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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货车驶出市区,拐上通往山区的高速。

陆谦泽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农田,再变成连绵的山峦。赵铁军坐在副驾驶,全程沉默,只有手里的平板电脑偶尔发出提示音。

车厢里除了他们,还有两个守夜人队员,一左一右把陆谦泽夹在中间。两人都戴着战术手套,手始终放在腰间的枪柄上——不是普通,枪身更长,弹夹透明,里面是银色的液体。

“那是什么枪?”陆谦泽问。

左边的队员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灵能抑制剂发射器。”赵铁军头也不回,“里是浓缩的抑制液,能暂时阻断觉醒者的能力。对凶级以下的异常也有效。”

“凶级?”

“异常的危险等级划分。”赵铁军把平板递过来,“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一份简短的文档:

【大夏异常事件处理中心·危险等级分类标准】

安全级(D级): 无主动攻击性,影响范围小于10米。

警惕级(C级): 有低攻击性,影响范围10-100米。

危险级(B级): 有明确攻击意图,影响范围100-1000米,需小队镇压。

凶级(A级): 具备大规模伤能力,影响范围1-10公里,需特别行动队介入。

灾级(S级): 可摧毁城镇,影响范围10-100公里,需动用战略级力量。

灭级(SS级): 可威胁国家级安全,影响范围超100公里,需启动最高应急预案。

终焉级(SSS级): 理论等级,对应可导致文明灭绝的威胁。

“昨晚医院里的镜子,评级是多少?”陆谦泽问。

“初步评估凶级,但考虑到它的成长性和传染性,最终可能定为灾级。”赵铁军收回平板,“你比较走运,在它完全苏醒前破坏了核心。如果再晚几天,等它吃够二十四个祭品……”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二十四个祭品?”

“镜面维度的异常有个特点,它们需要‘锚点’才能在现实稳定存在。”赵铁军解释,“每个锚点就是一个被完全转化的生命。二十四个锚点对应二十四节气,能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让异常永久降临。”

陆谦泽想起病房墙上的符文。

二十八个符文,他画完了七个。

如果全部画完,会怎样?

“你在想什么?”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他。

“我在想,”陆谦泽缓缓说,“如果镜子需要二十四个祭品,那它现在还差多少个?”

车厢里突然安静。

两个队员的手同时按在枪柄上。

赵铁军转过身,眼神锐利:“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陆谦泽平静地和他对视,“只是猜测。既然你们这么重视这件事,说明它还没完成,对吧?”

赵铁军盯着他看了几秒,重新转回去。

“还差一个。”

他顿了顿。

“二十三个祭品,在过去三十年里陆续完成。昨晚如果小飞护士被转化,就是第二十四个。但你打断了仪式。”

陆谦泽想起小飞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四黑色钉子钉住四肢。

“他还能恢复吗?”

“不知道。”赵铁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的意识已经被拉进镜中世界,身体只剩下空壳。就算能救回来,也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货车驶入隧道。

灯光在车窗上快速掠过,像一条条光带。

陆谦泽看着车窗上的倒影。

倒影里的他,眼睛深处有一点银光,很淡,但存在。

倒影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

【还差一个……】

【你就是那一个……】

陆谦泽移开视线。

隧道尽头,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隐藏在群山之间的基地——高墙、铁丝网、瞭望塔,还有荷枪实弹的巡逻队。正门上方挂着一块巨大的金属牌匾,刻着两个苍劲的大字:

龙渊

货车在门口接受检查。士兵仔细核对证件,用仪器扫描车厢,甚至还牵来一条狗——不是军犬,是一种陆谦泽没见过的品种,浑身覆盖着银色的鳞片,眼睛是暗红色的。

狗在车厢外绕了一圈,突然对着陆谦泽的方向狂吠,鳞片竖起,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安静。”赵铁军喝道。

狗不叫了,但眼睛还死死盯着陆谦泽,尾巴僵硬地竖起。

“这是‘谛听’,能嗅到异常能量的气味。”赵铁军解释,“它对你有反应,说明你身上的镜面侵蚀痕迹很重。”

通过检查,货车驶入基地内部。

基地比陆谦泽想象的大得多,像一座小型城市。有训练场、宿舍楼、实验中心,甚至还有一个小型医院。随处可见穿着黑色制服的人,有的在跑步训练,有的在练习格斗,还有的围成一圈,中间悬浮着一团火焰或者一滩水——显然是在练习能力。

“这里有多少人?”陆谦泽问。

“正式守夜人八百,预备役三百,后勤和研究人员五百。”赵铁军说,“龙渊是华东地区最大的训练基地,也是收容等级较低的异常物品的存放点。”

“等级高的在哪里?”

“深渊监狱。”赵铁军简短地回答,“那不是你该问的地方。”

货车停在一栋灰色的四层建筑前。

新生评估中心

牌子上的字是冰冷的宋体。

赵铁军下车,示意陆谦泽跟上。两个队员也下车,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形成押送的姿态。

进入建筑,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墙壁是纯白色的,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冷白的光,照得人脸色惨白。

他们在一个房间前停下。

门牌上写着:体检室一

“进去。”赵铁军推开门,“秦主任在里面等你。”

陆谦泽走进去。

房间很大,中央摆着一张医疗床,周围是各种仪器。一个五十多岁的短发女人站在作台前,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表情刻板得像石板。

“秦月,医疗部主任。”女人自我介绍,语气公事公办,“躺到床上,我们要做全面检查。”

陆谦泽照做。

机械臂自动移动过来,固定住他的四肢和头部。

“放轻松,只是常规体检。”秦月一边作仪器一边说,“我们会测量你的生理指标、灵能浓度、能力类型、还有禁忌物适配度。”

“禁忌物适配度?”

“就是你接触异常物品后的反应。”秦月调出一份图表,“有些人天生对禁忌物有亲和力,能够安全使用。有些人则会产生排斥,轻则昏迷,重则死亡。”

她按下按钮。

天花板上的扫描仪射下一道蓝色光束,笼罩陆谦泽全身。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0……100……500……

秦月的表情渐渐凝重。

1000……2000……3000……

她抬头看向陆谦泽,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4000……5000……

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停!”秦月喊道。

但数字还在攀升。

6000……7000……

砰!

扫描仪的一枚镜头炸了。

蓝色光束消失,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

秦月盯着屏幕上的最终数字:13742

“你的灵能浓度……”她深吸一口气,“超过了仪器的测量上限。”

陆谦泽平静地看着她:“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不是普通人,甚至不是普通的觉醒者。”秦月作控制台,调出另一份文件,“历史上只有两个记录超过一万。一个是1949年黑水村事件的核心,另一个是2008年汶川事件的核心。”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收容。”秦月推了推眼镜,“在深渊监狱的最底层。它们已经不能算是生物,而是现象——持续存在、无法理解、无法消灭的现象。”

她走到床边,解开束缚带。

“接下来的测试需要调整参数,我得向上级申请更高级别的仪器。在那之前,你需要隔离观察24小时。”

“隔离?”

“这是规定。”秦月语气不容置疑,“任何灵能浓度超过5000的个体,都必须隔离观察,确认稳定性后才能继续评估。”

她按响桌上的铃。

两个穿着防护服的人走进来,手里拿着黑色的约束衣。

“穿上这个,跟我们去禁闭室。”其中一人说。

陆谦泽看着那件约束衣——整体是黑色橡胶材质,手腕和脚踝处有金属锁扣,口和背部刻满了符文。

“如果我说不呢?”他问。

秦月平静地回答:“那我们会采取强制措施。相信我,你不会想体验的。”

陆谦泽沉默了几秒,点头。

他穿上约束衣。橡胶材质紧贴皮肤,冰凉而沉重。锁扣自动合拢,发出咔哒的轻响。穿上之后,他感觉身体里的某种东西被压制了——不是能力,更像是情绪,那种想要反抗、想要破坏的冲动。

“这是什么材质?”他问。

“掺了抑灵合金的橡胶,能抑制80%的灵能波动。”秦月说,“放心,不会伤害你,只是预防措施。”

两个防护服人员一左一右架起陆谦泽,走出体检室。

走廊很长,灯光明亮。偶尔有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走过,都用好奇或警惕的眼神看陆谦泽。

电梯下降。

地下三层。

门打开,眼前是一条更长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金属门。这里没有窗户,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像是很久没有通风。

他们在17号门前停下。

门自动打开,里面是一个四平米的小房间——一张床,一个马桶,一个洗手池。墙壁和地面都是软质的,防止自残。天花板上有摄像头,红灯亮着。

“进去吧。”防护服人员说。

陆谦泽走进房间。

门在身后关闭,上锁。

他坐在床上,环顾四周。

墙壁虽然是软的,但表面光滑,能映出模糊的人影。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他,穿着黑色的约束衣,像囚犯。

但仔细看,倒影的眼睛里有东西。

一点银光,在瞳孔深处闪烁。

陆谦泽伸出手,触摸墙壁。

橡胶手套隔绝了触感,但他能感觉到——墙壁在微微震动,像是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内部爬行。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起初什么都没有。

但渐渐地,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灵能感知。

隔壁房间,微弱的呼吸声,还有压抑的哭泣。

更远处,走廊尽头,沉重的撞击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撞墙。

还有……地下更深的地方。

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缓慢的、沉重的呼吸,每一次呼吸都让整个基地轻微震动。

陆谦泽睁开眼睛。

约束衣突然收紧。

不是机械锁扣的作用,是衣服本身在收缩,像活物一样勒紧他的身体。橡胶表面浮现出银色的纹路,和墙壁内部的震动频率同步。

“抑制场在增强……”他反应过来。

龙渊基地的地下,有一个强大的抑制场,压制所有超凡力量。而约束衣是抑制场的延伸,会据宿主的灵能波动自动调节压制强度。

现在,衣服在告诉他:你的灵能太活跃了,安静点。

陆谦泽深呼吸,尝试平复情绪。

约束衣渐渐放松。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摄像头。

红灯一闪一闪,像一只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两小时。

墙壁突然传来敲击声。

咚、咚、咚。

有节奏的三声。

陆谦泽坐起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隔壁的墙。

他敲墙回应。

几秒后,墙壁表面浮现出银色的文字,像水渍渗出来:

【你能看见我吗?】

陆谦泽愣住。

他看向摄像头,红灯还在闪烁。理论上监控室应该能看到墙壁的异常。

但没人来。

要么监控被扰了,要么……看守默许了这种交流。

他咬破指尖——橡胶手套的指尖很薄,轻易就咬破了。用血在墙上写:

【能。你是谁?】

银色的文字变化:

【18号。比你早来一天。他们说我是‘梦魇序列’,能在梦中人。】

梦魇序列。

陆谦泽在资料里看到过:能在睡梦中侵入他人意识,制造噩梦,甚至让目标在梦中死亡。

【为什么关你?】 他写。

【我失控了。】

【训练的时候,我不小心把教官拉进了我的梦。他看见了死去的女儿,精神崩溃,现在还在抢救。】

【他们说我是故意的,但我不是。我只是……控制不住。】

文字在颤抖。

【你会被怎么处理?】 陆谦泽问。

【不知道。可能被销毁,可能被永久收容。】

【他们说我的能力太危险,不适合成为守夜人。】

陆谦泽沉默。

他能理解这种感受。

被恐惧,被排斥,被视为怪物。

【你叫什么名字?】 他写。

【林小雨的哥哥。】

【如果我出不去,请告诉她,哥哥对不起,不能陪她过二十岁生了。】

文字开始消散。

陆谦泽赶紧写:

【等等!林小雨在哪?】

但文字已经彻底消失。

墙壁恢复原状。

陆谦泽用力敲墙,没有回应。

隔壁像空了一样。

他坐回床上,心情沉重。

约束衣又开始收紧,这次更用力,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平静。

但越是压抑,那种想要破坏、想要冲出去的冲动就越强烈。

掌心的银色纹路开始发热。

不,不只是手心。

全身的纹路都在发热。

约束衣表面浮现出更密集的银色纹路,像是在对抗他体内的某种东西。

天花板的灯开始闪烁。

摄像头的红灯熄灭。

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绝对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然后,在黑暗深处,亮起一点银光。

光在扩大,旋转,形成一个漩涡。

漩涡里,伸出一只手。

苍白、修长、指甲漆黑的手。

接着是第二只手,头,身体……

陈副院长从漩涡里走了出来。

不是老年版的陈副院长,是年轻版的,穿着破烂的白大褂,口的名牌上写着:实习医生·陈文轩

“我们又见面了。”陈文轩微笑,笑容温和儒雅。

陆谦泽盯着他:“你不是在镜子里吗?”

“那是我的倒影。”陈文轩在床边坐下,动作自然,“真正的我,三十年前就死了。死在镜子吞噬我的那一刻。”

“那你现在是……”

“残留的意识,执念,随便你怎么称呼。”陈文轩摊手,“总之,我的一部分被困在镜子深处,和那些祭品一起,被困了三十年。”

他看向陆谦泽,眼睛里有种狂热的光。

“直到你出现。直到你打破镜子,放出了我。”

“你想做什么?”

“帮你。”陈文轩说,“帮你理解你的能力,帮你控制它,帮你……活下去。”

“为什么?”

“因为你是钥匙。”陈文轩的声音压低,“打开终焉之地的钥匙。我不能让你在掌握力量之前,就被守夜人控制,或者被他们毁掉。”

陆谦泽想起镜中倒影的话。

【吃掉旧的主人,取代它……】

【掌控所有的镜子……】

“守夜人不是你想的那样。”陈文轩继续说,“他们训练你,给你力量,不是为了保护你,是为了把你培养成合格的祭品。”

“祭品?”

“终焉之门需要能量才能打开,而觉醒者的灵魂是最好的燃料。”陈文轩站起来,走到墙边,手指划过光滑的墙面,“三十年来,守夜人一直在收集燃料。那些死在任务里的,那些‘失控’被处理的,那些消失在深渊监狱的……都是燃料。”

他转身,看着陆谦泽。

“你以为龙渊是什么?训练基地?不,是养殖场。他们把有潜力的觉醒者养在这里,等成熟了,就送去献祭。”

陆谦泽沉默。

他不完全相信陈文轩,但对方的话里有一些东西,和他感知到的吻合。

地下深处的呼吸。

那种沉重、古老、充满饥渴的呼吸。

“我怎么相信你?”他问。

“你不用相信我。”陈文轩微笑,“你只需要相信你自己。相信你看到的一切,感受到的一切。”

他走到洗手池前,看着墙上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但那张脸在变化——从年轻,到中年,到老年,最后变成现在陈副院长的样子。

“镜子不会说谎。”陈文轩说,“它只会映出真实。而真实往往是……残酷的。”

他伸手触摸镜面。

镜子泛起涟漪,像水面。

涟漪中浮现出画面——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中央有一座祭坛。祭坛上堆满了尸体,都是穿着守夜人制服的尸体。鲜血从祭坛流下,汇聚成河,流入一扇青铜门的下方。

门在吸收鲜血。

每吸收一些,门就打开一点。

门缝里,透出银色的光。

还有一个声音,古老而低沉:

【钥匙……】

【给我钥匙……】

画面消失。

陈文轩收回手,脸色苍白,像是消耗了很大精力。

“这是终焉之门。”他喘息着说,“守夜人最大的秘密,也是他们最终的目的。他们想打开那扇门,看看门后是什么。”

“门后是什么?”

“不知道。”陈文轩摇头,“也许是真相,也许是毁灭。但我知道的是,开门需要钥匙,而钥匙……”

他看着陆谦泽。

“就是你。”

房间里的灯突然恢复。

摄像头重新亮起红灯。

陈文轩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时间到了。”他说,“抑制场发现我了。记住,谦泽,不要相信任何人。守夜人,镜子,甚至是我……都可能是谎言。”

他后退一步,融入墙壁,消失不见。

陆谦泽坐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约束衣已经恢复正常。

天花板上的灯稳定地亮着。

一切就像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不是。

掌心的银色纹路,正在发热。

越来越烫。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禁闭室的门突然打开。

秦月站在门口,脸色严肃。

“穿上这个,跟我来。”她扔过来一套黑色的训练服,“紧急情况,你的评估提前了。”

“什么情况?”

秦月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深渊监狱第七层,编号013-A的镜之核碎片,在十分钟前开始剧烈震动。”

“它感应到了什么。”

“或者说……”

“它在呼唤什么。”

陆谦泽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纹路,正在发出微弱的银光。

和那块碎片,同样的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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