关上,锁死。

陆谦泽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他能听见王姐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能听见她和其他护士交班时的低声交谈,能听见整栋楼里此起彼伏的鼾声、梦呓、还有压抑的哭泣。

精神病院的夜晚从不安静。

但今晚格外不同。

陆谦泽睁开眼,看向窗外。

月亮被一片乌云遮住了。

整个庭院沉入彻底的黑暗。

而在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不是树影,是更粘稠、更缓慢的东西,像墨水在水里晕开。那东西从地下渗出来,贴着地面蔓延,爬上住院楼的墙壁,像藤蔓一样向上生长。

陆谦泽坐起来,走到窗边。

铁栏杆外,距离他不到三米远的墙壁上,出现了一面镜子。

不是挂上去的,是长出来的。

墙壁的涂料剥落,露出下面光滑的、反光的镜面。镜面边缘还在向外扩张,吞噬更多的墙面,发出细微的、像玻璃碎裂的声音。

镜子里映出陆谦泽的脸。

但那张脸在笑。

而现实中的陆谦泽面无表情。

“开始了。”他轻声说。

话音未落,二楼传来第一声尖叫。

短促、尖锐、充满恐惧的尖叫,然后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然后是玻璃破碎的声音——不是摔碎,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了玻璃。

陆谦泽退回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截白色粉笔、一小撮用红纸包着的香灰、还有一缠绕着黑发的桃木钉。

这是他用半个月时间攒下来的“装备”。

粉笔是从活动室偷的,香灰是从一楼供着的小香炉里抠的,头发是从打扫卫生的阿姨梳子上收集的,桃木钉是自己用病房里的木头椅子腿磨的。

医生看到这些,只会觉得他的病情又恶化了。

但陆谦泽知道,这些东西能救命。

走廊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至少有四个人在奔跑,方向是从二楼往一楼。但脚步声在一楼楼梯口突然停住,然后是倒吸冷气的声音。

“王姐!王姐你怎么了?!”一个年轻护士带着哭腔喊。

没有回应。

只有某种粘稠的、像湿毛巾拖地的声音。

陆谦泽走到门边,蹲下身,从门缝往外看。

门缝很窄,只能看见一小段走廊地面。但他看见了血。

暗红色的血,从走廊左侧流淌过来,在瓷砖上蜿蜒,像一条细小的河。血流经过的地方,瓷砖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不是物理裂纹,更像镜子上的裂痕。

裂痕里渗出银色的液体。

那些液体在血泊里蠕动,汇聚,渐渐成形。

一只眼睛。

巨大、布满血丝、瞳孔是纯银色的眼睛。

眼睛在血泊里睁开,看向308病房的门。

陆谦泽屏住呼吸。

眼睛看了三秒,然后缓缓闭上,重新融化成银色液体,顺着血流的方向流走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往楼上跑,越来越远。

尖叫声从三楼传来。

然后是四楼。

整栋楼像被投进石子的水面,恐慌的涟漪一层层扩散。病人的哭喊,护士的尖叫,保安的怒吼,还有那种诡异的、玻璃破碎的声音,此起彼伏。

但308病房很安静。

安静得诡异。

陆谦泽回到床边,用粉笔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圈。然后他坐在圈中央,把香灰撒在周围,桃木钉握在左手,右手继续用蜡笔在床单上画符号。

他在等。

等那个东西来找他。

因为整栋楼里,只有他能看见它。

也只有它,能看见陆谦泽画的这些符号。

十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不是用手敲,是用指甲刮。

滋啦——滋啦——

缓慢的,有节奏的,像在剥什么坚硬的外壳。

“谦泽……开门……”门外传来王姐的声音,很轻,很温柔,“我忘了给你量体温……”

陆谦泽没动。

“谦泽,开门呀……”声音更近了,像是趴在门缝上说话,“外面好冷……让我进去……”

“王姐,”陆谦泽终于开口,“你数过牙齿了吗?”

门外安静了一秒。

然后传来低低的笑声,不是王姐的笑声,是更尖细、更像小女孩的笑声。

“数了呀……”那声音说,“我有很多牙齿呢……你要不要看看?”

门缝下渗进银色的液体。

液体在地板上汇聚,隆起,塑形。

一个拇指大小的人偶,完全由镜子碎片拼接而成。人偶的脸是王姐的脸,但嘴咧到耳,嘴里密密麻麻全是银色的尖牙。

它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向陆谦泽画的粉笔圈。

在触碰到圈边缘的瞬间,香灰突然燃烧起来,爆出一小团幽蓝色的火焰。人偶被火焰吞没,发出尖锐的嘶鸣,短短两秒就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但更多的银色液体从门缝涌进来。

这次不是塑形,是直接在地板上铺开,形成一面光滑的镜面。

镜子里映出陆谦泽的倒影。

倒影也在看他,嘴角慢慢上扬,露出和王姐人偶一模一样的笑容。

然后,倒影伸出手。

苍白的手穿过镜面,按在了现实的地板上。

接着是第二只手,头,肩膀……

它在往外爬。

陆谦泽握紧桃木钉,对准那只手狠狠扎下去。

桃木钉刺穿手掌,钉进地板。镜中倒影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挣扎着想缩回去,但被桃木钉牢牢固定。

“回去。”陆谦泽说。

倒影抬起头,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满是怨毒。

“你逃不掉的……”它嘶哑地说,“主人已经醒了……所有镜子都是它的眼睛……所有倒影都是它的手脚……”

“那就让它亲自来找我。”陆谦泽又掏出一桃木钉——这是最后一,对准倒影的眉心,“而不是派你这种劣质复制品。”

倒影的瞳孔收缩。

然后它笑了。

“好啊……”

它的身体开始融化,像蜡烛一样融化,变成银色的液体,顺着桃木钉向上蔓延。液体爬上陆谦泽的手腕,冰冷刺骨。

“那就让你见见……”

液体钻进他的皮肤,沿着血管向上,像无数细针在体内游走。

“……真正的主人……”

陆谦泽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他已经不在病房里。

他站在一条走廊上。

和青山精神病院的走廊一模一样,但所有东西都是反的——门牌号从右往左读,安全出口标志的箭头指向错误的方向,墙上的宣传画里的人物,脸都是扭曲的。

最诡异的是声音。

绝对的寂静,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陆谦泽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掌上有一道银色的纹路,正是刚才液体钻进去的位置。纹路像活物一样在皮肤下蠕动,向心脏方向延伸。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

所有的门都开着,但门后不是病房,是镜子。

一面面巨大的落地镜,镜子里映出不同的场景——

燃烧的村庄。

堆满尸体的深坑。

无人的街道,街边的橱窗里摆放着人形模特,模特的脸都在哭泣。

还有一面镜子里,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背对着他,正在手术台前忙碌。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女人,口被剖开,但里面没有内脏,只有一面破碎的镜子。

医生察觉到视线,缓缓转身。

是陈副院长。

年轻了三十岁的陈副院长。

他对着陆谦泽微笑,举起手里血淋淋的手术刀。

“欢迎来到……”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直接响在陆谦泽脑海里,“……我的诊所。”

陆谦泽转身就跑。

走廊在身后无限延伸,镜子里的倒影们开始动。它们拍打镜面,想要出来,镜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手印。

前方出现一扇门。

不是镜子,是真实的木门,门上挂着一个牌子:308

他的病房。

陆谦泽推开门。

房间里,另一个“陆谦泽”坐在床上,正用蜡笔画符号。

听到开门声,那个“陆谦泽”抬起头,露出和王姐人偶一模一样的笑容。

“你回来了。”它说,“我等你很久了。”

陆谦泽后退一步。

但门在身后自动关闭,锁死。

床上的“陆谦泽”站起来,走向他。每走一步,它的身体就变化一点——皮肤变得透明,能看见里面银色的骨骼和血管;眼睛变成纯银色,没有瞳孔;嘴里长出一排排细密的尖牙。

“留下来吧……”它伸出手,“成为我的一部分……我们一起……永远留在这里……”

陆谦泽握紧拳头。

手掌上的银色纹路突然发烫,像烧红的铁丝烙在皮肤上。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对了……”镜中倒影歪着头,“你已经被标记了……无论逃到哪里,主人都会找到你……”

它走到陆谦泽面前,弯下腰,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几乎贴上他的脸。

“除非……”

“除非什么?”陆谦泽咬牙问。

“除非你成为新的主人。”镜中倒影的眼睛里闪过贪婪的光,“吃掉旧的主人,取代它,掌控所有的镜子……”

它伸出手,指尖触碰陆谦泽额头。

“我可以帮你……”

冰冷的感觉从额头蔓延,像冰水灌进大脑。无数混乱的画面、声音、记忆碎片涌入——

一个古老的祭坛,祭坛中央摆放着一面青铜镜。

镜子破碎,碎片飞散到世界各地。

每一块碎片都在寻找宿主,都在试图复活。

而青山精神病院地下的这块,是最大的碎片之一。

它饿了三十年。

今晚,它要开饭了。

“帮我……”陆谦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镜中倒影笑了。

“聪明的选择……”

它张开嘴,越张越大,像蛇一样裂到耳,朝着陆谦泽的头咬下来——

就在尖牙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

陆谦泽突然抬手,将一直握在掌心的香灰狠狠拍在镜中倒影的脸上。

那不是普通的香灰。

是掺了他血的香灰。

镜中倒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脸上冒出白烟,像被强酸腐蚀。它疯狂后退,撞在墙上,身体开始崩溃,碎成无数镜面碎片。

房间开始崩塌。

镜子一面面破碎,走廊扭曲收缩,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陆谦泽感觉自己在坠落。

穿过无尽的黑暗,穿过粘稠的银色液体,穿过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砰!

他摔在冰冷的地板上。

睁开眼,他还在308病房。

窗外,天快亮了。

第一缕晨光照进来,驱散了房间里的阴影。

地板上,那面由银色液体形成的镜子已经涸,留下一片镜面状的污渍。污渍中央,着那桃木钉。

桃木钉上串着一小块镜面碎片。

碎片里,映出一只眼睛。

一只正在缓缓闭上的、银色的眼睛。

陆谦泽爬起来,走到窗边。

庭院里一片狼藉——树枝折断,草坪被翻起,像是经历了一场风暴。住院楼的墙壁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每一道裂痕都像镜子破碎的纹路。

楼下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还有更多车辆驶入的声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掌上的银色纹路还在,但颜色变淡了,像是要融入皮肤。

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陆谦泽回到床边,把布包藏回枕头底下,躺下,闭上眼睛。

门被打开。

“这里!308病房的病人还在!”一个陌生的男声喊。

然后是检查生命体征的声音,手电筒照眼睛的光感。

“生命体征稳定,但昏迷不醒。”另一个声音说,“先抬上担架,送医疗室。”

陆谦泽感觉到自己被抬起来,移动,下楼,送上救护车。

在车门关闭前的最后一秒,他眯起眼睛,看向住院楼的三楼。

在一扇破碎的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影。

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

年轻的陈副院长。

他对陆谦泽挥了挥手,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容。

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的走廊深处。

救护车门关闭。

引擎启动。

陆谦泽重新闭上眼睛,在心底默念那个镜中倒影最后的话:

“吃掉旧的主人,取代它……”

“掌控所有的镜子……”

晨光中,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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