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清晨。
周景站在窝棚门口，看着河对岸的新雅典城。
太阳刚刚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那座城的尖顶上，把那些神庙和殿堂染得辉煌灿烂。那是另一个世界——有钱人的世界，神途者的世界，英雄教会的世界。
今天，他要走进那个世界。
阿努比站在他旁边，一脸担心。
“哥，你真的要去？尤金死了，他们会不会怀疑你？”
周景摇头：“不知道。但不去，更可疑。”
他摸了摸腰间的匕首。这三天他夜炼化那块神力结晶，掠夺来的特性已经稳固了大半。他现在是真真正正的序列9，虽然只是最低级的觉醒者，但至少，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你在家等着，哪儿也别去。”周景说，“天黑前我一定回来。”
阿努比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周景揉了揉他的头发，转身朝河边走去。
过河要交钱。他把三天攒下的铜币掏出来，付给船夫，踏上那条通往新雅典的小船。
河水浑浊，船夫沉默地摇着桨。周景盯着对岸越来越近的城墙，心里反复过着昨晚老巫婆和马尔科叮嘱的话：
“神恩测试分三关。第一关测神缘，第二关测心性，第三关测潜力。你要做的，就是过第一关，然后——输掉。”
“输掉？”
“对，输掉。过第一关证明你有价值，他们就不会当场翻脸。输掉第二第三关，证明你潜力有限，不值得大人物亲自‘收割’。这样他们只会把你登记在册，定期观察，不会马上动手。”
“那尤金的事……”
“尤金的事，一时半会儿查不到你头上。他得罪的人太多，想他死的人不止你一个。但你得低调，越不起眼越好。”
周景深吸一口气。
不起眼。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不起眼。
—
二
新雅典城比从河对岸看更壮观。
城墙是灰白色的巨石砌成，高耸入云。城门洞开，人流进进出出，有商人、脚夫、士兵、祭司，还有穿着各色袍子的神途者。
周景跟着人群走进去，第一次踏进这座城。
街道比他想象得宽，铺着平整的石板，两侧是两三层高的楼房，底层开着各种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武器的、卖神术道具的，应有尽有。街上人来人往，比下风角热闹十倍。
周景目不斜视，跟着人流往前走。
中心广场在城的正中央，远远就能看见——一片开阔的空地，中央竖着一座巨大的雕像。那是一个手持天平的人，面向东方，表情庄严。周景认出来了，那是拉——太阳神，原初神之一。
雕像脚下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大部分是像他一样的平民，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带着忐忑和期待。也有穿得好一些的，像是小商人的子女，被父母带着，紧张地整理着衣服。
人群外围站着穿灰袍子的教会人员。他们口都别着徽章，有的铜质，有的银质，有的甚至金光闪闪。
周景扫了一眼，没看见尤金。
他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定，默默观察。
广场中央搭着一个台子，台上放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半人高，白色，表面流动着淡淡的光晕。
神缘石。
传说能测出一个人与神之间的缘分。
一个灰袍执事走上台，抬手示意人群安静。
“神恩测试，现在开始。叫到名字的，依次上台。手按神缘石，石头亮者过关。”
他掏出一张羊皮纸，开始念名字。
“托马斯的约瑟夫！”
一个瘦高的少年走上台，紧张地伸手按在石头上。
石头没反应。
执事摇头：“下去。”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石头始终没亮。
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
周景盯着那块石头，集中精神去看。
他能看见了。
石头周围漂浮着无数光点，比任何地方都密集。那些光点在石头表面流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一个女孩走上台。她穿着破旧的裙子，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很紧张。
她把手按在石头上。
石头亮了。
不是微弱的亮，是刺眼的亮，像一团火焰在石头内部燃烧。
人群哗然。
灰袍执事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
“你叫什么？”
“艾……艾拉。”女孩被吓到了，结结巴巴地说。
执事满脸堆笑：“好，好，艾拉，站到这边来。你是今天第一个过关的。”
女孩被带到台子一侧，那里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前面过关的。周景数了数，五个。
测试继续。
一个又一个少年上台，大部分石头没反应，偶尔亮一个，就被带到那边。
念到第七十三号的时候，执事抬头喊：
“下风角的史密斯！”
周景心里一动，走上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穿着下风角最破旧的衣服，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和周围那些精心打扮的考生形成鲜明对比。
有人发出嗤笑声。
周景不在意，走到神缘石前，伸手按上去。
他刻意控制着体内的力量，不让它外泄。掠夺来的特性被他压在身体深处，只释放出一点点——
石头亮了。
微弱的光芒，若有若无，勉强算亮。
执事走过来，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失望。
“下风角的？怎么来的？”
“走来的。”周景说。
执事皱皱眉，在羊皮纸上记了一笔。
“站那边去。”
周景走到过关者的队伍里，站在最末尾。
他看见那个叫艾拉的女孩站在最前面，周围围着好几个人——教会的执事们正在热情地和她说话。她的石头亮得刺眼，是今天最亮的一个。
而他这个勉强过关的，没人搭理。
这正是他想要的。
—
三
第一关测试持续到中午，一共选出了二十三个人。
灰袍执事宣布休息一个时辰，下午进行第二关。
过关者们被带到广场旁边的一排房子里休息，有食物和水。食物是白面包和肉汤——周景在下风角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其他人狼吞虎咽，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观察四周。
那排房子连着后面的建筑群，是英雄教会在新雅典的总部。灰色的石墙，高耸的尖顶，门口站着穿铠甲的守卫。
刚才那个执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银袍的中年人。
银质徽章。序列8。
那人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过关者们，在艾拉身上停留了很久。
周景低下头，假装专心吃东西。
下午，第二关开始。
银袍人把他们带到一间大厅里。大厅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放着一把椅子。
银袍人开口：“第二关，测心性。你们一个一个进去，坐在那把椅子上。会有幻象出现，考验你们的意志。能坚持一炷香不倒的，过关。”
他指了指厅侧的一香——小孩手臂粗，能烧半个时辰。
第一个进去的是艾拉。
门关上了，外面的人等了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香烧完了，门打开，艾拉走出来，脸色苍白，但脚步稳当。
银袍人满意地点头：“过关。”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轮到周景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他走进大厅，门在身后关上。
厅里很暗，只有椅子上方有一盏灯，投下一圈光晕。
周景走过去，坐下。
椅子冰凉的，像铁。
他闭上眼睛，等着幻象出现。
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生。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有。
周景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不是大厅了。
是杭州。
他站在那条熟悉的街上，傍晚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前面就是那家旧书店，门口还摆着那个他坐过无数次的塑料凳子。
手机在口袋里响。
他掏出来看——是房东的微信。
“小周，房租该交了，什么时候转？”
周景盯着那条微信，愣住了。
这是幻象？
太真实了。
真实得他几乎要相信。
他握紧拳头，往前走了一步。
街景扭曲了一下，但没消失。
房东的微信又来了。
“今天再不交，明天就搬走。”
周景继续走。
走进旧书店，店里还是那股熟悉的霉味。老板坐在收银台后面，头也不抬地说：“小周，帮我把那箱书搬到仓库。”
周景站着没动。
老板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不想？”
周景盯着老板的脸。
那张脸，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但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闭上眼睛，沉入意识深处。
《神之外传》悬浮在那里，书页微微发光。
他睁开眼。
街景还在，老板还在，微信还在响。
但他看见了别的东西——那些光点。
周围的一切，都有光点。梧桐树有，书店有，微信有，老板也有。但那光点很淡，像雾一样，飘忽不定。
这不是真实的世界。
这是幻象用他的记忆编织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对老板说：“你不是真的。”
老板的表情僵住了。
然后，那张脸开始扭曲，像融化的蜡，一滴一滴往下淌。整条街都开始扭曲，房屋、梧桐树、天空，全都像画布一样撕裂。
最后，一切归于黑暗。
周景发现自己还坐在那把椅子上。
一炷香，刚刚烧完。
门打开，银袍人站在门口，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你……坚持下来了？”
周景站起来，走出大厅。
外面的人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第二关能过的，今天只有五个——艾拉，一个商人家的男孩，两个城里的孩子，还有他，下风角的孤儿。
银袍人走过来，递给他一块木牌。
“明天第三关。拿着这个，到时候有人带你去。”
周景接过木牌，上面刻着他的编号：137。
—
四
从英雄教会出来，天已经黑了。
周景快步往城门走。他答应过阿努比，天黑前回去。
走到城门附近，突然有人叫住他。
“嘿，那个下风角的。”
周景回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路边。是今天第二关过的一个——商人家的那个男孩，穿得比普通人好，但也不算富贵。十五六岁，脸上带着一种自来熟的笑容。
“嘛？”
少年走过来，上下打量他。
“你挺厉害啊，第二关过了。下风角那种地方，也能出这种人？”
周景没说话。
少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叫卢修斯。你叫史密斯是吧？明天第三关，咱俩一组？”
周景看着他：“为什么找我？”
卢修斯耸耸肩：“其他人都有伴了，就你一个人。咱俩都是穷鬼，凑一块儿，互相照应呗。”
周景想了想，点头。
卢修斯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见。”
他摆摆手，跑开了。
周景看着他的背影，没多说什么，继续往城门走。
出城，过河，回到下风角。
阿努比站在窝棚门口，远远看见他，跑过来。
“哥！你回来了！”
周景点点头，被他拽着往窝棚走。
“老巫婆找你！”阿努比说，“让你一回来就去！”
—
五
老巫婆的窝棚里，那口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周景进去的时候，老头正对着锅发呆。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说：
“第二关过了？”
周景在他对面坐下。
“过了。”
老巫婆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
“怎么过的？”
周景简单说了一遍。
老巫婆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看到的是什么？”
周景犹豫了一下，说：“我原来的家。”
老巫婆点点头，没再问。
他从锅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递给周景。
“拿着。明天第三关用得上。”
周景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黑乎乎的石头，拳头大小，表面有隐隐约约的纹路。
“这是什么？”
“符。”老巫婆说，“能挡一次精神攻击。第三关测潜力，其实就是让人攻击你的意识。你要是撑不住，就用这个。”
周景握着那块石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帮我？”
老巫婆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活了八十年，见过无数人想踏上神途。大部分死了，小部分疯了，极少数成功了。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也许能走远的人。”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着周景。
“小子，这条路很难。但你要是真能走上去，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老巫婆指了指角落里一堆破烂东西。
“那里有个箱子，箱子里有封信。如果你有一天能去红土边境，帮我找到信上的人，把信交给他。”
周景看着那堆破烂，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老巫婆不再说话，摆摆手，让他走。
周景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老头已经背对着他，继续盯着那口冒泡的锅，像一尊雕塑。
周景掀开帘子，走进夜色里。
—
六
回到窝棚，阿努比正捧着那碗泡着乌木小像的冥河水发呆。
碗里的水微微发光，小像沉在碗底，也发着光。
“哥，老巫婆说，让我今晚去河边，做冥悟途径的第一步。”
周景在他旁边坐下。
“怕吗？”
阿努比想了想，点头。
“怕。但我想试试。”
周景看着他，突然发现这孩子长大了。
三个月前，他还是那个只知道跟着史密斯捡垃圾的小乞丐。现在，他敢一个人去河边，敢面对死人骨头，敢说“我想试试”。
“我陪你去。”
阿努比摇头：“老巫婆说，只能一个人。”
周景沉默了两秒。
“那你自己小心。”
阿努比点点头，把碗里的乌木小像捞出来，挂在脖子上，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周景一眼。
“哥，我走了。”
周景点头。
阿努比消失在夜色里。
周景坐在草上，握着老巫婆给的那块黑石头，盯着门口。
外面，野狗在远处嚎叫。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在下风角的垃圾山上。
这一夜，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