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3章

陆谦泽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疗室的病床上。

手腕上着输液管,口贴着心电监护仪的电极片,床边挂着输液架。房间里还有另外三张床,分别躺着三个护士——王姐,还有一个年轻护士和一个中年护士。

王姐的情况最严重。她的脸上覆盖着一层银色的薄膜,像是镀了层水银,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眼睛紧闭,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像是在做噩梦。

年轻护士在低声哭泣,手腕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有暗红色的血渍渗出来。

中年护士呆呆地盯着天花板,嘴里反复念叨着:“镜子……全是镜子……”

陆谦泽试着动了动,发现右手腕被约束带固定在床栏上。

“你醒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穿着白大褂的陈副院长走进来,手里拿着病历夹,脸上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关切。

“陈医生。”陆谦泽平静地打招呼。

陈副院长走到床边,检查了他的瞳孔反应,又看了看监护仪的数据:“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头疼,像被人用锤子砸过。”

“正常反应。”陈副院长在病历上记录,“你在凌晨四点左右被发现昏迷在病房里,伴有高烧和全身性痉挛。我们给你用了镇静剂和退烧药。”

他顿了顿,放下病历,推了推金丝眼镜:“谦泽,昨晚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陆谦泽看着他。

这个五十多岁的医生,笑容温和,语气轻柔,是院里公认的好医生。但昨晚在镜中世界,陆谦泽看见了年轻时的他——那个在手术台前剖开女人膛的医生。

“我记得……”陆谦泽缓缓说,“我在睡觉,然后听见尖叫声,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没有看见什么……特别的东西?”陈副院长的眼睛盯着他,“比如,镜子?”

“镜子?”

“对,镜子。”陈副院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昨晚医院发生了大规模集体幻觉事件,超过三十人声称看见了‘会动的镜子’,或者‘镜子里的怪物’。”

他看向那三个护士。

“王护士说她照镜子时,看见镜子里的人在对她笑,牙齿比正常人多了好几排。”

“李护士说病房的窗户玻璃上出现了她的倒影,但倒影在哭,而她本人在笑。”

“张护士……”陈副院长顿了顿,“她说看见一面镜子从墙壁里长出来,镜子里伸出一只手,差点把她拖进去。”

他合上本子,重新看向陆谦泽:“但你是唯一的例外。所有声称见鬼的人,都不同程度受伤或精神崩溃。只有你,除了发烧和昏迷,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有出现幻觉症状。”

“也许我运气好。”陆谦泽说。

“也许。”陈副院长不置可否,“但我在你的病房里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

袋子里装着三样东西:那截短得几乎握不住的红色蜡笔,一小撮用红纸包着的香灰残渣,还有一缠绕着黑发的桃木钉——桃木钉的尖端,还串着一小块镜面碎片。

“能解释一下这些是什么吗?”陈副院长问,声音依然温和。

陆谦泽沉默了几秒:“玩具。”

“玩具?”

“我无聊时自己做着玩的。”陆谦泽语气平静,“蜡笔是画画的,香灰是从香炉里拿的,觉得味道好闻,桃木钉是用椅子腿磨的,当飞镖玩。”

“那这块镜子碎片呢?”陈副院长举起证物袋,让阳光透过袋子照射在碎片上。

碎片里的银色眼睛已经消失了,只剩下普通的玻璃质感。

“不知道。”陆谦泽摇头,“可能是什么时候不小心打碎镜子留下的吧。”

陈副院长看了他很久。

久到陆谦泽以为他要摊牌了。

但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把证物袋收回口袋:“谦泽,我知道你不信任医生,也不信任医院。但我是来帮你的。”

他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

“三年前,也有一个病人和你的情况很像。他总说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说墙壁里藏着怪物,说镜子会吃人。我们都觉得他是妄想症,给他用药,做电疗……”

陈副院长的表情变得沉重。

“直到有一天,他当着我的面,从一面镜子里拖出了一具尸体。一具三十年前在这家医院失踪的护士的尸体。”

陆谦泽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病人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陈副院长轻声说,“三天后,我们在他病房的镜子里找到了他。他已经变成了镜面雕像,脸上还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极度恐惧的表情。”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给陆谦泽。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病号服,站在一面落地镜前。照片的角度很奇怪,像是从镜子里往外拍的。镜子里的男人背对着镜头,但镜外的男人……

他的脸转向镜子,眼睛瞪得极大,嘴巴张成O形,像是看见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

最诡异的是,他的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银色的光泽,像镀了铬。

“这是……”陆谦泽皱眉。

“这就是他死时的样子。”陈副院长收回照片,“法医鉴定,他的死因是‘全身细胞玻璃化’,听起来像科幻小说里的情节,但这是真的。他的身体从内到外变成了类似玻璃的材质,轻轻一碰就会碎。”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在他的遗物里,也找到了类似的东西——画着奇怪符号的纸,自制的桃木钉,还有一小块镜子碎片。”

陆谦泽握紧拳头。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不是第一个。”陈副院长直视他的眼睛,“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栋医院里有什么东西,它在挑选特定的人,给他们‘能力’,让他们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然后……”

他做了个抓取的动作。

“把他们拖进镜子里。”

医疗室陷入沉默。

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那个中年护士喃喃的“镜子……镜子……”

“你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吗?”陆谦泽问。

陈副院长摇头:“我只知道它很古老,很饥饿。它需要宿主,需要祭品。而精神病院,是它最好的猎场——因为这里的人说的话,没人会信。”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庭院。

院子里,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在忙碌。他们不是在清理昨晚的狼藉,而是在用某种仪器扫描地面和墙壁。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屏幕上跳动着看不懂的数据。

“守夜人。”陈副院长说,“专门处理这类事件的特殊部门。他们接到报警,天没亮就赶来了。”

陆谦泽看向窗外。

那些人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装备精良,动作专业。他们用喷雾在地上标记出一个个红色圆圈,然后在圆圈里取样,装进银色的小罐子。

其中一个领队模样的人抬起头,恰好和陆谦泽对上视线。

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寸头,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他的眼神很锐利,像鹰一样,隔着三层楼的距离,陆谦泽都能感觉到那种审视的压迫感。

男人看了他三秒,然后对身边的队员说了句什么,转身朝住院楼走来。

“他们来了。”陈副院长轻声说,“记住,谦泽,不要告诉他们你看见了什么。守夜人的处理方式……很直接。对于他们无法理解的‘异常’,通常只有两种结局:收容,或者销毁。”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陆谦泽问。

陈副院长转身,看着他,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因为三年前,我眼睁睁看着那个病人死去,却无能为力。这一次,我想试试能不能救一个人。”

他顿了顿。

“哪怕只有一个人。”

医疗室的门被推开。

伤疤脸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黑制服的队员。他们的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陈国栋副院长?”男人开口,声音沙哑。

“我是。”陈副院长迎上去,“赵队长,辛苦你们了。”

赵队长——伤疤脸男人点点头,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陆谦泽身上。

“这就是308病房的病人?”

“对,陆谦泽,二十二岁,入院三个月,诊断妄想型精神分裂。”

赵队长走到陆谦泽床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型仪器,像手持扫描仪。他在陆谦泽身上扫了一圈,仪器屏幕上的数字从0跳到127,然后稳定下来。

“灵能残留指数127,中等偏高。”赵队长记录数据,“昨晚你在房间里做了什么?”

“睡觉。”陆谦泽说。

“睡觉能让灵能指数达到127?”赵队长挑眉,“正常人一般在10以下,觉醒者也就在50左右。”

“那我可能睡得比较死。”

赵队长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抓住陆谦泽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粗糙,布满老茧,力气大得惊人。他掀开陆谦泽的袖子,露出小臂。

小臂皮肤上,有一道淡银色的纹路,从手腕延伸到肘部,像血管,但颜色不对。

“这是什么?”赵队长问。

陆谦泽低头看了看。

他之前没注意到这个。纹路很浅,不仔细看就像皮肤的天然纹理。

“胎记吧。”他说。

赵队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拧开盖子,倒出一滴透明的液体滴在纹路上。

液体接触皮肤的瞬间,纹路突然亮了起来,发出银色的微光。

“镜面侵蚀痕迹。”赵队长沉声说,“你接触过镜面维度的能量,而且时间不短,至少三小时以上。”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对身后的队员点点头。

两个队员上前,一左一右站在床边。

“陆谦泽,据《大夏异常事件处理条例》第13条,我现在正式对你实施临时监管。”赵队长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你有权保持沉默,但必须配合我们的调查。如果你抗拒,我有权使用强制手段。”

陆谦泽看向陈副院长。

陈副院长对他轻轻摇头。

“我跟你们走。”陆谦泽说。

赵队长似乎有些意外他的配合,但没说什么,只是示意队员解开约束带。

陆谦泽坐起来,拔掉输液针,下床。他的身体还有些虚弱,但站得稳。

“陈医生,”他忽然说,“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

“帮我跟304的老李、305的刘婶说一声,我可能暂时不能陪他们打牌了。”陆谦泽顿了顿,“还有,告诉他们,晚上别照镜子,尤其是凌晨三点到四点。”

陈副院长愣了愣,然后点头:“好。”

赵队长皱眉:“304和305?那两个病人……”

“也是‘异常’吗?”陆谦泽替他说完。

赵队长没回答,但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陆谦泽笑了。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镜子会选这家精神病院了。

不是因为这里的人好骗。

是因为这里……本来就聚集了一群“不正常”的人。

一群能看见镜子的人。

“走吧。”赵队长说。

陆谦泽跟着他们走出医疗室。

走廊里已经清理过了,但墙上那些细密的裂痕还在,像一道道伤疤。几个守夜人队员正在用某种银色涂料涂抹裂痕,涂料接触到裂痕时会发出滋滋的声音,像烧红的铁烙在肉上。

他们下了楼,穿过庭院,走向一辆黑色的厢式货车。

就在陆谦泽即将上车时——

“等等。”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

304病房门口,老李穿着洗得发白的蓝条纹病号服,趿拉着拖鞋,慢悠悠地走过来。他手里还端着那个搪瓷缸子,缸口冒着热气。

赵队长的脸色变了。

两个队员下意识按住腰间的武器。

“李……”赵队长开口,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敬意,“前辈。”

老李摆摆手:“别整这些虚的。这小子,你们要带走?”

“他有镜面侵蚀痕迹,需要进一步检查和评估。”

“检查可以,评估也行。”老李走到陆谦泽身边,上下打量他,“但别把他当小白鼠。三年前你们带走那个孩子,最后送回来的只有一坛骨灰。这次,我要活人。”

赵队长沉默了几秒:“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老李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陆谦泽手里,“拿着,路上吃。”

布包里是三个馒头,还热乎。

陆谦泽接过,感觉到馒头底下还垫着什么东西——硬硬的,薄薄的,像一块木牌。

“谢谢李大爷。”他说。

老李拍了拍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小子,记住三件事。”

“第一,守夜人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是工具。会用工具的人活,不会用的人死。”

“第二,你手上的纹路不是侵蚀,是‘认主’。那面镜子选中你了,逃不掉,就只能面对。”

“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如果他们要给你注射‘抑制剂’,别反抗,但别让药进血管。含在舌头底下,等没人的时候吐掉。”

说完,他后退一步,恢复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表情:“行了,赶紧走吧,别耽误我吃早饭。”

陆谦泽点头,转身上车。

车门关闭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青山精神病院。

晨光中,这栋白色的建筑安静地矗立着,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而在三楼的某个窗口,他看见了刘婶。

胖乎乎的中年妇女站在窗前,对他挥手,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保重”。

还有五楼的窗口,那个总说自己能飞的小飞,也趴在窗前,好奇地看着下面。

以及更多窗户后面,那些模糊的人影。

他的病友们。

一群被社会抛弃的疯子。

一群……能看见真相的人。

货车引擎启动,缓缓驶离。

陆谦泽坐在车厢里,透过单向玻璃看着医院越来越远。

他打开老李给的布包。

馒头底下,果然是一块桃木牌,半个手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符文中央,镶嵌着一小块镜面碎片。

碎片里,映出他的脸。

但这次,倒影没有笑。

倒影在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担忧,有关切,还有某种……期待。

陆谦泽握紧木牌。

掌心的银色纹路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木牌上的碎片。

他突然想起镜中倒影最后的话:

“吃掉旧的主人,取代它……”

“掌控所有的镜子……”

车窗外,城市在晨光中苏醒。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陆谦泽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阅读全部

相关推荐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