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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从刘会计家出来,天已经大亮。晨雾如纱,缓缓从田野间退去,露水在草尖上凝成晶莹的珠子,阳光斜斜地洒在田埂上,把泥土晒出一股湿的腥气。欧阳大山踩着松软的泥土往回走,脚底传来轻微的下陷感,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命运的深度。他手里攥着那份盖了红印的承包合同,纸张粗糙,却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合同到手,只是第一步。三天后地质队一来,刘会计肯定会反悔,他必须在这之前,把荒地“转”给一个刘会计惹不起的人。

王德发。

村里第一个万元户,养兔子起家,眼界宽,人脉广,最重要的是——他是村长的小舅子。在1985年的农村,这层关系,比公章还管用。

“大山!”

说曹,曹到。前面的小路上,一个穿着涤纶西装的身影正冲他招手,金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颗跳动的火苗。王德发走路带风,皮鞋踩在土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与这宁静的乡村格格不入,却透着一股暴发户的张扬。

“王叔,”欧阳大山迎上去,嘴角微扬,语气恭敬却不卑,“正想找您呢。”

“巧了,我也找你,”王德发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像要把他嵌进自己的骨子里,“昨儿个你说的那事,真的假的?后山那荒地,三天后能卖五百一亩?”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颤抖,像是在试探一个不敢相信的梦。

欧阳大山左右看看,田埂上没人,远处有农妇在挑水,扁担吱呀作响。他压低声音:“王叔,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您家?”

王德发的眼睛亮了,像两盏突然被点燃的油灯。

十分钟后,两人坐在王德发家新盖的砖瓦房里。这是村里第一座砖瓦房,红砖青瓦,气派得像座小庙。墙上还贴着《人民报》糊的墙围,标题是“农村改革新气象”,字迹已经泛黄。屋内弥漫着一股兔粪和饲料混合的气味,浓烈而真实,像王德发这个人——粗粝、市侩,却活得踏实。

“说吧,”王德发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茶水浑浊,漂着几片碎茶叶,“到底咋回事?”

欧阳大山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份承包合同,小心翼翼地铺在桌上,像展开一张藏宝图。纸张已经有些褶皱,边角磨出了毛边,但那鲜红的公章,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刺人眼目。

“王叔,您看看这个。”

王德发眯起眼睛,逐字逐句地念完,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三十亩?一百五?你小子,哪来的钱?”

“彩礼退的,”欧阳大山坦然道,目光直视对方,“我爹还不知道。”

“你爹要知道,非打断你的腿!”王德发咂舌,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讽,又有一丝佩服,“就为这,你送了两瓶茅台给刘德明?”

消息真灵通。欧阳大山心里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王叔消息灵通。”

“哼,这村里的事,没我不知道的,”王德发得意地扬起下巴,金牙在阳光下一闪,“说吧,你到底打的啥算盘?那荒地,真有宝贝?”

欧阳大山沉默片刻,像是在权衡。然后,他凑近王德发,呼吸几乎贴着对方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把刀缓缓推进鞘中:

“王叔,您知道省地质队吗?”

王德发的瞳孔猛地收缩,像被针扎了一下。

“三天后,3月18号,”欧阳大山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王德发的脑子里,“地质队要来咱县,后山那片荒地,底下有铁矿。消息是从省城传来的,千真万确。”

“你……你怎么知道?”王德发的声音有些发颤,手不自觉地摸向茶杯,指尖冰凉。

“我表舅在省城,”欧阳大山面不改色地扯谎,语气却诚恳得像在发誓,“给领导开车的。昨晚托人捎来的信,让我赶紧包地。我寻思着,自己势单力薄,想拉王叔入伙。您是能人,我跟着您,才有活路。”

王德发的手在发抖。他端起茶杯,又放下,又端起来,一口喝。茶水烫嘴,他却没感觉。铁矿。这两个字在1985年,意味着暴富,意味着从泥腿子变成穿皮鞋的“老板”,意味着能买得起彩电、冰箱,甚至——能去省城买房。

“你……你想怎么合伙?”他问,声音涩。

“简单,”欧阳大山从怀里掏出另一份合同——这是他昨晚熬夜写的,纸张是用废报纸背面誊抄的,字迹工整,条款清晰,“这三十亩地,我转给您二十亩。您给我两千块,三天后,地质队一来,这二十亩地,至少能卖一万。您净赚八千,我赚三千,双赢。”

“那你为啥不自己卖?”王德发狐疑道,眼神如鹰,“三十亩,你能卖一万五,分我一半,你才赚七千五,比三千多多了。”

欧阳大山笑了,露出一个“老实人”的苦笑,眼角甚至泛起一丝湿润:“王叔,我啥身份,您啥身份?我一个退了婚的农村小子,就算有地,能卖得上价吗?那些大老板,会正眼看我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但您不一样。您是万元户,是村长的小舅子,您出面,一亩地卖八百都有人抢。我跟着您喝口汤,就够了。”

王德发盯着他,眼珠子转得飞快。他在算账,也在看人。这个曾经沉默寡言的欧阳大山,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精”?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澈,像山涧的泉水,没有贪婪,只有求生的渴望。

这个账,他算得过来。二十亩地,成本两千,三天后卖一万,净赚八千。而且欧阳大山说得对,以他的身份,确实能卖出高价。

但万一……万一是假的呢?

“大山,”他沉声道,语气突然严肃,“要是三天后,地质队没来呢?”

“那这二十亩地,算您的,”欧阳大山毫不犹豫,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两千块,我退您一千五,就当交个朋友。”

王德发愣住了。

这条件,太优厚了。优厚得让他无法拒绝。就算失败,也只损失五百块,可一旦成功,就是八千的净利。这买卖,稳赚不赔。

“成!”他一拍大腿,声音响亮得像炸了个鞭炮,“两千块,我现在就给你!”

他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却沉甸甸的。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张“大团结”,票面有些发,显然藏了很久。他数也不数,直接拍在桌上,像在押注一场必赢的赌局。

欧阳大山接过钱,仔细数了一遍,动作不快,却一丝不苟。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份承包合同,当着王德发的面,用铅笔划掉“三十亩”,改成“十亩”,又写了一份转让协议,字迹清晰,条款明确。

“王叔,按个手印?”

“按!”

两人各按了手印,红印如血,落在纸上,像签下了命运的契约。欧阳大山把两千块钱和转让协议揣进怀里,贴着口,像护着一颗刚燃起的火种。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王德发忽然叫住他:“大山!”

“王叔?”

“你小子,”王德发的眼神复杂,有震惊,有佩服,还有一丝警惕,“以前咋没发现,你这么精呢?”

欧阳大山笑了笑,阳光从门缝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他轻声道:

“以前?以前的我,早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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