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安排在周六下午两点，南城那家茶馆。
韩旭出门前，他妈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穿整齐点，别穿你那件旧羽绒服。”
韩旭看了看身上那件穿了四年的羽绒服，说：“挺整齐的，没破洞。”
他妈：“……你给我换一件！”
第二个电话：“头发洗了没？别跟鸡窝似的就去了。”
韩旭摸了摸头发：“洗了，还吹了。”
他妈：“你拿什么吹的？”
韩旭：“毛巾。”
他妈沉默了三秒，挂了。
第三个电话：“见了人家姑娘嘴甜一点，别就知道说‘还行’。”
韩旭说：“妈，我尽量。”
他妈：“尽量是什么意思？”
韩旭说：“就是尽量不说‘还行’。”
他妈又沉默了。
—
茶馆在南城一条小街上，门脸不大，进去后倒是挺宽敞。木桌木椅，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有人在弹古筝，曲子是《高山流水》。
韩旭按地址找到这儿，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相亲地点是对方定的，他妈只说了茶馆名字和包间号——203。
他上楼，找到包间，敲了敲门。
“请进。”是个女声，清清淡淡的。
韩旭推门进去。
是个小包间，七八平米，一张木桌，两把椅子，窗边挂着一幅山水画。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一壶茶正冒着热气。
窗边站着一个人。
一米六九的个子，穿着件浅灰色大衣，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下面是深蓝色牛仔裤和短靴。大衣剪裁很好，衬得整个人纤瘦挺拔。
她戴着口罩，正站在窗边看外面的街景。听见开门声，她转过身来。
韩旭愣了一下。
虽然戴着口罩，但那双眼睛已经足够让人记住——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很黑。光是这双眼睛，就能猜到口罩下面那张脸不会差。
她抬手摘下口罩。
巴掌大的脸，轮廓流畅。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鼻梁挺直，鼻尖小巧。嘴唇偏薄，不笑的时候带着一点距离感。
韩旭看着这张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长得确实好看。
但也仅此而已。
“韩旭？”她问。
韩旭点头：“是我。”
“林曦。”她走过来，伸出手，嘴角微微上扬，“我妈应该跟你妈都说过了。”
韩旭握住她的手，轻轻晃了一下。
“说了。”他说，“坐。”
—
两人在桌边坐下。
林曦给他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妈本来想定大厅的，”林曦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说相亲就得在大厅，敞亮。我说包间安静，聊天方便。”
韩旭点头：“包间挺好。”
林曦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倒是好说话。”
韩旭说：“还行。”
—
两人沉默了几秒。
林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又移开。嘴角还带着那点礼貌的弧度，但眼神里有一点掩饰不住的局促。
韩旭看出来了。
这姑娘也紧张。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林曦又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终于开口：“我妈说，你之前出车祸了？”
韩旭点头：“轻微脑震荡，已经好了。”
“那就好。”她点点头，“我妈还说，你辞职了？”
“嗯。”
“那现在做什么？”
韩旭想了想：“算是自由职业吧。”
林曦愣了一下：“自由职业？做什么的？”
韩旭说：“跟计算机相关的，在网上接点活。挣得不多，够养活自己。”
林曦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韩旭想了想，补充道：“主要是时间自由，想嘛嘛。每天睡到自然醒，晒晒太阳，看看书，跟胡同口老头下下棋，最近还学做饭。”
林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眉眼弯弯，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点牙齿。那双带着距离感的眼睛，瞬间盛满了笑意。
“你这子过得，”她说，“比我爸还舒服。”
韩旭说：“我爸也这么说。”
林曦又笑了。
—
笑完之后，她看着他，眼神里的审视少了几分，好奇多了几分。
“那你平时就真的什么都不？光晒太阳？”
韩旭想了想：“也不是。书看了不少，饭也做得还行。前几天刚淘了一套青花瓷的碗碟，做饭更有动力了。”
林曦愣了一下：“你还懂这个？”
韩旭说：“不懂，就是觉得好看。用好看的碗吃饭，心情好。”
林曦笑了：“你这人还挺讲究。”
韩旭说：“主要是不想委屈自己。”
林曦点点头，没说话。
—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从兴趣爱好聊到各自的生活。
林曦问她看书喜欢看什么，韩旭说杂，历史、传记、小说都看，最近在看《明朝那些事儿》。林曦说她拍戏等场的时候也看书，一年能看二三十本。
林曦问他还喜欢什么，韩旭说下棋，跟胡同口老头们下，赢了请喝北冰洋，输了就明天再来。还喜欢喝茶，这壶龙井就是他平时常喝的。
林曦说他生活挺丰富，韩旭说主要是时间多。
聊着聊着，林曦忽然问：“你就没想过以后怎么办？一直这么躺着？”
韩旭说：“想过。但想多了也没用，先把今天过好吧。”
林曦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复杂。
“你心态真好。”她说。
韩旭说：“主要是不想折腾。”
林曦点点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韩旭，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韩旭点头：“问。”
“你是不是不太想来？”
韩旭想了想：“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来也行，不来也行。”
林曦笑了：“你这人，真是……”
她顿了顿，又问：“那你觉得咱俩这事，能成吗？”
韩旭想了想，反问：“你想成吗？”
林曦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眼神认真起来。
“我跟你说实话吧。”她说，“我今天来，主要是因为我妈催得紧。她说老邻居家的孩子，知知底，让我见见。我想的是，见就见吧，反正也不亏。”
韩旭点头，等她继续说。
“我以后要拍戏，肯定没时间谈恋爱。”林曦说，“现在事业刚起步，哪有心思搞这个。但我妈那边不好交代，她催了五年了，再拖下去她能急死。”
韩旭听明白了。
“所以你想找个挡箭牌？”他问。
林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话真直接。”她说，“不过差不多吧。找个能应付我妈的，让我能安心拍戏。”
韩旭想了想，问：“那你觉得我合适？”
林曦看着他，认真打量了一会儿。
“你性格挺随和的，”她说，“看着不是那种会纠缠的人。而且你也没什么大志向，应该不会管我拍戏的事。”
韩旭点头：“那确实。我连自己都懒得管，更别说管别人了。”
林曦笑了。
笑完之后，她问：“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韩旭想了想：“我也缺个挡箭牌。”
林曦愣了一下：“你也？”
韩旭点头：“我妈也催。每次回家就念叨，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要是有个人能应付一下，我就能安心躺着了。”
林曦听完，忽然笑了。
“所以咱俩是一回事？”她问。
韩旭想了想：“差不多。”
林曦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复杂。像是好笑，又像是松了口气。
“那行，”她说，“咱俩互相帮个忙？”
韩旭问：“怎么帮？”
林曦说：“就……偶尔见个面，吃个饭，聊聊天。我妈问起来，我就说处着呢。你妈问起来，你也这么说。”
韩旭想了想：“那平时呢？”
“平时各忙各的。”林曦说，“你躺你的，我拍我的。谁也别管谁。”
韩旭点头：“那行。”
林曦看着他，忽然补充道：“不过偶尔得通个电话，发个消息。不然我妈问起来，我什么都不知道，容易露馅。”
韩旭问：“多久一次？”
林曦想了想：“一周一两次吧，随便聊聊就行。你吃什么了，我看什么书了，都行。”
韩旭点头：“可以。”
林曦又问：“那万一我妈让我带你回家吃饭呢？”
韩旭说：“那就去。”
“万一我爸想见你呢？”
“也去。”
林曦看着他，笑了。
“你倒是挺配合。”
韩旭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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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他。
“那咱俩就这么说定了？”她问。
韩旭点头：“说定了。”
林曦伸出手：“愉快？”
韩旭握住她的手，轻轻晃了一下。
“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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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包间的时候，林曦把口罩戴上。
“我送你？”韩旭问。
林曦摇头：“不用，我助理在楼下等着。你直接走就行。”
韩旭点头：“行。”
林曦看了他一眼，忽然说：“对了，咱俩留个联系方式。”
韩旭拿出手机，存了她的手机号。
林曦收起手机，挥挥手：“走了，回头聊。”
韩旭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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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她下楼，韩旭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另一个楼梯下去。
走出茶馆，外面飘起了小雪。
他往公交站走，手机响了。
是他妈。
“怎么样怎么样？”
韩旭想了想：“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成了没？”
韩旭说：“算成了吧。”
他妈兴奋得声音都高了八度：“真的？！我就说嘛！林阿姨家闺女多好啊！你们什么时候再约？明天？后天？”
韩旭说：“妈，人家要拍戏，没那么多时间。”
他妈愣了一下：“拍戏？对对对，她是演员。那你们怎么处啊？”
韩旭说：“有空就见面，没空就发消息。”
他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行吧行吧，你们年轻人自己安排。反正你抓紧点，别让人家跑了。”
韩旭说：“好。”
挂了电话，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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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天已经快黑了。
窗台上的绿萝还在，叶子绿油油的。
韩旭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慢慢暗下来的天空。
手机响了。
是林曦发来的消息：“到家了？”
他回：“到了。”
那边秒回：“我妈已经开始问了，我说还行。”
韩旭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他回：“我妈也是。”
那边发来一串哈哈哈，然后是一句：“那咱俩算是正式上岗了？”
韩旭回：“嗯，咸鱼正式上岗。”
那边又发来一串哈哈哈，然后是一句：“行吧，咸鱼同志，下周有空一起吃个饭？我妈说要照片。”
韩旭回：“行，你定时间。”
那边回：“好，回头聊。”
韩旭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
他忽然觉得，这事还挺有意思的。
找个挡箭牌，互相帮忙。
她忙她的事业，他躺他的咸鱼。
偶尔见个面，吃个饭，发个消息。
谁也不用管谁。
挺好。
窗外，雪还在下。
韩旭看着那些雪花，心想——
当一条咸鱼。
一条自由自在的咸鱼。
顺便，当个挡箭牌。
两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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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